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一章 十家变三家
刘总的会约在上午十点。
林知行提前半小时到了。会议室在超市总部三楼,窗外能看到停车场,十几辆货车正在卸货。方小满坐在他旁边,手里捏着一份打印好的报告——十家门店三个月的数据汇总,十二页,每一页的右上角都标着红色的数字。
周然没来。他留在北京盯系统,走之前在微信群里发了一条消息:数据我都导好了,有什么问题远程处理。
林知行回了一个字:好。
他没有跟周然说今天的会有多重要。周然来公司两个月,干的全是脏活累活,数据清洗、脚本维护、bug修复。他不需要知道老板今天要去挨刀。
刘总推门进来的时候,身后跟着十个人。
十家门店的店长。
林知行认识其中几个——调试数据的时候见过面,加过微信。有个姓陈的店长,四十多岁,微胖,上次见面时夸过系统"挺有意思"。还有个年轻店长,二十六七岁,戴眼镜,之前反馈过一次系统推荐进货量翻了十倍的bug。
刘总坐下,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。
"三个月到了,"他说,"今天把结果摊开说。"
林知行点了点头。
他打开笔记本电脑,调出数据看板。
第一个数字是准确率。
"十家门店平均库存预测准确率82%,"林知行说,"从第一个月的58%到第三个月的82%,提升了24个百分点。"
刘总没有表情。
"82%,"他重复了一遍,"目标是多少?"
"85%。"
"差三个点。"
"对,"林知行说,"但趋势是向上的。如果再给一到两个月——"
"我给不了,"刘总打断他,"竞争对手不会等我。"
林知行的嘴闭上了。
他知道刘总说的是渡渡科技。那家公司的免费试用期也快到了,到期后年费三万——只有他的五分之一。
刘总转向店长们。
"你们用过三个月了,说说感受。"
第一个开口的是陈店长。
"说实话,"他靠在椅背上,"有用。"
林知行的心提了一下。
"但不够稳,"陈店长继续说,"上个月系统让我进三十箱荔枝,我进了,结果那周天气突然变热,荔枝烂了一半。AI算不到天气。"
"天气数据我们已经接了,"林知行说,"新版——"
"我知道,"陈店长摆手,"苏雨晴跟我说了。但问题是,我不确定你下次又会漏掉什么。这次是天气,下次是什么?进货渠道的价格波动?竞争对手的促销活动?我每天要做几十个决定,不能每个都靠AI,然后自己再检查一遍AI有没有算错。那我还不如不装这个系统。"
林知行的喉咙发紧。
他想反驳,但陈店长说的是事实。82%的准确率意味着每五个建议里有一个是错的。对一个每天处理上百个SKU的店长来说,一个错误建议可能意味着几千块的损失。
接下来七个店长的反馈大同小异。
"有用,但不够稳。"
"数据有时候延迟,早上的建议到了下午才出。"
"推荐的品类有时候太新潮,我这片区的老年人不买牛油果。"
"界面还是复杂了点,我不太会看那个决策日志。"
林知行一条条记在笔记本上。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,但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——这些反馈,他在三个月前就能预见到。数据延迟、界面复杂、地域差异——这些问题他都知道,但解决它们需要时间,而时间是他最缺的东西。
年轻店长是第八个发言的。
他推了推眼镜,说了一句让林知行意外的话。
"我觉得挺好用的。"
会议室安静了一秒。
"真的,"年轻店长说,"我是十家里最年轻的店长,也是最不会做生意的。我爸做了二十年超市,我接手两年,每个月都在亏。用了这个系统之后,至少我知道该进什么货、进多少。上个月我按系统的建议进了一批防晒霜,卖光了。隔壁店进的是雨伞,压了三百把。"
他顿了顿。
"但我也理解陈哥说的,不够稳。有一次系统让我进五十箱牛奶,我进了,结果隔壁超市做促销,价格比我低两块钱,牛奶全砸手里了。系统不知道隔壁在做促销。"
林知行点了点头。
"这个问题我们在改,"他说,"竞品价格监测——"
"我知道你在改,"年轻店长说,"但刘总问我用不用,我的回答是——用。"
最后两个店长是明确反对的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店长,说话直接:"我做了三十年生意,不需要一个机器告诉我怎么进货。它算得再准,也准不过我的经验。"
