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章 打杂
PPT写了十二页，比沈渡说的多了两页。
林知行盯着屏幕，把最后两页删掉。第十页是"需要支持"，他原本想加一页"后续展望"，但沈渡说过高管的注意力窗口是七分钟。多两页就多八十秒，八十秒够人走神三次。
他保存文档，关掉电脑。工位区已经空了大半，只剩几个加班的人对着屏幕发呆。程浩的座位也空了，桌上那份需求文档还摊着，封面朝上，"教育AI产品需求分析-2024Q3"几个字在顶灯下泛着光。
林知行收拾东西，背上背包。拉链头还是坏的，他用力拽了一下，没拽动，干脆不拉了，用手捏着开口走出办公楼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刚坐下，工位隔板上贴了一张纸。
纸是A4打印的，抬头写着"人员分配通知"。下面列了几个名字和对应的项目组。林知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：
林知行（外包）→ 教育AI产品组-周睿团队
旁边的程浩：
程浩（正式）→ 教育AI产品组-周睿团队
同一个团队，括号里的字不一样。
他把纸揭下来，折好放进口袋。
九点半，周睿来了。
林知行第一次见到周睿本人。四十二岁，中等身材，头发梳得很整齐，发际线比沈渡高。穿深蓝色Polo衫，胸前挂着蓝色工牌，工牌绳是公司发的那种，但他换了一根皮质的，显得更讲究。
周睿走过开放工位区的时候，沿途的人都跟他打招呼。"周总早。""周总监。"他一一点头，笑容很稳，不多不少，是那种练过的客气。
他走到林知行工位前，停下来。
"小林？"
林知行站起来。"周总监好。"
"坐坐坐，别站着。"周睿摆摆手，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。椅子的轮子卡了一下，他用力推了推，没推动，就那么歪着坐了。
"沈总跟我提过你，"周睿说，"说你做事认真，思路清楚。"
林知行没接话。沈渡跟周睿提过他，但提的是什么，他不知道。
"新人嘛，先熟悉熟悉环境。"周睿的语气很和缓，像在跟晚辈聊天，"我们组的工作节奏比较快，你先跟着做点基础的事情，把流程跑通。有什么不懂的，随时问。"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，展开，上面手写了三行字：
- 整理历史文档（2021-2023年项目文档归档）
- 跑数据清洗脚本（现有数据质量问题修复）
- 写测试用例（核心模块回归测试）
"这三个事情不急，但要细心。"周睿说，"文档归档是基础工作，很多老文档散落在各处，找起来很麻烦。你整理好了，后面的人就方便了。"
林知行接过纸，看了看。三个任务，全是打杂。
"有问题吗？"周睿问。
"没有。"林知行说。
"好。"周睿站起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手掌的力道不大，但停留的时间比必要的长了一点。"好好干。"
他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，又回头："对了，程浩在你旁边，有事可以找他。他下周开始做需求分析，你们可以多交流。"
林知行点头。
周睿走远了。他走路的姿势很稳，背挺得很直，是那种在公司待久了的人才有的姿态——不是自信，是习惯。
林知行坐下，看着手里的纸。
三个任务，全是打杂。
他知道这是惯例。新人入职，不管学历高低，前两周都是整理文档、跑脚本、写测试。这些事情不重要，但必须有人做。外包员工做这些，正式员工做需求分析、方案设计、代码开发。分工明确，没有意外。
但程浩下周就开始做需求分析了。
程浩是同批入职的，985硕士，正式编制。第一周做数据清洗，第二周就转需求分析。林知行也是第一周做数据清洗，第二周继续做文档整理、跑脚本、写测试。
差别不在能力，在括号里的字。
林知行把纸折好，放进口袋。他打开电脑，开始干活。
第一个任务是整理历史文档。
公司的文档系统叫Confluence，里面存了三年的项目文档。林知行要做的，是把散落在各处的文档按项目、按年份、按类型归档。
听起来简单，做起来是另一回事。
文档格式不统一。有的是Word，有的是PDF，有的是Markdown，有的直接写在Confluence页面里。命名规则也不一样，有的用日期开头，有的用项目名开头，有的干脆叫"文档1""文档2""文档3"。
林知行写了个脚本，把所有文档按创建时间、修改时间、作者、关键词分类。脚本跑了两个小时，输出了一份清单：三年内共创建了1,247份文档，其中326份没有标题，89份是空文档，17份是测试文档。
他把空文档和测试文档筛掉，剩下800多份有效文档。然后他开始一份份看，判断归属、打标签、移动到正确的目录。
这个过程枯燥，但有用。
