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四章 闭门
车停在一家会所门口。
林知行从后座下来,抬头看了一眼。没有招牌,只有一扇深灰色的木门,门框上嵌着黄铜的门牌号。像是私宅,但门口停着六七辆车,有两辆的车牌是连号的。
沈渡从驾驶座那边绕过来,把车钥匙递给门童。
"跟紧我。"他说,"今天你是我的技术助理,少说话,多听。"
林知行点了点头。
他穿了衣柜里唯一一件没有褶皱的衬衫,出门前在青旅的公共洗手间用湿毛巾熨了一遍。但站在这扇木门前面,他觉得自己怎么熨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。
沈渡推开门。
里面是一个中式庭院,假山、水池、几丛竹子。穿过回廊,进到一间茶室。茶室不大,摆了一张八仙桌,桌上已经坐了四个人。年纪从三十五到五十不等,穿着都很随意——但那种随意是贵的随意,T恤的面料和剪裁都不一样。
"老沈来了。"一个戴银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站起来,伸出手。
"刘总。"沈渡握住他的手,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,"上次说的那个数据脱敏方案,你们做了吗?"
"做了,你那个思路不错。"银框眼镜说。
沈渡和每个人都握了手。他叫得出每个人的名字,知道每个人的公司,记得上次聊过什么。有一瞬间林知行觉得他不像来开会,像是来参加同学聚会。
"这位是?"银框眼镜看向林知行。
"我的技术助理,小林。"沈渡说,"今天旁听。"
"哦。"银框眼镜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。
林知行在角落找了个位子坐下。茶已经泡好了,是白瓷杯,茶汤是浅金色的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——他分不出是什么茶,但知道肯定比青旅门口小卖部的三块钱瓶装茶好喝。
人陆续到齐。八仙桌坐了七个,加上林知行旁听,一共八个人。
主持的是一个光头,五十出头,自称是"联盟筹备组"的召集人。他没有寒暄,直接切入正题。
"今天请各位来,是讨论一件事——AI教育数据共享联盟。"
他在桌上摊开一份文件。
"背景很简单。在座的各位,每家都有教育场景的数据——学生行为、教师偏好、课程反馈、学习路径。这些数据分散在各自的系统里,单独用价值有限,但如果能脱敏后共享,对整个行业的AI模型训练会有很大帮助。"
他扫了一圈。
"联盟的目标,是建立一套数据共享的标准和机制。各家贡献数据,各家也能用联盟的公共数据池。"
林知行听着,手指在桌下轻轻敲膝盖。
他想起灵犀科技内部的几次会议。沈渡在周报里反复强调的一个观点——"数据是灵犀的核心壁垒,不能轻易开放给外部"。
现在,同一个沈渡,坐在茶室里,听着"数据共享"的提案,表情没有任何异样。
光头讲完,开始讨论。
话题围绕着数据脱敏标准、贡献比例、使用权分配展开。林知行发现,这七个人的立场各不相同——有的公司数据量大,想按贡献量分配使用权;有的公司数据量小但质量高,想按质量加权;有的公司什么都不想贡献,只是来探探口风。
但没有人撕破脸。每个人都笑着说"原则上同意",然后在细节上争论不休。
沈渡一直在听。
直到光头问他:"沈总,灵犀什么态度?"
