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四章 挖角
电话是周三下午两点十七分打来的。
周然正在调试长沙三家门店的数据接入脚本,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。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,北京的区号。
他犹豫了一秒,接起来。
"周然是吧?"对方是个女声,语速很快,"我是猎聘的顾问,姓李。方便聊两句吗?"
"方便。"周然说。
"是这样,"对方说,"我们这边有一个机会,AI方向的后端工程师,薪资范围是您现在的两倍左右。公司刚拿了三千万融资,技术团队很成熟,有独立的研发环境和完整的培训体系。您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?"
周然的手指停在键盘上。
"哪家公司?"他问。
"渡渡科技,"对方说,"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?可解释AI赛道的头部公司,最近在长沙做大规模地推,发展势头很猛。"
周然听过。
他看过渡渡科技的产品发布会直播,也看过他们的免费试用铺满长沙的新闻。他知道这家公司有三千万,知道他们的CTO是林知行在灵犀科技的前同事程浩,知道他们的技术路线和林知行做的东西有七成重合。
但他没想到他们会来找自己。
"您的简历我们系统推荐匹配的,"对方继续说,"您目前在一家AI创业公司做后端,有真实商户数据处理和分布式系统优化的经验,非常符合我们的需求。薪资方面可以给到月薪一万五到两万,具体看面试情况。"
一万五到两万。
周然现在月薪八千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"我可以把JD发到您邮箱,"对方说,"您先看看,有兴趣的话我们约个时间详细聊。不着急,您考虑一下。"
"好,"周然说,"发吧。"
电话挂了。
周然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脚本的光标还在第二百三十七行闪烁。他把手机翻过来,扣在桌上,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第二天,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林知行。
不是主动说的。是林知行问他为什么调试速度变慢了,他说"有点事",林知行问"什么事",他才说的。
"猎头找我,"周然说,"渡渡科技。"
林知行正在写解释层2.0的代码,手指没有停。
"开多少?"他问。
"一万五到两万。"
"你现在的两倍。"
"嗯。"
林知行的光标在代码行末尾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下敲。
"你想去吗?"他问。
周然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坐在折叠桌的另一头,面前是一台二手显示器,屏幕上还开着长沙门店的数据分析脚本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。
"我不知道,"他说。
林知行点了点头。
"那你想清楚再告诉我。"
说完他继续写代码,没有抬头。
周然看着他的侧脸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口。他站起来,走到阳台上,点了一根烟。
方小满从厨房端着两碗泡面出来,看到阳台上冒烟,皱了皱眉。
"周然怎么了?"他问林知行。
"渡渡挖他。"林知行说。
方小满的泡面差点没端住。
"什么?"
"渡渡科技,"林知行重复了一遍,"猎头找他,开两倍工资。"
方小满把泡面放在桌上,走到阳台门口,推开玻璃门。
"周然,"他说,"你——"
"先别说,"周然打断他,"让我想想。"
方小满回头看了林知行一眼。林知行摇了摇头,意思是别问了。
方小满憋着一肚子话,坐回折叠桌前,吃泡面的时候筷子戳得太用力,汤溅了出来。
周然想了三天。
这三天里他照常上班,照常调试代码,照常去长沙的数据后台检查三家门店的库存预测结果。但他调试的速度明显变慢了,有时候盯着屏幕发呆,有时候去阳台抽烟的次数比以前多。
林知行没有问他。
方小满问了两次,周然都说"还在想"。
第三天晚上,周然主动找林知行。
"林哥,"他说,"我想跟你聊聊。"
林知行从代码里抬起头。
"坐。"
周然在他对面坐下来,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。
"我想过了,"他说,"我不去了。"
林知行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"渡渡那边我看了,"周然继续说,"他们做的东西和我们的差不多。库存预测、销售分析、定价建议,功能都一样。但他们的模式是标准化SaaS,客户自己用,有问题找客服。"
他顿了顿。
"我不想去那边写代码。"
"为什么?"林知行问。
"因为在这里,"周然说,"我能接触到真实商户。长沙那三家店的数据,是我一个个清洗出来的。陈店长的店在老城区,客户习惯我清楚。年轻店长的店在新开发区,消费模式我也知道。这些东西,我在渡渡那边接触不到。"
林知行没有接话。
"在渡渡,我只能写代码,"周然说,"写完交给产品经理,产品经理交给客户。我不知道客户怎么用,不知道出了问题怎么办。但在这里,我知道。"
他把那根烟放在桌上。
"我不想当螺丝钉。"
林知行点了点头。
"那你把长沙数据的分析报告写一下,"他说,"明天下午给我。"
周然愣了一下。
"就这样?"他问。
"就这样,"林知行说,"不然呢?"
周然张了张嘴,但什么都没说。他站起来,走到自己的工位前,打开了数据分析脚本。
方小满在厨房门口站着,听完了全程。他等周然走远了,才走过来,压低声音。
"你疯了?"他说。
林知行看着他。
"什么?"
"他刚才说不去了!"方小满说,"你不表扬两句?不鼓励一下?不表个态?"
