第一章 混子
辅导员的声音像一段重复播放的音频,穿过阶梯教室后排的嘈杂,精准地落在林知行耳朵里。
"林知行,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。"
他没动。不是没听见,是懒得动。周围几双眼睛瞥过来,带着那种"又来了"的疲倦。林知行把撑着下巴的手换了个姿势,镜片后的眼睛从窗外那棵梧桐树上挪开,慢悠悠地转向讲台。
"哪个问题?"
辅导员姓周,四十出头,头发已经开始往后撤退,讲课永远是念PPT,语速恒定,情绪恒定,连提问的语气都恒定得像写死的循环。
"PPT第十七页,关于软件工程生命周期模型的分类。"
林知行扫了一眼投影幕布。瀑布模型、敏捷开发、螺旋模型。他记得这些东西,不是因为听过课,是因为上学期期末突击的时候背过。现在?忘得差不多了。
"瀑布、敏捷、螺旋。"他随口答了三个词。
周辅导员没说对,也没说错,只是用那种"我对你已经没有期待了"的眼神看了他两秒,然后继续念PPT。
林知行重新把目光移回窗外。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,九月的尾巴,长沙的天气还热着,但树已经开始准备过冬了。他觉得这棵树挺聪明的——知道什么时候该放弃,什么时候该蛰伏。
不像人。
人总被要求时刻保持"积极向上",好像只要不努力就是犯罪。
下课铃响的时候,教室里瞬间活过来。椅子翻动的声音、书包拉链的声音、手机震动的声音混成一片。林知行把书包往肩上一甩,没等方小满,直接往外走。
"诶,等等我!"方小满的声音从后排传来,带着他特有的那种什么事都乐呵呵的劲儿。
林知行没停,但放慢了脚步。方小满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,书包带子歪着,头发也乱着,一看就是刚睡醒。
"辅导员今天又点你名了?"方小满笑嘻嘻的,"你说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?"
"可能吧。"林知行没什么表情,"毕竟我长得帅。"
方小满噗嗤一声笑出来,拍了他肩膀一下:"得了吧你,走,打球去,今天体育系那帮人约了三对三。"
"不去。"
"为啥?你都多久没动了,再不动要生锈了。"
林知行没解释,只是摇了摇头。他现在不想打篮球,不想跟人说话,不想做任何需要消耗社交能量的事。他只想回宿舍,把门关上,一个人待着。
方小满也没再劝。他认识林知行三年了,知道这家伙有时候就是会这样——突然把自己关起来,像一台过热的电脑需要强制重启。以前方小满还会担心,后来发现过几天林知行自己就好了,也就不当回事了。
"那我去了啊,晚上给你带饭。"
"嗯。"
方小满转身往操场方向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:"对了,晚上有数据结构的课,你去不去?"
"看情况。"
"行吧。"方小满耸耸肩,"那我先撤了。"
林知行继续往宿舍楼走。穿过教学楼的走廊时,他听见隔壁教室门口几个男生在聊天。
"诶,你们看到那个新闻没有?说现在大专生就业率又创新低了。"
"废话,大专生能干啥?去工厂拧螺丝?"
"也不一定吧,我听说有些人专升本也考上了。"
"考上又怎样?出来还不是被本科生卷死?"
"哎,大专生就是混日子的,三年混完拿个证,然后回家啃老……"
声音不大,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。林知行的脚步顿了一下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子。
那几个男生没注意到他,继续聊着。他们不是故意说给他听的,甚至可能根本没意识到身后有人。但正因为不是故意的,那些话才更像真话。
林知行深吸一口气,松开手指,继续往前走。
他没回头。
回到宿舍的时候,屋里空荡荡的。四人间,两张床已经空了——另外两个室友一个去实习了,一个在外面租房陪女朋友。只剩下林知行和方小满的床铺还保持着"有人住"的状态。
林知行把书包扔在桌上,坐下来,打开电脑。
屏幕亮起来,桌面是默认的蓝色壁纸,干净得没有任何个人痕迹。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,不知道该干什么。
打开B站?刷视频?时间会过得快一点,但刷完之后的那种空虚感会更重。
打开游戏?算了,没心情。
打开学习资料?别闹了,那些PDF文件夹他连名字都懒得改,全是"新建文件夹(2)"、"新建文件夹(3)"。
他把鼠标移来移去,最终打开了一个记事本文件,开始打字。
输入:大专生,22岁,计算机应用专业,成绩中下,无实习经验,无项目经验,无竞赛奖项。
输出:?
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
从逻辑上讲,这个问题应该有解。任何问题都应该有解,只要定义清楚输入、约束条件和目标函数。但问题是,他的目标函数是什么?
