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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七十三章 蹲点

周一早上七点,林知行和陈小川到了顺达物流的调度中心。

调度中心在一楼,挨着停车场,窗户正对着五十辆货车的屁股。屋里摆着四张桌子,三台电脑,墙上挂着一块两米长的白板,白板上贴着五条线路的时刻表。时刻表用红蓝两色磁扣标注——红色是已经发车的,蓝色是还没发的。

空气里有股烟味,混着茶叶和劣质咖啡的气息。

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靠窗的桌子前打电话,声音很大:"老刘你先别急,你那辆车修好了没有?……修好了?那你先跑长沙到武汉那趟……不是不让你跑长途,是你的车刚修完,跑长途风险大……"

他挂了电话,回头看了一眼林知行和陈小川。

"你们就是王总说的那两个小伙子?"

"是,"陈小川说,"我叫陈小川,这是我们的林总。"

中年男人打量了他们一眼。

"我是老周,这里的调度主管。王总交代了,让你们跟着我。但我先说好——我这人脾气不好,你们别碍事就行。"

林知行点了点头。

"周哥,我们不碍事。我们就看看。"

老周哼了一声,转回电脑前。

林知行拉了把椅子,坐在老周斜后方。陈小川搬了把折叠椅,坐在靠门的位置,掏出笔记本。

七点十五,调度中心的电话开始响了。

不是一两声,是此起彼伏地响。老周左手接电话,右手在键盘上敲,嘴里还得回答旁边另一个调度员的问题。他的桌面上摆着三样东西——一台旧电脑、一部座机、一个对讲机。对讲机里时不时传来司机的声音:"周哥,我到岳阳了,什么时候能卸货?"

老周对着对讲机吼了一嗓子:"你急什么?先等着!"

然后他转头对林知行说:"看到了吧?这就是我的日常。"

林知行没说话,只是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:七点十五,调度中心电话开始密集,老周同时处理三个渠道的信息。

八点钟,第一个"意外"来了。

一个司机打电话来请假——老婆今天要做产检,他得陪着。老周骂了一句脏话,然后开始在白板上划线。他把原本安排这个司机跑的那趟车划掉,从另一条线路上调了一个司机过来顶班。但那个司机原本的线路就空出来了,又得再找人。

老周在白板前站了五分钟,嘴里念念有词,手里拿着磁扣移来移去。

陈小川凑过去看了一眼。

"周哥,这种情况多吗?"

"多,"老周头也没回,"五十个司机,每天至少有三四个请假的。有的是真有事,有的是偷懒。我分不出来,只能都准假。"

"那你每天光排班要花多少时间?"

老周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"你问这个干什么?"

"我以前也做调度,"陈小川说,"在一家小物流公司。每天排班排到头疼。"

老周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
"你也做过调度?"

"做过,"陈小川说,"但那家公司只有十辆车,比你们简单多了。"

老周哼了一声。

"十辆车排班,那叫过家家。五十辆车排班,那叫打仗。"

他转回白板前,继续移磁扣。

林知行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:八点,司机请假导致连锁调整,老周在白板前站了五分钟。

九点钟,第二个"意外"来了。

一辆货车在高速上爆胎了。司机用对讲机喊:"周哥,我爆胎了,停在应急车道,等救援。"

老周骂了第二句脏话。

"你他妈怎么不检查轮胎?"

"检查了,是钉子,我有什么办法?"

老周挂掉对讲机,又开始在白板前划线。这辆车原本要跑长沙到武汉的晚班,现在车趴窝了,得从其他线路调一辆车过来。但其他线路的车都已经排满了,调一辆就意味着另一条线路少一辆。

老周在白板前站了十分钟。

这次他没骂人,只是叹了口气。

"你们看到了吧,"他对林知行说,"我每天干的就是这种事。不是排班,是救火。"

林知行点了点头。

"周哥,你每天花多少时间在'救火'上?"

老周想了几秒。

"至少三个小时。排班一个小时,救火三个小时。剩下的时间是接电话、对账、处理投诉。"

"那你一天真正能休息的时间有多少?"

老周看了他一眼。

"休息?我从早上六点干到晚上八点,中间吃饭二十分钟。这叫休息?"

