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六章 火车票
凌晨两点零七分，宿舍的灯没开。
林知行坐在桌前，笔记本电脑合着，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。方小满在上铺睡得很沉，呼吸声均匀，偶尔翻个身，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窗外没有月光，操场上一片漆黑。篮球场的灯早就关了，远处只有几栋宿舍楼还亮着零星的窗户——大概是期末复习的学生，或者失眠的人。
他坐在这里已经四十分钟了。
没有打开电脑，没有打开笔记本，没有打开任何文档。他只是坐着，看着面前那片黑暗。
三个选项。
沈渡的合作意向书：月底截止，还有六天。灵犀科技教育AI项目，解释层技术授权，六个月独占期，月度技术咨询费八千。
李教授的推荐：周五截止，还有三天。大厂特殊人才通道，起薪七折，title低一级，但能进正经的AI团队做产品。
专升本报名：28号截止，还有四天。父亲枕头底下那张招生简章，红色圆珠笔圈的截止日期。
所有窗口都在同一周关闭。
他想起昨天下午，沈渡的邮件。
"过了这个月，合作条件可能需要重新评估。"
他想起昨天下午，李教授的电话。
"最晚这周五，行吗？"
他想起昨天下午，父亲的电话。
"北京冷不冷。"
三个截止日期，三种表达方式。
沈渡用的是商务语言——时间窗口、条件评估、流程节奏。
李教授用的是职场语言——HC只有一个、机会不等人、给个准信。
父亲用的是父亲的语言——北京冷不冷。
林知行没有打开人生算法文档。
他知道那个文档里有什么。从v0.0到vN.0，每一段伪代码都是一次试图把人生量化的尝试。收入、成长性、自由度、家人期望、不确定性——五个维度，三个选项，总分差距在5%以内。
算法没有输出答案。
因为答案从来不在计算里。
方小满说过，"你以前用算法逃避做选择。现在算法帮不了你了，你慌了。但其实选哪条路没那么重要——重要的是选了之后不回头。"
姜意说过，"别选不痛不痒的那个。"
赵鸣岐说过，"开源不是商业模式，但可能是你最好的名片。"
父亲说过，"北京冷不冷。"
林知行深吸一口气，然后呼出来。
他拿起手机，打开12306。
屏幕亮起来，刺得他眯了一下眼。他调低亮度，输入出发地和目的地。
K572次。
始发时间07:15，次日05:38到达北京西站。
硬座。
和父亲画圈的那班车一模一样。
他想起毕业典礼那天。回到家，父亲开货车来接。晚饭后父亲修厨房漏水的水龙头，他帮着扶管钳。修好后他去洗手，路过餐桌时看到一张纸——打印的火车时刻表。
父亲用红色圆珠笔在K572次旁边画了圈。
纸的边角被折过又展平，不止看过一次。
他当时把纸放回原处，假装没看到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——那张时刻表，不只是父亲一个人在看。
他自己也翻过好几遍。
父亲知道他可能去北京。
父亲没有问你去不去，没有问你为什么去，没有问你去了做什么。
父亲只问了冷不冷，只说了带件衣服。
林知行点下"预订"按钮。
系统提示选择乘客。
他填了自己的名字和身份证号。
系统提示选择座位。
他选了硬座。
系统提示支付。
他输入支付密码。
支付成功。
他看着屏幕上的确认页面。
K572次。
出发日期：明天。
出发时间：07:15。
到达站：北京西。
座位：硬座。
票价：168元。
他没有接受沈渡的授权合作。
他没有答应李教授的推荐。
他没有放弃专升本。
他只是买了一张去北京的票。
决定先到那里再说。
他关掉手机屏幕，把手机放在桌上。
黑暗中，方小满翻了个身，床板吱呀一声。
林知行没有动。
他坐在那里，听着方小满的呼吸声，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，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明天一早，他要告诉方小满。
告诉方小满，他要去北京了。
但不知道到了住哪里。
不知道到了做什么。
不知道去了多久。
不知道去了之后会怎样。
他只是买了一张票。
和父亲画圈的那班车一模一样。
K572次。
07:15发车。
硬座。
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。
"车到山前必有路。"
以前他觉得这是废话。
现在他觉得，也许父亲说的不是路会自己出现，而是先往前走，路才可能出现。
他关掉手机，放在桌上。
然后他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没有睡着。
只是闭着眼睛，听着黑暗里的声音。
方小满的呼吸声。
窗外的风声。
自己的心跳声。
还有远处，不知道哪里传来的一声火车汽笛。
很远，很轻。
但他听到了。
早上七点，方小满的闹钟响了。
林知行睁开眼睛，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。脖子有点僵，他扭了扭头，看到方小满正在下铺穿衣服。
"你昨晚没上床？"方小满看了他一眼。
"嗯。"林知行说。
"想了一夜？"
"没有。"林知行说，"买了张票。"
方小满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"什么票？"
"火车票。"林知行说，"去北京的。K572次，明天早上七点一刻。"
方小满没有说话。
他穿好衣服，走到林知行桌前，拉了把椅子坐下。
"想好了？"
"没有。"林知行说。
"那为什么买票？"
"不知道。"林知行说，"就是觉得该走了。"
方小满看着他，眼神里没有惊讶，没有质疑，只有一种平静的接受。
"到了住哪？"他问。
"不知道。"林知行说。
"到了做什么？"
"不知道。"
"去了多久？"
"不知道。"
方小满点了点头。
"行。"他说，"商户这边我守着，代码陈一鸣远程看着，苏雨晴继续跑现场。你去北京想办法。"
林知行看着方小满。
"你不问我去干嘛？"
"问了你也不知道。"方小满说，"你想清楚了自然会说。"
林知行没有说话。
方小满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拉开窗帘。
阳光照进来，有点刺眼。
"你给沈渡回消息了吗？"他问。
"没有。"林知行说。
"李教授呢？"
"没有。"
"专升本报名呢？"
"没有。"