专升本?概率太低。湖南省的专升本录取率不到百分之十,而且竞争对手里有大量从大一就开始准备的人。他现在大三,时间窗口已经很窄了。
考公?大专学历能报的岗位少得可怜,而且大多是乡镇基层,竞争同样激烈。
找工作?校招的企业质量一年不如一年,稍微好一点的公司连简历筛选这一关都过不了——学历要求那一栏写着"本科及以上",直接把门关死了。
林知行把这些路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像是在跑一个穷举算法。
if 专升本 → 概率 10%,代价 1年+学费+机会成本
if 考公 → 概率 5%,代价 6个月+高强度备考
if 直接就业 → 概率 未知,但期望值极低
if 啥都不干 → 概率 0%,代价 渐进式社会性死亡
他苦笑了一下。
如果人生是一道算法题,那他的初始条件就已经被锁死在一个局部最优解里了——而那个最优解,就是"混"。
混到毕业,混个文凭,然后混进一家不看学历的小公司,混几年工作经验,再混着等机会。
听起来很丧,但仔细想想,这可能是他当前约束条件下的最优策略。
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。林知行不知道自己发呆了多久,直到宿舍门被推开。
"卧槽,你一个人在宿舍干嘛?灯都不开?"方小满的声音伴随着走廊的光一起涌进来。
林知行这才发现屋里已经完全黑了。他伸手摸到开关,啪嗒一声,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稳定下来。
"发呆。"他说。
方小满把打包的饭放在他桌上:"给你带了份炒饭,食堂阿姨今天心情好,多加了个蛋。"
林知行看了一眼塑料袋,没什么胃口,但还是拆开了。方小满坐在自己床上,一边啃鸡腿一边刷手机。
"诶诶诶,你看这个!"方小满突然把手机屏幕怼到林知行面前,"ChatGPT又上热搜了!"
林知行瞥了一眼。新闻标题写着:《震惊!大学生用ChatGPT三分钟写完一篇论文,查重率仅5%》
"又是这种噱头。"林知行收回目光,继续吃饭。
"不是噱头吧?我同学说真的好用,写代码、写文案、写策划案,啥都能干。"方小满一脸兴奋,"你说我要不要也试试?"
"试什么?用AI帮你写毕业论文?"
"也不是不行啊……"方小满嘿嘿一笑,"反正我这水平,自己写估计也过不了。"
林知行没接话。他夹起一块鸡蛋,嚼了两下,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想起走廊里那几个男生说的话。
大专生就是混日子的。
三年混完拿个证,然后回家啃老。
他把筷子放下,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空白的记事本文件。
输入:大专生,22岁,计算机应用专业……
输出:?
那个问号还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方小满还在刷手机,时不时发出"卧槽"、"牛逼"之类的感叹。林知行关掉记事本,把电脑合上。
"我去洗个澡。"他说。
"哦。"方小满头也没抬,"对了,晚上数据结构课你到底去不去?"
"去吧。"
"哟,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"方小满抬起头,一脸惊讶,"你居然主动说要去上课?"
林知行没解释为什么。他只是觉得,继续待在宿舍里发呆,可能会发霉。
至少去教室坐着,能骗自己今天没有完全浪费。
他拿起毛巾和换洗衣服,走出宿舍。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,天已经完全黑了,只有几盏路灯亮着,照着空荡荡的篮球场。
方小满说的那个ChatGPT,他之前刷到过几次新闻,但从没点进去看过。每次看到那些"AI即将取代人类"的标题,他都会划走——不是不感兴趣,是觉得跟他没关系。
一个大专生,连自己的人生都搞不定,还管AI干什么?
他推开卫生间的门,拧开水龙头,凉水浇在脸上的时候,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冒出一个念头:
如果人生真的是一道算法题,那他的时间复杂度是多少?
穷举所有可能的路径,然后逐一评估?
那是O(2^n)。
指数级的。
他睁开眼,看着镜子里那张普通的、瘦削的、戴着眼镜的脸。
镜子里的人也在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分不清的东西——是迷茫,还是不甘,还是别的什么。
他不知道。
水还在流,凉意从指尖蔓延到手臂,但他没动。
直到方小满在门外喊:"你洗快点!我也要洗!晚上还有课呢!"
林知行这才回过神来,关上水,开始洗澡。
水声哗哗地响着,盖住了走廊里其他宿舍传来的笑声和音乐声。他机械地搓着头发,脑子里却还在转:
O(2^n)的时间复杂度,在计算机科学里叫什么来着?
指数爆炸。
对,就是这个词。
指数爆炸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,突然觉得这个词特别适合形容他现在的处境。
所有的路都试一遍,所有的可能性都穷举一遍,然后发现——计算量太大了,大到根本跑不完。
就像他的人生。
热水冲掉泡沫的时候,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起冲进了下水道。
算了,想这些有什么用?
先去上课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