沈渡放下茶杯。
"灵犀愿意开放部分教育场景数据。"他说。
茶室安静了一秒。
林知行的手指停了。
沈渡继续说:"我们认为,教育AI行业目前最大的瓶颈不是算法,是数据。各家的数据量都不够大,单独训练模型效果有限。联盟如果能建立起来,对大家都有好处。"
他说得很自然,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通的事。
银框眼镜点了点头:"沈总说得对。灵犀愿意带头,这个联盟就有基础了。"
其他人也附和了几句。
林知行坐在角落,看着沈渡。
他想起上周参加的那个技术评审会。沈渡在白板上画的架构图,旁边写了一行字——"数据是核心壁垒,不能让对手拿到。"
那是沈渡自己写的。
同一个沈渡,上周说"数据是核心壁垒",这周说"灵犀愿意开放部分教育场景数据"。
两个表态,完全相反。
讨论继续进行。
话题从数据共享扩展到行业标准、政策合规、技术合作。沈渡在每一个话题上都有发言,措辞温和,观点平衡,既不激进也不保守。
林知行注意到,沈渡和每个人说话的方式都不一样。和银框眼镜说话时,语气像是老朋友;和光头说话时,语气像是下属对上级的尊重;和一个穿灰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说话时,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竞争感。
他不是在开会,他是在管理关系。
茶喝到第三泡的时候,休息十分钟。
沈渡站起来,走向茶室角落的阳台。灰色Polo衫跟了过去。
林知行坐在原位,透过玻璃门看到两人在阳台上说话。声音很低,听不清内容。但他看到沈渡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——一个U盘,银色的,比拇指大一点。
灰色Polo衫接过去,看了一眼,放进了自己的公文包。
两人又说了几句话,然后一前一后回到茶室。
全程不到二十分钟。
林知行低头看着自己的茶杯。茶汤已经凉了,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茶膜。
会议继续。剩下的时间在讨论联盟的组织架构和下一步计划。林知行没怎么听进去。他在想那个U盘。
U盘里是什么?
数据?代码?方案?
为什么要在休息时间私下交换,不在会议上公开?
灰色Polo衫是什么公司的?他没记住名字,只记得他桌上放着的名片夹是皮质的,上面印着一个他没见过的logo。
会议在五点半结束。
光头站起来总结了几句,说下次会议定在两周后,届时各家提交数据脱敏方案的初稿。
沈渡和每个人握手道别。他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——温和、从容、恰到好处的笑容。
走出会所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。门童把车开过来,沈渡上车,林知行坐进副驾。
车开出停车场,沈渡没有说话。
林知行也没有。
车在主路上开了十分钟,沈渡才开口。
"今天听到了什么?"
林知行想了想。"数据共享联盟的讨论。"
"还有呢?"
"灵犀愿意开放部分教育场景数据。"
沈渡笑了一下。
"你想问什么就问。"他说。
林知行看着前方的路。"沈总,您在公司内部一直说数据是核心壁垒。今天在会上说愿意开放。这两个表态……"
"矛盾?"沈渡替他说完。
"是。"
沈渡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车拐进一条辅路,靠边停下来。
"小林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"他说,"今天这个会,在座的七家公司,有几家是真的想做数据共享?"
林知行想了想。"两三家?"
"一家都没有。"沈渡说,"每家都是来摸底的。他们想知道别人有什么数据,自己要不要跟进。联盟这个东西,三年前就有人提过,三年后还会有人提。但不会真的建起来。"
林知行愣了一下。
"那您为什么说灵犀愿意开放?"
"因为这是表态。"沈渡说,"会上说的话是表态,不是承诺。我说灵犀愿意开放,是为了让联盟的讨论继续下去。联盟继续讨论,我就能继续参与。继续参与,我就能知道每家公司在做什么。"
他顿了顿。
"你知道情报的价值吗?"
林知行没接话。
"在行业里,最值钱的不是数据本身,是知道别人有什么数据。"沈渡说,"今天这个会,最大的收获不是数据共享方案,是知道了六家公司的数据结构和他们各自的短板。"
他重新启动车,汇入车流。
"你在公司内部,看到的是灵犀的数据壁垒。你在行业圈子里,看到的是灵犀的开放姿态。两个都是真的,但两个都不是全部。"
林知行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
他想起在小城的时候,沈渡第一次给他发邮件,说"你的解释层技术可以作为底层模块接入"。那时候他觉得沈渡是伯乐,是导师,是给他机会的人。
现在他坐在沈渡的副驾上,从一个行业闭门会回来。
他知道了沈渡在会上说的话不是真话——至少不是全部的真话。
他也知道了沈渡和灰色Polo衫私下交换了U盘。
但他不知道U盘里是什么。
他想问。
但他没有问。
车开到公司楼下。沈渡停好车,熄火,但没有下车。
"林知行。"他说。
"在。"
"今天你看到了一些东西。"沈渡说,"在大厂里做事,有些事你看懂就行,不需要说出来。"
林知行看着他。
"这是生存规则。"沈渡说,"你能坐在今天的会议室里,是因为我带你去的。但你看到的东西,如果传出去,会怎么样?"
