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二章 岸边
消息是下午两点十七分来的。
林知行正坐在院子里的塑料凳上,用手机翻GitHub的issue列表。有人提了一个bug——决策日志在商户连续三天没用系统的情况下,重新登录会显示空白而不是默认提示。陈一鸣已经入职新公司,午休时间才能改代码。林知行在issue下面回复了一句"已确认,预计本周修复",然后把手机扣在腿上。
屏幕亮了。
姜意:在吗?
林知行把手机翻过来。
姜意:我出差到你们邻市了,下午没事。方不方便见一面?
他盯着消息看了几秒。邻市,坐公交大概四十分钟。他看了一眼院子里晾着的衣服,母亲在厨房里剁肉馅,菜刀砍砧板的声音很有节奏。
林知行:方便。我过来。
姜意:好。你到了给我打电话。
他站起来,把手机揣进口袋。走到厨房门口,母亲正低头剁肉,额前的碎发被汗沾在皮肤上。
"妈,我出去一趟。"
"去哪儿?"母亲没抬头。
"邻市,见个朋友。"
"晚饭回来吃吗?"
"不一定。"
"去吧。"母亲说,"别太晚。"
林知行换了双鞋出门。巷子里很安静,午后两点的太阳把墙面晒得发白。他走到镇上公交站,等了十分钟,来了一趟去邻市的车。
车上人不多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窗户开着一条缝,风灌进来,带着柴油味和路边稻田的气息。手机里姜意没有再发消息。他也没有。
四十分钟后,他在邻市的汽车站下车。
姜意站在出站口,穿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。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点,更利落。手里拿着一杯外卖咖啡,已经喝了一半。
"挺快。"她说。
"车刚好到。"
"吃了吗?"
"吃了。"
"那走走吧。"姜意朝路边偏了偏头,"那边有条河,步道修得不错。"
林知行跟上她。两人沿着人行道走了五分钟,拐进一条沿河的步道。步道是新修的,铺着灰色地砖,两边种了柳树,树荫把路面切成一块一块的光斑。河不宽,对岸是一排低矮的民房,有些阳台上晾着衣服。
"你怎么来这边出差?"林知行问。
"见一个客户。"姜意喝了一口咖啡,"教育行业的产品方案,甲方在邻市有分部。"
"谈成了?"
"差不多。"姜意说,"其实主要是我带新人来见世面,让他们看看甲方会怎么刁难产品经理。"
林知行笑了一下。
"你呢?"姜意侧头看他,"在家待了几天了?"
"三天。"
"感觉怎么样?"
林知行想了想。"挺安静的。"
"安静是好事还是坏事?"
"不知道。"
姜意没追问。两人继续往前走,步道上偶尔有跑步的人经过,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短促的声响。
"我升职了。"姜意忽然说。
林知行转头看她。
"产品组组长。"姜意的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,"上周刚宣布的。公司最年轻的。"
"恭喜。"
"没什么好恭喜的。"姜意说,"就是活多了,钱没多多少。"
"但你做到了。"
姜意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两人走到一座小桥边。桥不长,二十来米,是步行桥,栏杆刷了白漆。姜意停在桥中间,把咖啡杯搁在栏杆上,双手插在裤兜里,看着河面。
河面上有几片落叶,被水流推着慢慢往下游走。
"你知道我以前是做记者的吧?"姜意说。
"知道。"
"做了两年。"姜意说,"调查记者。跑过矿难、跑过食品安全、跑过教育黑幕。挺有意思的,但太穷了。"
林知行没接话。
"后来我想转行。"姜意继续说,"所有人都说我疯了。"
"为什么?"
"记者转产品,跨度太大。没有相关经验,没有技术背景,面试的时候人家问我'你为什么不做记者了',我说'穷',对方就不说话了。"姜意笑了一下,"后来我学会了一个更好的回答——'我想在更大的尺度上影响用户体验'。鬼话。但管用。"
"你投了多少家?"
"十四家。"姜意说,"收到三个面试,拿到一个offer。就是现在这家。"
"十四家。"林知行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。
他想起自己投的十七家。面试率17.6%,录用率0%。姜意的录用率是7%。比他高,但也没高多少。
"你知道我为什么没后悔吗?"姜意转过头看他。
林知行摇头。
"因为让我害怕的那个选项,往往是对的。"姜意说,"记者的活我干得挺好,但我怕一辈子就这样了。转行的决定很吓人,但做了之后,我发现我以前怕的东西其实没那么可怕。"
她说这话的时候,太阳正好从云层里钻出来,光线打在她脸上。林知行注意到她说话时有一个习惯——说到重点的地方,语速会放慢,像是在确保对方听清了。
"你现在在怕什么?"姜意问。
林知行没回答。
他靠在栏杆上,看着河面。河水不急,缓缓地流,看不出方向。
"我有三条路。"他说。
姜意没说话,等他继续。
"第一条,沈渡的合作。"林知行说,"灵犀科技的教育AI项目,他们想用我的解释层技术。条件是六个月独占期,教育行业内不能授权给别人。月咨询费八千,够活。"
"嗯。"
"第二条,李教授推荐的一个大公司机会。特殊人才通道,不限学历。但起薪是本科校招的七折,入职后的title比同批985硕士低一级。"
"嗯。"
"第三条,继续做我们的产品。开源,继续服务商户,看能不能跑出一条路来。"他顿了顿,"还有专升本。我爸把招生简章放在枕头底下,截止日期还有十几天。"
姜意听完,没有立刻评价。
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把她的短发吹乱了几缕。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,然后把手收回来,继续插在裤兜里。
"你当初做排课系统的时候,"姜意说,"想过它会变成今天这样吗?"
