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章 三条路
方小满把手机屏幕转向林知行,上面是一张截图——灵犀科技合作意向书的条款细则。
“我找人问了,”方小满说,“独占期是六个月。在这六个月内,咱们的解释层SDK只能给灵犀用,不能授权给教育行业的其他公司。”
林知行接过手机,逐条看。
月度技术咨询费八千块,按项目制的SDK定制费另算。如果灵犀那边需要定制化适配,费用按工时计算,但单价比市场价低三成。
“够活,”方小满说,“但不够自由。”
林知行没说话。他把截图放大,盯着“独占”两个字看了很久。
六个月内不能向教育行业其他公司授权同一技术。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如果张老板想继续用他们的系统,没问题;但如果张老板的竞争对手想找他们合作,不行。意味着他们把自己最核心的技术模块锁进了一个笼子,钥匙在沈渡手里。
“沈渡那边怎么说?”林知行问。
“没直接说,”方小满说,“但商务总监王琳的邮件里有一句——‘灵犀教育AI项目Q3要上,窗口期有限’。翻译过来就是:你要签就现在签,过时不候。”
林知行把手机还给方小满,靠回椅背上。
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。宿舍楼下的路灯亮了,橙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,在墙上投下一道斜线。
“还有呢?”林知行问。
方小满愣了一下:“什么还有?”
“你今天找我,不只是为了说这个吧。”
方小满沉默了几秒。他放下手机,搓了搓手。
“陈一鸣找我了,”他说,“他收到一个offer,中型公司,做AI应用开发。月薪八千。”
林知行的手指停在膝盖上。
“他犹豫了三天,”方小满继续说,“今天跟我说了。他说可以远程帮你维护代码,但全职跟下去……他扛不住了。”
林知行没说话。
陈一鸣是团队里的技术核心。从论坛上那个用代码说话的程序员,到比赛中三天没回宿舍通宵修bug的搭档,再到开源后依然在GitHub上活跃的贡献者。他们的产品能走到今天,有一半是陈一鸣的代码在撑着。
“他怎么说的?”林知行问。
“他说不是不想做,”方小满说,“是现实不允许。他大三了,明年要毕业。家里催得紧,想找份稳定工作。月薪八千,在咱们这个城市不算低了。”
林知行看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。屏幕上还开着GitHub的页面,赵鸣岐fork的那个仓库静静地躺在列表里。
“苏雨晴呢?”他问。
方小满的表情变了变。
“她没明说,”他说,“但我听她提了一嘴——她叔的五金店要扩两个分店,需要人管进销存系统。她叔问她愿不愿意回去帮忙。”
林知行闭上眼睛。
苏雨晴。那个在水果店蹲点被老板娘塞橘子的学妹,那个用Excel和录音笔连接产品与真实需求的现场对接人,那个提出半结构化输入方案的关键人物。如果她走了,他们和商户之间的那条线就断了。
“团队要散了?”林知行问。
方小满摇头:“没那么严重。陈一鸣说可以远程维护,苏雨晴也没说一定走。但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那种感觉没了,”他说,“比赛时候的那种感觉——四个人绑在一起,朝着一个方向冲。现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,有自己要扛的东西。”
林知行睁开眼睛,看着方小满。
“你呢?”他问。
方小满愣了:“我什么?”
“你有什么打算?”
方小满笑了一下,笑容有点勉强。
“我能有什么打算,”他说,“我又不会写代码,也不会跑现场。我就是团队的嘴,嘴能干嘛?嘴只能说话。”
“说话很重要。”林知行说。
“重要个屁,”方小满说,“重要的话都在你们手里。技术是陈一鸣的,产品是苏雨晴的,方向是你和姜意的。我就是个拉皮条的。”
林知行皱眉:“别说这种话。”
“是实话,”方小满说,“你看,比赛的时候我还能拉来十七家商户。现在呢?商户都在用产品,我干嘛?我每天就是看看群消息,回回反馈,然后打游戏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手机:“王者荣耀,钻石段位。你信不信?”