方小满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"那你打算怎么处理？"
"到了北京再说。"林知行说。
方小满笑了一下。
"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。"他说。
"我知道。"林知行说。
"以前你会把所有选项列出来，算清楚每个选项的期望值，然后选一个最优解。"
"我知道。"林知行说。
"现在你连算都不算了。"
"算法失效了。"林知行说。
方小满点了点头。
"那就别算了。"他说，"先走，再算。"
林知行看着方小满。
"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洒脱了？"
"我专升本失败那天。"方小满说，"我算了一夜，发现怎么算都没用。有些事情不是算出来的。"
他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"你收拾东西吧。"他说，"我去食堂给你带早饭。想吃什么？"
"随便。"林知行说。
"行。"方小满说，"牛肉面行吗？"
"行。"
方小满出去了。
林知行坐在那里，看着窗外的阳光。
他打开手机，给团队群发了一条消息。
"各位，我下周去北京。具体还没想好，但这个产品不能只在一个城市做。"
方小满秒回：收到。
陈一鸣过了一分钟回：代码我远程看着，有事随时叫我。
苏雨晴过了三分钟回：我继续跑现场。今天约了两家新商户见面。
林知行看着这些回复，心里有点堵，又有点暖。
团队在无声中松动了。
但团队还在。
陈一鸣入职了，但还在帮他们改代码。
苏雨晴在跑现场，还在谈新商户。
方小满在守着商户，还在帮他分担压力。
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，继续往前走。
他关掉微信，开始收拾东西。
一个背包，一个箱子。
背包里装着笔记本电脑、充电器、鼠标、几件换洗衣服。
箱子里装着一些日用品，还有几本书——《算法导论》《产品方法论》《用户体验要素》。
他看着那几本书，想了想，把《算法导论》拿了出来。
这本书他看了很多遍，但现在他觉得，人生不是算法题。
有些问题没有最优解。
有些决策不能用复杂度衡量。
有些选择，只能靠直觉，靠勇气，靠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。
他把《算法导论》放在桌上，没有装进箱子。
方小满回来了，拎着两碗牛肉面。
两人坐在桌前吃面。
谁都没有说话。
吃到一半，方小满忽然开口。
"你给爸打电话了吗？"
林知行嚼着面条，摇了摇头。
"应该打一个。"方小满说。
"我知道。"林知行说。
"爸会担心的。"
"我知道。"
方小满没有再说话。
两人继续吃面。
吃完面，方小满把碗收了。
林知行坐在那里，看着手机。
他打开通讯录，找到"爸"。
拇指悬在拨号键上，停了几秒。
然后他按下去。
电话响了三声，接通了。
"喂？"父亲的声音。
"爸。"林知行说。
"嗯。"
"我去北京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"嗯。"父亲说。
又沉默了几秒。
"票买了吗？"父亲问。
"买了。"林知行说。
"几点的？"
"七点一刻。"
"明天？"
"明天。"
"嗯。"父亲说。
又沉默了几秒。
"到了打个电话。"父亲说。
"好。"林知行说。
"那就这样。"父亲说。
"好。"
电话挂了。
林知行看着手机屏幕。
通话时长：38秒。
他和父亲最长的一次通话。
父亲没有问他去干嘛，没有问他去了多久，没有问他去了之后会怎样。
父亲只问了票买了吗，只问了几点的，只说了到了打个电话。
这就是父亲的方式。
不问你的选择，不问你的理由，只问你票买了吗，只说到了打个电话。
林知行把手机放在桌上。
方小满在旁边看着他。
"爸怎么说？"
"让我到了打个电话。"林知行说。
方小满点了点头。
"那就行。"他说。
林知行没有说话。
他打开手机，看着12306的购票确认页面。
K572次。
出发日期：明天。
出发时间：07:15。
到达站：北京西。
座位：硬座。
票价：168元。
他还没决定到了做什么。
但他决定了要走。
他想起姜意说的话。
"别选不痛不痒的那个。"
他想起赵鸣岐说的话。
"开源不是商业模式，但可能是你最好的名片。"
他想起方小满说的话。
"选了之后不回头。"
他想起父亲说的话。
"北京冷不冷。"
"记得带件厚衣服。"
他关掉手机屏幕。
窗外的阳光很好，操场上有人在跑步，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。
三年前刚入学的时候，他也站在这个窗口往下看。
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被困住了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他不是被困住。
他是站在一个岔路口。
每条路都通向不同的问题。
区别只在于，你愿意被困在哪种问题里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看着窗外的操场。
看着那些跑步的人，打球的人，走路的人。
他们都有自己的方向。
他也有。
他的方向是北京。
具体是哪里，他不知道。
具体做什么，他不知道。
具体待多久，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他要走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然后呼出来。
转身，看到方小满站在门口。
"走吧。"方小满说，"去食堂，我请你吃饭。算是践行。"
林知行笑了。
"我还没走呢。"
"明天就走了。"方小满说，"今天先吃。"
林知行点了点头。
"行。"他说。
两人走出宿舍。
阳光照在身上，有点热。
林知行抬头看了看天，天空很蓝，没有云。
他想起父亲说的话。
"北京冷不冷。"
"记得带件厚衣服。"
他想，北京现在应该不冷。
但冬天会冷。
到时候，他会带件厚衣服的。
他跟着方小满，往食堂走去。
脚步很轻，心情很平静。
没有算法，没有清单，没有权重计算。
只有一张票。
K572次。
07:15发车。
硬座。
和父亲画圈的那班车一模一样。
他还没决定到了做什么。
但他决定了要走。
（本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