林知行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:老周每天工作14小时,其中3小时用于"救火",1小时用于排班。

十点钟,陈小川做了一件事——他走到停车场,和几个正在等出车的司机聊天。

林知行没跟过去。他继续坐在调度中心,看老周工作。

十一点,陈小川回来了,笔记本上多了两页字。

他把笔记本递给林知行。林知行翻了一页,指着一行字问:"这是什么?"

陈小川写的那行字是:"司机老张说,他不想走长沙到武汉那条线,因为路上要经过一个收费站,每次都要排队半小时。他宁愿绕路走国道,虽然远二十公里,但不堵车。"

林知行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。

"这个老张,周哥知道吗?"

"知道,"陈小川说,"但周哥说,老张是老员工,他不好意思拒绝。而且老张说的有道理——那个收费站确实堵。但系统推荐的最优路线是走高速,因为距离短。"

林知行的笔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。

系统推荐的最优路线,和司机的偏好,冲突了。

这不是技术问题。这是人的问题。

他想起第148章在王建国那里写的那行字——"算法能算出最优路线,但算不出人心。"

当时他以为自己学会了。现在他发现,他只是知道这个道理,但不知道怎么解决。

中午,陈小川拉着林知行去了隔壁的食堂。

食堂就是一间平房,摆着十张桌子,墙上贴着菜单——辣椒炒肉、红烧鱼块、土豆丝、紫菜蛋花汤。陈小川和几个调度员坐在一起,林知行坐在旁边。

"你们这个AI,到底能干什么?"一个年轻调度员问。

陈小川还没开口,林知行先说话了。

"能帮你们排班。"

"排班?"年轻调度员笑了,"排班是周哥的活。他排了二十年了,你们一个机器能比他排得好?"

"不一定,"林知行说,"但机器排得快。周哥排一次班要一个小时,机器排一次只要十秒钟。"

年轻调度员愣了一下。

"十秒钟?"

"对,"林知行说,"但机器排出来的班,不一定对。因为它不知道老张不想走高速,不知道老刘的老婆今天做产检,不知道哪辆车的轮胎该换了。这些东西,机器不知道,但周哥知道。"

年轻调度员想了几秒。

"那你们的AI有什么用?"

"用处是,"林知行说,"把周哥脑子里的东西变成数据。老张不想走高速,记下来;老刘每周二请假,记下来;哪辆车的轮胎该换了,也记下来。这些东西记下来之后,机器就能排得更准。"

年轻调度员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
"你的意思是,机器排班,但人来调整?"

"对,"林知行说,"机器排第一版,人来改第二版。改完之后,机器记住这次改了什么,下次排班的时候就考虑进去。改得越多,机器越准。"

年轻调度员想了几秒。

"那周哥不是得失业了?"

"不会,"林知行说,"周哥不用排班了,但他得教机器。他脑子里那些经验,得一条条告诉机器。这是他的新工作。"

年轻调度员没说话,但旁边一个老调度员开口了。

"小伙子,你说的这个,我听不太懂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排班这活,机器干不了。"

林知行看着他。

"为什么?"

"因为排班不只是排车,"老调度员说,"还得排人。五十个司机,脾气不一样、习惯不一样、身体状况不一样。有的司机喜欢开夜车,有的司机一到晚上就犯困;有的司机和谁都能搭档,有的司机和谁搭档都吵架。这些东西,你怎么告诉机器?"

林知行的笔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。

老调度员说的对。排班不只是排车,还得排人。

这正是他的算法模型里缺失的那一块——人的因素。

下午,林知行和陈小川继续蹲在调度中心。

他们看到了更多"意外"——一个司机在半路上接到电话,说孩子发烧了,他得掉头回家;一辆货车的刹车灯坏了,交警拦下来罚款两百;一个客户打电话来投诉,说货送晚了,要求赔偿。

老周一个一个处理,嘴里骂骂咧咧,手里的活却没停过。

林知行在笔记本上记了一整天的数据,到下午五点的时候,已经记了十二页。

陈小川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
"林哥,你记了什么?"

"时间线,"林知行说,"从七点到五点,每一个'意外'发生的时间、原因、处理方式、耗时。"

陈小川翻了几页。

"这么多?"