林知行想起周睿那次电话。他路过办公室门口,听到周睿说"盯着他"。
如果他把今天看到的说出来——沈渡在行业会上做了和公司立场矛盾的表态,私下和竞争对手交换了东西——后果是什么?
他会被当成告密者。
或者更糟——他会被当成沈渡的棋子,用完就丢。
"明白了。"他说。
沈渡点了点头,推开车门。
"回去吧。明天把解释层的方案初稿发给我。"
林知行下车,背上包,往地铁站走。
回到青旅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。
六人间里只有他一个人。其他五张床的住客不知道去了哪里,行李箱和背包散落在床脚。
林知行爬上上铺,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,从灯泡的位置延伸到墙角,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
他掏出手机,打开GitHub。
自己的仓库页面。star数从上周的一千二涨到了一千二百六十。又多了六十个。
他往下翻,看了最近的几个fork。有国内的,有国外的。有几个新提的issue,是关于文档修正的,还有两个是功能建议。
他继续翻。
fork列表里,没有灵犀科技的员工账号。
他特意搜过。灵犀有几千名员工,但没有一个人fork过他的仓库。沈渡说过"你的解释层技术可以作为底层模块接入",但灵犀自己的教育AI项目用的是内部的技术栈,和他开源的代码不是一个体系。
接入。
沈渡用的是"接入"这个词。
在小城的时候,他没太在意这个词的含义。现在他开始想了。
"接入"是什么意思?是灵犀的系统调用他的开源API?还是把他的代码拿过去改一改变成灵犀自己的?
如果是前者,他是合作伙伴。
如果是后者,他只是被借鉴。
而今天沈渡和灰色Polo衫交换的那个U盘,让他对"借鉴"这个词多了一层理解。
他又想起赵鸣岐在GitHub上fork他的仓库后,commit信息写的那句话——"参考林知行团队半结构化方案重写,更丑但更实用"。
赵鸣岐至少写了"参考"。
沈渡会写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自己现在能坐在那个闭门会的角落里,能知道行业里六家公司的数据结构,能接到沈渡递过来的解释层方案任务——完全是因为沈渡的提携。
恩和疑,搅在一起。
拆不开。
他把手机锁屏,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墙上有人用圆珠笔画了一幅画——一个笑脸,旁边写着"北京欢迎你"。不知道是哪个住客留下的。
他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还在转。
U盘里是什么?
沈渡为什么要带他去闭门会?一个外包的技术助理,去行业闭门会旁听,有什么意义?
是为了让他学东西?
还是为了让他看到一些东西——一些"你看懂就行,不需要说出来"的东西?
他想起沈渡在评审会后对他说的话——"你做的那个排课系统,解释层的技术,我一直在关注。"
沈渡从一开始就在关注他的技术。
从他还是一个大专生的时候就在关注了。
那时候他以为这是伯乐的赏识。
现在他不确定了。
也许沈渡从一开始就在看他的代码,评估他的价值,计算把他"接入"灵犀的成本和收益。
就像今天闭门会上的其他人——每个人都在微笑,每个人都在说"原则上同意",但每个人都在计算自己的筹码。
沈渡是他们中最熟练的一个。
林知行翻了个身,面朝天花板。
裂纹还在那里,从灯泡延伸到墙角,没有变。
他想起父亲的那张火车时刻表,红色圆珠笔画的圈。父亲画那个圈的时候,想的是什么?
想的是儿子能去北京,能有一份工作,能养活自己。
父亲不知道什么是数据共享联盟,不知道什么是U盘交换,不知道什么是"表态不是承诺"。
但他知道儿子在做什么吗?
他给父亲发过一条消息:"爸,比赛作品交了。"父亲回了一个字:"嗯。"
他还没告诉父亲自己进了灵犀科技。不是不想说,是不知道怎么说。
说我是一个外包?说我的工牌是灰色的?说我坐在会议室角落旁听,一句话都不能说?
他把手机翻过来,扣在枕头旁边。
闭上眼睛,但睡不着。
天花板上的裂纹在黑暗中看不见了,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
就像今天闭门会上发生的事——他看不见全部的真相,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对。
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算。
或者说,他不知道该不该算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