他看到了产品的历史。2021年立项，当时叫"智能教育助手"，功能很简单，就是给学生推荐题目。2022年改名"教育AI产品"，加了教师端功能，开始接入学校数据。2023年大改版，加了AI答疑、智能批改、学情分析，架构从单体变成了微服务。
每次改版都有技术决策文档。林知行一份份看过去，发现一个规律：每次改版，旧模块的文档都会"丢失"。不是真的丢失，是没人更新，过时了，后来的人就不再看。
三年下来，产品里积累了大量"技术债"——那些为了快速上线而做的妥协、为了兼容旧功能而加的补丁、为了绕过bug而写的临时方案。
这些技术债藏在代码里，藏在文档里，藏在那些没人维护的角落里。
林知行开始记笔记。
他打开一个新文档，标题是"教育AI产品技术债梳理"。每发现一个技术债，他就记下来：问题描述、影响范围、根因分析、建议修复方案。
第一个技术债：数据采集模块的接口设计。
2022年立项时，数据采集模块用的是同步接口，每次请求都阻塞，等待数据源返回。后来数据源增加到五个，同步接口成了瓶颈，响应时间从200毫秒涨到了2秒。
有人提了个方案：改成异步接口，用消息队列做缓冲。方案通过了，但实施的时候，为了兼容旧代码，没有完全改成异步，而是在同步接口外面包了一层异步适配器。
结果是：新旧两套接口并存，代码复杂度翻倍，维护成本上升。更糟的是，两套接口的行为不一致——同步接口返回的是实时数据，异步接口返回的是缓存数据，有时候两者的结果会冲突。
林知行在文档里写了根因：架构设计时没有考虑扩展性，改版时为了兼容旧系统做了妥协，导致技术债累积。
第二个技术债：教师评估模块的算法设计。
这个模块给教师打分，基于学生的成绩、出勤率、教学反馈三个维度。算法是2022年设计的，用的是简单的加权平均。
问题是：三个维度的权重是硬编码的，不能动态调整。而且数据源的质量不一样——成绩数据最准，出勤率数据有缺失，教学反馈数据有噪声。
硬编码的权重意味着：如果某个维度的数据质量变差，整个评分都会被拉低，但算法不知道。
林知行在文档里写了根因：算法设计时没有考虑数据质量问题，权重分配缺乏灵活性。
第三个技术债：推荐模块的解释功能。
这是他最熟悉的方向。推荐模块给学生推荐题目，但不解释为什么推荐这些题目。学生看到一堆题目，不知道是根据什么逻辑推荐的，信任度很低。
2023年有人提了个方案：加一个解释层，给每条推荐加一句说明。方案通过了，但实施的时候，只做了一半——解释是硬编码的模板，不是根据实际数据生成的。
结果是：解释看起来像是套话，用户很快就忽略了。
林知行在文档里写了根因：解释功能的需求没有被真正理解，实现方式偷工减料，导致功能形同虚设。
他写了两天，整理了十二个技术债，每个都有问题描述、影响范围、根因分析、建议修复方案。文档加起来三千多字。
周三晚上，他把文档发给了沈渡。
发的时候，他犹豫了一下。文档里有些内容直接指向周睿负责的模块——数据采集模块是周睿主导设计的，教师评估模块也是周睿团队做的。
但他还是发了。因为沈渡是技术VP，他需要知道产品的技术债情况。而且沈渡教过他：周报要写"做了什么"和"为什么这么做"。这份文档就是他的"做了什么"——整理历史文档的过程中，顺便梳理了技术债。
发完文档，他继续做第二个任务：跑数据清洗脚本。
数据清洗脚本是现成的，但数据质量问题很多。
林知行跑了三天脚本，修了四百多条数据。有些是格式错误——日期字段存成了字符串，数字字段多了空格；有些是逻辑错误——学生的成绩比满分还高，教师的出勤率超过了100%；有些是缺失值——某个字段是空的，但下游模块依赖这个字段，导致报错。
他一边跑脚本，一边记笔记。数据质量问题的背后，是数据采集模块的设计缺陷。很多问题本可以在采集阶段避免，但采集模块没有校验逻辑，脏数据直接入库。
他把这些发现也加进了技术债文档。
周四下午，沈渡回了消息。
消息很短，只有一句话：
"你开始看到问题了。"
林知行看着这句话，等了几秒。沈渡没有继续发。
他又等了几秒。
沈渡又发了一条：
"但注意——你的分析里有三处直接指出了周睿负责模块的设计缺陷。如果这篇文档被周睿看到，后果自负。"
林知行盯着屏幕，手指停在键盘上。
他知道沈渡说的是哪三处。数据采集模块的异步适配器问题、教师评估模块的硬编码权重问题、推荐模块的解释功能半吊子实现——这三个技术债，都指向周睿负责的模块。
他在写的时候注意到了，但没有刻意回避。因为技术债就是技术债，不因为是谁负责的就不存在。
但沈渡的提醒让他意识到一件事：在大厂里，指出问题是危险的。尤其是指出领导的问题。
他打开文档，看了看共享权限。
"全组可见。"
他把权限改成了"仅自己可见"。
改完之后，他盯着文档看了很久。文档的标题是"教育AI产品技术债梳理"，副标题是他自己加的——"基于2021-2023年历史文档的分析"。
这份文档，他花了两天时间写，梳理了十二个技术债，每个都有根因分析和修复建议。如果公开，对产品的改进会有帮助。
但如果公开，也会得罪人。
他想起沈渡的话："在公司里，看懂问题和说出来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。"