"五十辆车,十个调度员,一天下来至少有二十个'意外'。平均每个'意外'处理时间十五分钟。二十个就是五个小时。"

陈小川愣了一下。

"五个小时?那调度员不是一整天都在救火?"

"对,"林知行说,"这就是问题。他们不是在排班,是在救火。排班是规划,救火是应对。一个好的调度系统,应该减少救火的时间,增加规划的时间。"

陈小川想了几秒。

"那怎么减少?"

林知行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图。

"这是调度员一天的时间分配,"他说,"排班占10%,救火占40%,接电话占20%,对账占15%,处理投诉占15%。如果AI能把排班的时间从10%压缩到1%,剩下的9%就可以用来做规划——提前预判哪些司机可能请假,哪些车辆可能出故障,哪些线路可能堵车。"

陈小川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。

"那救火的时间呢?"

"如果规划做得好,救火的时间会自然减少,"林知行说,"因为很多'意外'是可以预判的。比如老刘每周二请假,这不算意外,这是规律。但如果调度员不记这个规律,每周二都得临时调班,这就变成了'意外'。"

陈小川点了点头。

"所以AI的作用是把规律记下来,把意外变成预判?"

"对,"林知行说,"但AI记不下来的东西,还得靠人。比如司机的脾气、习惯、身体状况——这些东西没有数据,只有经验。"

陈小川想了几秒。

"那这些经验怎么变成数据?"

"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事,"林知行说,"蹲点三天,把这些经验记下来。记下来之后,才能告诉AI。"


蹲点第二天,林知行和陈小川分头行动。

林知行继续蹲在调度中心,记录老周的工作流程。陈小川去停车场,跟司机聊天。

下午三点,陈小川回来了,笔记本上多了五页字。

"林哥,我发现一个规律。"

"什么规律?"

"司机不愿意走的路线,不是因为远,是因为'不舒服'。"陈小川指着笔记本上的一行字,"老张不想走高速,因为收费站排队;老李不想走国道,因为红绿灯太多;老王不想走长沙到武汉那条线,因为路上有一个长下坡,他刹车踩得脚疼。"

林知行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。

"不舒服?"

"对,"陈小川说,"他们不说'我不想走',他们说'这条路不舒服'。不舒服的意思是——走这条路,他们累、他们烦、他们不安全。这些东西,AI算不出来。"

林知行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:司机偏好不是"最短路线",是"最舒服路线"。

陈小川继续说:"还有一个规律——司机愿意换班,不是因为钱,是因为'人情'。"

"人情?"

"对,"陈小川说,"老刘请假的时候,老张愿意替他跑,不是因为老张缺钱,是因为老刘上次帮他修过车。老李不愿意替老王跑,是因为老王上次在路上超了他的车,他不高兴。这些事情,调度员知道,但AI不知道。"

林知行的笔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。

人情。

又是人情。

他在陈建华的餐饮项目里遇到过这个问题——菜品优化要考虑老顾客的情感价值。现在在物流调度里,他又遇到了同样的问题——司机调度要考虑人情关系。

算法能算出最优路线,但算不出人情。

他想起第148章写的那行字。当时他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。现在他发现,"算法能算出最优路线,但算不出人心"这句话,他只是写在了笔记本上,但没有真正理解。

蹲点第三天,上午十点。

老周在白板前排班,嘴里念念有词。

陈小川站在旁边看,忽然问了一句:"周哥,你排班的时候,最头疼的是什么?"

老周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"最头疼的是,我不知道哪个司机会突然请假。"

"那你能不能提前知道?"

"不能,"老周说,"我又不是神仙。但我可以猜。"

"怎么猜?"

"看规律,"老周说,"老刘每周二请假,因为他老婆周二休息,他要陪她;老张每个月15号请假,因为他要还房贷,去银行排队;老李每年这个时候请假,因为他妈的忌日,他要回老家。这些规律我知道,但我记不全。五十个司机,每个人的规律都不一样,我脑子里装不下。"

陈小川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上。

然后他又问了一句:"周哥,如果有一个东西,能帮你把这些规律记下来,你愿不愿意用?"

老周愣了一下。

"什么东西?"

