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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七章 启程

林知行把手机放在桌上,盯着沈渡的对话框看了三十秒。

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三天前——"过了这个月,合作条件可能需要重新评估。"措辞温和,意思不温和。

他打了几行字,删掉,重打,又删掉。最后发出去的是:

"沈总,合作的事考虑过了。现阶段我没法签独占协议。产品准备开源,开源之后您在上面做任何事不需要我授权。等我到了北京,如果有合适的时机再当面聊。"

发完他没等回复,直接切到李教授的邮件。

这封好写一些。

"李教授,谢谢您的推荐。我决定先去北京试试。特殊人才通道的HC您给更合适的人吧,别因为我浪费名额。以后有缘再联系。"

两条消息出去,他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
胸口松了一块,但不是如释重负。更像是一扇门关上之后,走廊突然安静了。

方小满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一袋橘子。

"食堂门口大爷卖的,一块一斤。"他把袋子搁在桌上,"你路上吃。"

"我带不了这么多。"

"带四斤,剩一斤我留着。"方小满已经剥开了一个,酸得龇牙,"我靠,这也太酸了。"

林知行接过半个尝了一口,确实酸。

"什么时候走?"方小满靠着床架问。

"明早六点出门,打车去火车站。"

"我送你。"

"不用——"

"我送你。"方小满的语气没有缝隙可以插进去。

林知行没再争。

两人各吃了一瓣橘子,酸得都不想再吃第二瓣。

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,一圈一圈的,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。

"商户那边我跟王老板打过招呼了。"方小满说,"其他几家苏雨晴会接着跑,她最近已经能自己对接需求了,不用我每次跟着。"

"代码呢?"

"陈一鸣远程看着。他上周午休时间把王老板那个进货量翻倍的bug修了,还顺手优化了决策日志的加载速度。"方小满说,"他在新公司干得不开心,说午休帮我们改代码是他一天里最有意思的四十分钟。"

林知行笑了一下。

"他不会辞职吧?"

"不会,他比你理性。"方小满说,"他说了,八千块的工资不能丢,但这个项目也不能丢。两边都挂着。"

"辛苦他了。"

"他不觉得。"方小满咬了一瓣橘子,又酸得闭眼,"倒是苏雨晴,她叔的五金店扩了两个分店,想让她回去帮忙管进销存。她没答应,说先把这边的事做完。"

林知行没说话。

"你别有压力。"方小满看出来了,"团队不是你一个人撑起来的,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。你去北京是你的事,他们留在这是他们的事。跟欠不欠的没关系。"

"我知道。"

"知道就行。"方小满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,站起来,"我去食堂打饭。想吃什么?"

"随便。"

"牛肉面?"

"行。"

方小满出去了。

林知行一个人坐在宿舍里。

这间宿舍他住了三年。上铺是方小满的,床板背面刻着"干就完了"四个字,大一刚来时刻的,刻痕已经发黑。下铺是他的,床头贴着一张打印的商户分布图,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每家店的痛点和迭代进度。

他站起来,把分布图从墙上撕下来,折好,放进背包夹层。

然后他开始收拾东西。

一个背包,一个箱子。

背包里:笔记本电脑、充电器、鼠标、充电宝、几件换洗衣服、身份证、钱包。钱包里现金不多,卡里余额四千出头——去掉火车票和到北京第一周的食宿,大概还剩两千五。

箱子里:日用品、一双备用鞋、几本书。

他把箱子里的书翻了翻——《产品方法论》《用户体验要素》,都是这半年买的,翻过但没全读完。他想了想,把两本书都拿了出来,放在桌上。

然后他看到桌子角落还有一本书。

《算法导论》。

大二那年他在旧书摊上花十五块买的,品相不好,封面卷了边,内页有别人用铅笔写的批注。这本书他从头到尾看过两遍,看不懂的地方就跳过,看懂的地方用红笔画了线。排课系统的约束满足算法、商户画像的聚类分析,底层逻辑都是从这本书里啃出来的。

他把《算法导论》拿起来,翻到其中一页,上面有一行红笔写的批注:"约束越多,解空间越小。但约束本身就是信息。"

这行字是他两年前写的。那时候他刚做完张老板的排课系统,被教师数据里的各种限制条件搞得焦头烂额,半夜翻到这一页,突然想通了——约束不是障碍,是筛选器。

他把书合上,放回桌上。

没有装进箱子。

这本书留在这里。如果方小满要用,或者以后有人问起来,它还在这儿。他去北京不是去研究算法理论的,是去看真实的行业长什么样。理论可以随时翻,但走出去的机会只有这一次。

方小满端着两碗牛肉面回来了。

两人坐在桌前吃面。牛肉切得很薄,汤底是学校食堂的标配——咸,但够热。

吃到一半,方小满抬头看了看他收拾好的行李。

"就这么点东西?"

"够了。"

"你到北京第一件事干嘛?"

"找个地方住。"

"然后呢?"

"不知道。"林知行说,"先去中关村那边看看,那一带AI公司多。"

方小满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

两人把面吃完了。方小满把碗筷摞在一起,放在门口。

"你明天几点的车?"