他看懂了技术债。但他不能说出来。
至少不能公开说出来。
他关掉文档，继续做第三个任务：写测试用例。
测试用例是给核心模块写的回归测试。
林知行花了一周时间，写了两百多个测试用例，覆盖了数据采集、教师评估、推荐三个模块的核心功能。写测试用例的过程，让他对产品的技术细节有了更深的理解。
他发现了很多边界case——输入为空怎么处理、并发请求怎么处理、超时怎么处理。有些case，现有代码没有覆盖，一旦触发就会出bug。
他又把这些发现记了下来，但没有写进技术债文档。他写在了一个私人笔记里，标题是"待修复的问题"。
这个笔记，只有他自己能看到。
两周过去了。
林知行完成了周睿分配的三个任务：历史文档整理好了，数据清洗脚本跑完了，测试用例写好了。他还顺便梳理了技术债、发现了边界case，但这些额外的工作，他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周睿在周报里给他写了一句评语："工作认真，完成度高。"
程浩的需求分析也做完了。他在周会上汇报了分析结果，周睿听完后点了点头，说："不错，继续深入。"
林知行坐在下面听，没有说话。
他的周报写得很规矩，按照沈渡教的格式：做了什么，为什么这么做。但他没有写技术债梳理，没有写边界case发现。只写了三个任务的完成情况。
周会结束后，他收拾东西准备下班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路过周睿的办公室。门半开着，里面亮着灯。周睿坐在办公桌后面，手里握着电话。
林知行没有停步，但脚步慢了一点。
他听到了周睿的声音。
"……沈渡塞过来的那个人，大专学历，做外包的……"
声音不大，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很清楚。
"……对，先放着，看他能折腾出什么……"
林知行继续走，没有回头。
他的脊背发紧，肩膀绷着，手指攥着背包带。但他走得很稳，步伐没有乱。
走出办公楼，天已经黑了。中关村的霓虹灯招牌亮着，红的、蓝的、绿的，映在玻璃幕墙上。
他站在路边，等红灯。
绿灯亮了，他跟着人群过马路。
走到马路对面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楼。五楼的灯还亮着，那是周睿办公室的方向。
他转过头，继续走。
背包的拉链头又掉了。他蹲下去捡，手指在路灯下摸索。
找到了。他把拉链头塞进口袋，站起来，继续往青旅的方向走。
路上，他想起周睿说的那句话："沈渡塞过来的那个人，大专学历，做外包的……先放着，看他能折腾出什么……"
语气不重，甚至带着点随意。像是在聊一个不重要的人，一个可以先放着、不急着处理的人。
林知行走到青旅门口，推开门。前台的小妹在看手机，抬头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去了。
他走到自己的床位，放下背包，躺下来。
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，从这头延伸到那头，像一条干涸的河。
他盯着裂缝，脑子里在跑一个算法。
输入：周睿的态度（"先放着，看他能折腾出什么"），程浩的待遇（正式编制、需求分析任务），自己的处境（外包身份、边缘工作、灰色工牌）。
输出：？
他算不出来。
因为这个算法的变量太多，而且很多变量是他看不到的——周睿跟沈渡的关系、周睿对激进派的态度、周睿在公司的政治立场、周睿对学历的看法。
这些变量，他一个都不知道。
他闭上眼睛。
明天还要继续做周睿分配的任务。后天也要。大后天也要。
他必须在两个月内做出点什么。
但第一周，他只做了数据清洗。第二周，他做了文档整理、数据清洗、测试用例。
第三周呢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周睿在看他。沈渡也在看他。
而他，只能继续做那些"不重要但必须有人做"的事情。
然后，等一个机会。
他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有汗味，是上一个人留下的。
他没在意。
他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："到了打个电话。"
他还没打。
不是忘了，是不知道说什么。
说他做了两周打杂的活？说他被分配到了一个不待见他的团队？说他的灰色工牌和灰色工位？
他拿出手机，看了看时间。晚上九点半。
父亲应该还没睡。
他打开通讯录，翻到"爸"。
手指悬在拨号键上，停了几秒。
然后他锁了屏幕，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。
明天再说。
（本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