另一个是唯一一家亏损门店的店长。他的店在城郊,客流一直不好,系统推荐的进货量基于历史数据,但他的历史数据本身就是亏的。
"AI根据我的数据推荐,推荐的结果还是亏,"他说,"这个系统对我没用。"
林知行没有反驳。
他知道自己可以说"数据积累需要时间",可以说"模型在不断优化",可以说"再给两个月准确率会更高"。但这些话在刘总面前没有重量。刘总不是投资人,不会听你画饼。他是决策者,决策者只看结果。
刘总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面。
他拿起马克笔,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。
"左边,"他说,"是继续用的。右边,是不继续的。"
他在线的左边写了三个数字:7、16、22。
"这三家门店的店长,明确表态愿意继续用,"他说,"加上第八个年轻店长,一共四家。但第二十二号门店的店长态度暧昧,我不确定。"
他在线的右边写了两个数字:3、9。
"这两家明确反对。剩下四家态度模糊——'有用但不够稳',翻译一下就是'不想得罪你但也不想掏钱'。"
他放下笔,转向林知行。
"小林,"他说,"你的东西,我认可。82%的准确率,比我之前试过的三家SaaS都高。决策日志那个功能,确实帮店长们理解AI在想什么。但——"
他顿了顿。
"但82%不够。我的竞争对手用的是免费系统,年费三万。你收我十五万,准确率只有82%,店长们反馈'有用但不够稳'。这个价格,我没法跟董事会交代。"
林知行的心沉到了底。
"刘总,"他说,"您希望怎样?"
"三家门店,"刘总说,"年费四万五。剩下七家观望,等你们的准确率到85%以上,再续。"
四万五。
离十五万的目标,差了三分之二。
林知行看了一眼方小满。方小满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林知行注意到他的右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。
"好,"林知行说,"我们接受。"
出了会议室,方小满没有说话。
两人沿着走廊往电梯走。走廊很长,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。方小满走在前面,步子比平时快。
电梯到了,门打开。里面站着两个超市的员工,穿着蓝色工服,推着一车矿泉水。
林知行和方小满走进去,站在角落里。
电梯从三楼降到一楼,用了十二秒。
方小满始终没有开口。
打车去机场的路上,两人坐在后座,各自看着窗外。
长沙的下午,阳光很烈。路过一家水果店时,林知行想起王老板——那个说"你们那个东西可以"的人。他的店不在十家试点里,但他用的是免费版,每个月付费九块九。
九块九和四万五。
差距不是数字,是信任的层级。
王老板信任他们,是因为他亲眼看到了损耗下降。刘总只给了三家门店的信任,是因为他的店长们看到了不够稳定的系统。
信任是靠结果累积的,而结果是靠时间打磨的。
他们缺的不是能力,是时间。
到了机场,方小满去排队买咖啡。林知行坐在候机区的塑料椅上,盯着航班信息屏。
CA1342,长沙黄花→北京首都,17:50起飞。
还有两个小时。
方小满端着两杯美式回来,把一杯递给他。
"四万五,"方小满说。
这是他在会议室之后说的第一句话。
"嗯,"林知行说。
"离十五万差十万五,"方小满说,"离年收入一百万的目标差九十五万五。"
林知行没有接话。
方小满喝了一口咖啡,烫到了舌头,嘶了一声。
"知行,"他说,"你觉得我们做错了吗?"
"没有,"林知行说。
"那为什么只拿到三家?"
林知行想了很久。
"因为82%不够,"他说,"因为系统不够稳,因为店长们用了三个月觉得'有用但不够放心',因为渡渡科技的免费策略把价格锚点拉低了,因为刘总需要跟董事会交代。"
他说完,发现自己在用算法思维分析——把失败拆成一个个变量,每个变量都有解法,但所有解法都需要时间和钱。
"这些原因我都知道,"方小满说,"我问的不是原因。我问的是——你觉得我们做错了吗?"
林知行愣了一下。
"你是在问,"他说,"我们应该一开始就拒绝刘总的试点?还是应该报价更高?还是应该不做这个项目?"