"七点一刻。"

"我五点半叫你。"

"五点二十我自己能起。"

"我五点半叫你。"方小满重复了一遍。

林知行没再争。

夜深了。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,拖鞋在地面上拍出啪嗒啪嗒的声响。

方小满躺在上铺,翻了个身。

"睡不着?"林知行问。

"嗯。你呢?"

"也睡不着。"

沉默了一会儿。

"知行。"

"嗯?"

"你到北京之后,微信别静音。我给你发消息你得回。"

"好。"

"商户群里的问题你远程能答就答,答不了的我处理。"

"好。"

"别一个人硬扛。你以前就是什么事都自己扛,扛不住了也不说。"

林知行笑了一下。

"你什么时候这么啰嗦了?"

"我一直啰嗦,你以前不听而已。"方小满说,"现在你去那么远,我得把该说的都说了。"

林知行没接话。

过了一会儿,方小满的呼吸变得均匀了——睡着了。

林知行睁着眼睛,盯着天花板。上铺床板上"干就完了"四个字在黑暗中看不见,但他知道它在那儿。

他摸过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。凌晨一点四十。

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下眼。他把亮度调低,打开微信,商户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两小时前苏雨晴发的——她帮王老板对接了新的天气API,明天测试。

他没回复,把手机放回枕头旁边。


五点二十五分,闹钟还没响,林知行自己醒了。

方小满已经在穿鞋了。

"走吧。"他说。

林知行穿好衣服,拿起背包和箱子。方小满拎着那袋橘子,从里面分出一斤放在自己桌上,剩下的塞进林知行的背包侧兜。

两人出了宿舍。

走廊很安静,只有尽头的应急灯亮着惨白的光。经过隔壁宿舍门口时,里面传来很轻的鼾声。

走到楼梯口,林知行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。

宿舍的门开着,灯没关——方小满出门时忘了关。

他没说,也没回去关。

校门口停着一辆出租车,是方小满昨晚在打车软件上约好的。

方小满帮林知行把箱子放进后备箱,拍了拍箱盖。

"到了给我打电话。"他说。

"好。"

"不是发微信,是打电话。"

"好。"

方小满站在车门旁边,手插在口袋里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,很长。

"走吧。"他说。

林知行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

出租车启动。他从后视镜里看到方小满站在原地,没有挥手,只是看着车离开。

然后车拐了弯,校门口消失在视野里。

街上几乎没有车。天色灰蓝,路灯还亮着,环卫工人在路边清扫落叶。

林知行靠在座位上,看着车窗外一盏一盏后退的路灯。

出租车到了火车站。

候车厅里已经有不少人。背着编织袋的、拖着行李箱的、抱着孩子的,各色各样的面孔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。

林知行找到检票口,在候车椅上坐下。

K572,07:15发车,北京西。

他看了看时间,还有四十分钟。

旁边坐着一个穿旧夹克的中年男人,脚边放着一个蛇皮袋,袋子上印着"某某饲料"的字样。男人看了他一眼。

"小伙子,去哪?"

"北京。"

"打工?"

"去看看。"

男人笑了笑,没再问。

候车厅的广播在播报车次信息,声音混浊,听不太清。有人在打电话,声音很大,是在跟家里人报平安。孩子在哭,母亲在哄。卖泡面的小推车从过道上碾过去,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

检票口亮了绿灯。

人群开始涌动。

林知行站起来,背上背包,拖着箱子,跟着人流往前走。

检票,过闸机,下站台。

硬座车厢里的空气闷而温热,混着方便面和橘子皮的味道。他找到自己的座位——靠窗。把箱子举上行李架,背包放在腿上。

邻座是个年轻女孩,戴着耳机,低头刷手机。对面坐着一个抱孩子的女人,孩子已经不哭了,趴在母亲肩头睡着了。

站台上的人渐渐走空。列车员吹了一声哨子,车门关上了。

火车启动时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,很轻,但确定。

林知行看着窗外。站台上的柱子一根一根后退,然后是站台顶棚的边缘,然后是铁轨两侧的灰色围墙,然后围墙也没了,变成了低矮的民房和光秃的树。

火车驶出了城区。

窗外的风景开始变成大片的农田,冬天的田地是灰黄色的,偶尔有一两棵树孤零零地站在田埂上。远处的山包很低,像一条灰色的线压在天际。

他从背包侧兜里摸出一个橘子,剥开。

还是酸。

他吃了两瓣,把剩下的放在小桌板上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他拿起来看——是方小满发的微信。

"到了打个电话,别忘了。"

他回了一个字:"好。"

然后他又看到通知栏里还有一条未读消息,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半发的。他一直没注意。

沈渡的。

不是微信,是短信。

"你什么时候到北京?我下周在公司。聊聊。"

林知行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。

沈渡没有挽留,没有追问为什么不签协议,也没有对开源的决定发表意见。他只是问了一句——你什么时候到北京。

像是一切都在意料之中。

林知行把手机放下,靠在座位上。

火车在铁轨上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,均匀、持续、不可阻挡。

窗外的灰黄色田野在后退,北京在前方。

他不知道到了之后会遇到什么。

但他回了沈渡的消息。

"后天到。"
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