林知行没接话。
方小满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林知行。
“知行,”他说,“我不是在抱怨。我知道你压力大,三条路不知道选哪条。但我想跟你说——不管你选哪条路,我都会跟着你。这是我的选择,不是你的责任。”
林知行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有点堵。
“但是,”方小满转过身,“如果你选了沈渡那条路,签了独占协议,拿了那八千块一个月——我可能会觉得,咱们的路走窄了。”
林知行没说话。
“我不是说那条路不好,”方小满说,“八千块一个月,够活了。比咱们现在强多了。但我不知道为什么,总觉得……那不是咱们当初想要的东西。”
“咱们当初想要什么?”林知行问。
方小满想了很久。
“想证明点什么吧,”他说,“证明大专生也能做出厉害的东西,证明AI不是只有高学历的人才能玩得转。现在东西做出来了,GitHub上有一千多个star,商户在用,赵鸣岐都在参考咱们的方案——这些是真的。”
“然后呢?”林知行问。
“然后?”方小满笑了,“然后就是选啊。要么把东西卖了换钱,要么继续做下去看能走到哪。两条路都有道理,但走法不一样。”
林知行看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。屏幕上赵鸣岐的commit记录还在——“参考林知行团队半结构化方案重写,更丑但更实用”。
更丑但更实用。
他想起赵鸣岐昨天说的话:“开源不是商业模式,但可能是你最好的名片。”
名片发给谁看?
手机响了。
林知行拿起来,是母亲的电话。
他走到阳台,接起来。
“知行啊,”母亲的声音有点犹豫,“你最近忙不忙?”
“还行。”林知行说。
“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吃的什么?”
“食堂。”
母亲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爸不说,”她压低声音,“但他把专升本的招生简章放在你枕头底下了。”
林知行的手指攥紧了手机。
“我看到了,”他说,“前几天就看到了。”
“你爸他……”母亲的声音更低了,“他不好意思问你。他觉得你做的那些事他不懂,怕说错话。但那个招生简章,他放了不止一天了。”
林知行没说话。
“我不是催你,”母亲说,“你做什么妈都支持。但你爸……他就是那样,嘴上不说,心里着急。他觉得专升本是正路,其他的……他看不懂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知行说。
“你知道就好,”母亲说,“妈没别的事,就是问问你。你忙你的,别惦记家里。”
林知行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发紧。
“妈,”他说,“我这边挺好的。您别担心。”
“好,好,”母亲说,“那妈挂了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林知行站在阳台上,看着楼下的操场。几个学弟在打篮球,笑声和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。
他想起父亲放招生简章的动作——小心翼翼地折好,塞进枕头底下,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父亲不懂AI,不懂创业,不懂GitHub上的一千多个star是什么概念。他只知道儿子在做一个他看不懂的事情,而他能做的,就是把一张招生简章放在枕头底下。
这是他的方式。
晚上,方小满去打游戏了。宿舍里只剩林知行一个人。
他坐在床上,看着枕头。
枕头是学校发的那种薄枕头,枕套洗得发白。他把枕头翻过来,招生简章就在下面。
折痕被压得很深——不是放了一天两天的样子。
林知行把简章展开。A4纸,正反面印刷,内容是省里几所本科院校的专升本招生计划。专业、学费、考试科目、报名时间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目光停住了。
报名截止日期被红色圆珠笔圈了起来。
笔迹很重,圈了两遍。
距离截止还有十二天。
林知行盯着那个红圈,看了很久。
父亲不会用电脑,不会查网站,不知道怎么在线报名。他能找到这张招生简章,不知道跑了几个地方——也许是学校招生办,也许是街上的打印店。
他用红色圆珠笔把截止日期圈起来,圈了两遍,然后折好,塞进儿子的枕头底下。
什么都没说。
林知行把简章放回枕头下面,躺下来。
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,是楼上漏水留下的,形状像一片不规则的地图。他盯着那块水渍,脑子里在跑一个他跑了无数遍的算法。
输入:三条路。 输出:一个选择。
但算法跑不出结果。因为每个选项的权重都取决于一个他还没想清楚的变量——他到底想要什么。
沈渡的offer:确定性高,自由度低。 李教授的推荐:成长性高,起点低。 继续创业:自由度高,确定性最低。
还有第四条路——专升本。
父亲用红色圆珠笔圈出来的那条路。
林知行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墙上贴着一张打印的纸,是他们产品的路线图v1.0。开源、继续服务、推向市场。三件事,三个方向。
但现在,团队在无声中松动。陈一鸣要走,苏雨晴在犹豫,方小满虽然说会跟着他,但那种感觉确实没了。
比赛时候的那种感觉——四个人绑在一起,朝着一个方向冲。
他想起赵鸣岐说的话:“开源不是商业模式,但可能是你最好的名片。”
名片发给谁看?
发给商户看,发给投资人看,发给同行看。
但发给父亲看呢?
父亲看不懂GitHub,不懂什么叫开源。他只知道儿子在做一个他看不懂的事情,而他能做的,就是把一张招生简章放在枕头底下。
林知行闭上眼睛。
十二天。
距离专升本报名截止,还有十二天。
他把简章放回枕头下面,没有跟父亲提起。
但那个红色圆珠笔圈起来的日期,像一个钉子,钉在了他的脑子里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