"都不是,"方小满说,"我是在问——三个月,一万七的成本变成四万五的收入,准确率从58%到82%,团队从两个人变成三个人。这些数字,是好还是坏?"
林知行盯着咖啡杯上的水珠。
"不知道,"他说。
"我也不知道,"方小满说,"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今天会议室里那个年轻店长,他说'我觉得挺好用的'的时候,他的眼睛是亮的。"
林知行想了想。
"他叫什么名字?"他问。
"不知道,"方小满说,"我没记住。但我记住了他的眼睛。"
两人没有再说话。
广播开始播报登机信息。林知行站起来,把咖啡杯扔进垃圾桶。
飞机上,两人坐在同一排。
方小满靠窗,林知行靠过道。
起飞后,方小满把遮光板拉下来,闭上眼睛。林知行以为他睡着了,但过了几分钟,方小满说了一句话。
"知行。"
"嗯?"
"你在算什么?"
林知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。屏幕上是公司账户的余额——四十七万出头,减去这个月的服务器费、房租、周然的工资,剩四十一万左右。
"在算账,"他说。
"算出来了吗?"
"四十一万,"林知行说,"按每月八万的支出,还能撑五个月。长沙项目拿到四万五,能多撑半个月。"
方小满睁开眼睛,看着机舱的天花板。
"五个月,"他说,"五个月内必须完成A轮。"
"对。"
"拿什么去融?"
林知行想了想。
"注册用户两百多家,付费用户二十家左右,长沙试点准确率82%,年费四万五,"他说,"加上我们的开源仓库star数、姜意的用户故事、陆可盈的数据飞轮分析。"
"这些东西,"方小满说,"投资人会买单吗?"
林知行没有回答。
他把手机锁屏,塞进口袋。
窗外,云层很厚,看不到地面。
两人各自看着窗外的云,没有再说话。
落地的时候是晚上八点。
首都机场T3航站楼,人潮汹涌。林知行和方小满随着人流往外走,拖着箱子,轮子在地砖上嗒嗒响。
走到出租车等候区的时候,林知行掏出手机。
屏幕上多了几条消息。
周然发的:服务器正常,今天没有新bug。
陆可盈发的:月度报告记得下周交。
还有一条。
赵鸣岐发的。
林知行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消息只有一行字:
"听说你在做长沙的AI库存项目?我这边有个数据集可能对你有用——中科院和几家零售企业的合作数据,脱敏过的。可以聊聊。"
林知行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。
方小满在旁边催他:"走啊,出租车到了。"
"等一下,"林知行说。
他把消息截了图,发到方小满的手机上。
方小满低头看了一眼,抬起头,表情变了。
"赵鸣岐?"他说,"他怎么知道我们在做长沙的项目?"
"不知道,"林知行说。
"他为什么要帮你?"
"不知道。"
方小满看着他,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。
"你打算回吗?"
林知行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"先回去再说,"他说。
他拉起箱子,往出租车走去。
方小满跟在后面,没有再问。
但林知行知道,他在想同一件事——赵鸣岐,清华计算机本科加中科院硕士,林知行在灵犀科技时的竞争者,渡渡科技沈渡的技术顾问候选人。这个人,为什么要主动给他发消息?
提供数据集。
中科院和零售企业的合作数据。
脱敏过的。
可以聊聊。
每一个字都很正常。
但组合在一起,就不正常了。
林知行坐在出租车后座,看着窗外的机场高速。
路灯一盏一盏掠过,像一条发光的河流。
他想起赵鸣岐之前说过的那句话——"开源不是商业模式,但可能是你最好的名片。问题是名片发给谁看。"
也许赵鸣岐看到了他的名片。
也许赵鸣岐有自己的算盘。
也许两者都是。
林知行把头靠在车窗上,闭上眼睛。
四万五。
十五万。
一百万。
三个数字,像三座山。
他现在站在第一座山的山脚。
第二座山在云里,看不到顶。
第三座山——他甚至不确定存不存在。
但至少,他还在走。
出租车驶出机场高速,汇入四环的车流。
远处,中关村的灯光亮着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