林知行愣了一下。
排课系统。那是他接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项目。张老板的三十七个校区,刘主管的刁钻测试,上线后三个校区怀孕教师被排满课的数据危机。
"没有。"他说。
"你当初接那个淘宝文案的时候,想过会走到今天吗?"
"也没有。"
"所以你不需要知道终点在哪。"姜意说,"你只需要知道下一步想做什么。"
林知行沉默了。
这个逻辑他懂。他的算法思维告诉他,局部最优不等于全局最优,但没有全局信息的时候,局部最优就是唯一可执行的策略。
但他不确定下一步想做什么。
"我怕选错。"他说。
"所有人都怕。"姜意说,"但你有没有想过,你怕的不是选错,是选了之后没法回头?"
林知行看了她一眼。
"人不是代码。"姜意说,"代码跑错了可以回滚,人走了就走了。所以你怕。但你想想——你做的每一个决定,哪一个是算清楚了才做的?排课系统是你接了才学会做的,比赛是你报了名才开始想方案的。你从来都是先走再算。"
林知行没说话。
河面上的落叶被水流推到桥墩旁边,打了个转,又继续往下漂。
"你呢?"林知行问,"你当时转行的时候,算清楚了吗?"
"没有。"姜意说,"我就是觉得,再不做,就来不及了。"
"来不及什么?"
"来不及变成我想变成的人。"
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轻。不是煽情,是陈述。像在说一个已经被验证过的事实。
风又吹过来了。这次比较大,把姜意的短发吹得更乱。有几缕飘到她脸侧,遮住了耳朵。
林知行看着那几缕头发,手指动了一下。
他想伸手帮她拢一下。
手抬到一半,停住了。
他把手放回栏杆上。
姜意似乎感觉到了什么。她偏过头,低头笑了一下。不是那种大笑,是嘴角弯了弯,很快就收回去了。
"走吧。"她说,"我六点的车,得去车站了。"
两人往回走。步道上的光斑变了位置,太阳已经斜了,影子拉得比刚才长。
走到岔路口,左边是回汽车站的路,右边是另一条沿河的步道。姜意往左拐,林知行跟上。
"你什么时候回去?"姜意问。
"明天吧。"
"回去之后呢?"
"不知道。"
姜意没再问。
公交站就在前面。站牌下有几个人在等车,一个老头坐在花坛边抽烟,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在看手机。
姜意站在站牌旁边,掏出手机看了一眼。
"还有三分钟。"她说。
林知行点了一下头。
两人站着,没说话。站牌上的电子屏在滚动显示下一班车的到站时间。远处传来公交车的引擎声。
"你那个产品,"姜意忽然说,"我觉得是对的。"
林知行看着她。
"不是因为你做得好。"姜意说,"是因为那十七家商户是真的需要它。你自己说的——做有用的事。"
林知行没接话。
公交车到了。车门打开,几个人往车上走。
姜意把空咖啡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,然后走到车门前。
她转过头。
"不管选什么,"她说,"别选不痛不痒的那个。"
车门关上了。
公交车缓缓开走。林知行站在原地,看着车身从站牌前滑过去,露出后面的马路和对面的店铺。
公交车越来越小,最后拐过路口,消失了。
他站在那里,又站了一会儿。
回去的公交上,林知行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。
车窗开着,风灌进来,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他没管,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路。
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橙红色,边缘镶着一圈金线。田里的稻子快熟了,绿中带黄,一片一片地往后退。
他在想姜意说的话。
害怕的选项往往是对的。
不需要知道终点在哪,只需要知道下一步想做什么。
别选不痛不痒的那个。
每一句他都听进去了。但他知道,听进去和做到之间,隔着一整条河。
他又想到一个细节。
姜意说"害怕的选项往往是对的"的时候,耳朵尖微微泛红。
他不确定那是夕阳的颜色,还是别的什么。
公交车在路上颠了一下,他的头磕在车窗框上,不疼,但把他从思绪里拉出来。他揉了揉太阳穴,看着窗外。
天快黑了。路灯还没亮,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橙色。
他掏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。
三个选项还在那里——沈渡的合作、李教授的推荐、继续创业。后面没有数字,没有权重,没有概率。
他盯着看了很久,然后关掉备忘录,把手机装回口袋。
窗外的路灯亮了,一盏一盏地往后退。公交车的引擎声很低沉,混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。
林知行闭上眼睛。
他不知道自己该选什么。但他知道了一件事——他不想选那个不痛不痒的。
剩下的,明天再想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