"AI,"陈小川说,"一个能自动排班的系统。它会记住每个司机的规律,然后根据这些规律排班。如果某个司机请假了,它会自动调整,不用你手动改。"

老周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
"你说的这个,之前有家公司做过。"

"我知道,"陈小川说,"但那家公司做的不好。他们只考虑车,不考虑人。"

老周哼了一声。

"你知道就好。"

"所以我想问你,"陈小川说,"如果有一个AI,它不仅考虑车,还考虑人——考虑司机的脾气、习惯、身体状况、人情关系——你愿不愿意用?"

老周沉默了几秒。

"小伙子,你说的这个,听起来不错。但我得看看实际效果。"

"那如果它能帮你把排班时间从一个小时压缩到十分钟呢?"

老周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
"十分钟?"

"对,"陈小川说,"十分钟排完班,剩下的时间你可以用来做规划——提前预判哪些司机可能请假,哪些车辆可能出故障。"

老周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
"小伙子,你们这个AI要是能帮我把排班表自动调好,我请你喝酒。"

陈小川愣了一下。

"真的?"

"真的,"老周说,"我干了二十年调度,每天最头疼的就是排班。如果这活能交给机器,我请你喝茅台。"

陈小川笑了。

"周哥,我不喝茅台。我喝啤酒就行。"

老周哼了一声,转回白板前继续排班。

陈小川回到林知行身边,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上,画了三个感叹号。

林知行看了一眼。

"你记这个干什么?"

"因为这是客户的真实需求,"陈小川说,"不是我们想象的需求,是他亲口说的需求。"

林知行点了点头。

"你学得很快。"

"方小满教的,"陈小川说,"他说,客户说的话,一定要记原话。不要记你理解的意思,要记他原话。因为原话里藏着你理解不了的东西。"

林知行盯着笔记本上那行字看了几秒。

"小伙子,你们这个AI要是能帮我把排班表自动调好,我请你喝酒。"

这句话里藏着什么?

他想了几秒。

藏着一个干了二十年调度的老员工的疲惫。藏着一个每天工作十四小时的中年男人的渴望。藏着一个被"救火"占满了所有时间的调度主管对"规划"的向往。

这不是技术需求。这是人的需求。

他掏出笔记本,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:

"算法能算出最优路线,但算不出司机想不想走那条路。"

然后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:

"算法能算出最优排班,但算不出调度员累不累。"

他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。

三年前,他在排课系统上犯过同样的错——算法只考虑数据,不考虑人。三年后,他又犯了同样的错——算法只考虑车,不考虑司机。

但他这次没有犯同样的错。

因为他蹲了三天。

他看到了老周怎么排班,看到了司机怎么出车,看到了调度员和司机之间怎么沟通。他看到了"意外"是怎么发生的,看到了"救火"是怎么占满一天的,看到了"人情"是怎么影响排班的。

这些东西,算法算不出来。但蹲点能看到。

他合上笔记本,站起来。

"走吧,"他对陈小川说,"回去写报告。"

陈小川点了点头,把笔记本收起来。

他们走出调度中心,路过停车场的时候,老周从窗户里探出头来。

"小伙子!"

陈小川回头。

"记住,"老周说,"你们那个AI要是能帮我把排班表自动调好,我请你喝酒。茅台!"

陈小川笑了。

"周哥,我记住了。"

林知行没笑。他站在停车场里,看着五十辆货车整整齐齐地排成五排,车身上"使命必达"四个字在阳光下反着光。

使命必达。

这四个字,是靠五十个司机、十个调度员、一个老周撑起来的。

不是靠算法。

但算法可以帮他们。

他掏出手机,给方小满发了一条消息:

"蹲点三天,结束。发现一个规律——司机不听调度,不是因为不听话,是因为调度不考虑他们的感受。"

方小满秒回:

"你终于明白了。"

林知行盯着屏幕看了几秒。

"你早就知道了?"

"我蹲了一个月才明白,"方小满说,"你蹲了三天就明白了。你比我聪明。"

林知行笑了一下。

"不是我聪明,是你教得好。"

方小满没回。

林知行把手机收起来,看着远处的物流园区。

五十辆车,五条线路,每天两班。

一百五十万的浪费。

这是他要解决的问题。

不是靠算法,是靠蹲点。
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