"我表态了,"林知行说,"我让他写报告。"
"那叫表态?"方小满的声音提高了,"那是布置任务!人家刚经历了一场心理挣扎,选择了留下来,你连句'辛苦了'都不说?"
林知行放下键盘。
"方小满,"他说,"你觉得我应该怎么表态?"
"至少说句谢谢,"方小满说,"或者说'你留下来我很高兴'。人家长了工资都不去,你总得表示一下吧?"
林知行看着他。
"我说了,"他说,"我让他写报告。"
方小满气得在客厅里转了一圈。
"你这样不行,"他说,"周然是我们唯一的技术骨干。他要是真走了,长沙那三家店的数据谁来维护?解释层2.0谁来写?你一个人写到死?"
"他不会走,"林知行说。
"你怎么知道?"方小满问,"万一渡渡那边开到三万呢?"
"他不会走,"林知行重复了一遍,"因为他刚才说了一句话——'我不想当螺丝钉'。这句话说明他已经想清楚了。他不是因为钱不够才犹豫,是因为不确定自己在这里能不能做更多事。"
方小满愣住了。
"你让他写报告,"他慢慢说,"是为了让他知道自己不是螺丝钉?"
"我是为了让他继续做他该做的事,"林知行说,"留下来不是恩情,是选择。选择不需要表扬,需要被尊重。尊重的方式就是让他继续做有价值的事。"
方小满沉默了。
他走到白板前面,拿起马克笔。
"那你给我画个图,"他说,"画清楚——周然留下来,到底是因为什么。"
林知行走到白板前面。
他拿起马克笔,先在左边画了一个方框,写了三个字:渡渡科技。
"渡渡的资源,"他说,一边写,"三千万资金。程浩的技术团队。品牌影响力。免费策略。标准化SaaS。"
然后他在右边画了一个方框,写了三个字:我们。
"我们的资源,"他说,"解释层技术。长沙三家门店的数据。方小满的人脉。驻场服务能力。"
他在两个方框中间画了一条竖线。
"差异化,"他说。
方小满看着白板。
"这我看得懂,"他说,"但差异化跟周然留下来有什么关系?"
"关系是,"林知行说,"渡渡需要的是写代码的人,我们需要的是懂商户的人。周然在渡渡能写代码,在我们这里能懂商户。他选择留下来,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想只写代码。"
方小满想了想。
"但渡渡给的钱多,"他说。
"钱多,但做的事少,"林知行说,"渡渡的模式是标准化,每个人负责一个模块,写完交给下一个人。周然去了那里,他能做的事就是写代码。但在我们这里,他要写代码、要调试数据、要跟店长沟通、要分析用户反馈。他做的事多,但学到的东西也多。"
"学到的东西能当饭吃?"方小满问。
"能,"林知行说,"如果他以后想自己做点什么,他在渡渡学不到这些。但在我们这里,他能学到整个产品从0到1的全过程。这不是钱能买到的。"
方小满看着白板上的图。
"那你画的这个差异化,"他说,"跟我们活下去有什么关系?"
林知行在白板最下面画了一条线。
"渡渡的模式是O(n),"他说,"每增加一个客户,成本增加一份。他们铺五十家门店,每家门店服务得很浅。我们的模式是O(1),每增加一个客户,成本增加很少。我们服务三家门店,每家门店服务得很深。"
"深度有什么用?"方小满说,"人家免费。"
"深度的意思是,"林知行说,"我们能做他们不愿做的事。驻场。蹲点。和店长聊天。理解凌晨四点进货的特殊情况。这些东西,标准化的AI系统处理不了。"
方小满沉默了。
"所以周然留下来,"他慢慢说,"是因为他想做这些事?"
"是因为他想做更多事,"林知行说,"在渡渡,他只能写代码。在我们这里,他能写代码,也能做别的。他选择的是可能性,不是钱。"
方小满点了点头。
"那你至少跟他说句谢谢,"他说。
"我说了,"林知行说,"我让他写报告。"
方小满翻了个白眼。
第二天下午,周然把长沙数据分析报告发到了群里。
报告有十二页,从三家门店的库存周转率、销售波动、用户画像、季节性变化,一直写到解释层2.0的使用反馈。每一项数据都有图表,每一个结论都有数据支撑。
林知行看完后在群里回了一个字:好。
方小满在旁边看到,又翻了个白眼。
"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?"他问。
"说什么?"林知行问。
"说'写得不错',"方小满说,"或者'辛苦了'。"
"他写得确实不错,"林知行说,"但我昨天说了,留下来不需要表扬。他写报告是因为他该写,不是为了让我表扬。"
方小满叹了口气。
"你这样会把人逼走的,"他说。
"不会,"林知行说,"他想走的话,昨天就走了。"
方小满想了想,好像确实是这样。
他走到阳台上,点了一根烟,看着窗外的四环路。车流不息,灯光闪烁。远处是中关村的高楼,玻璃幕墙在夕阳下反射着金光。
渡渡科技的办公室就在那片高楼里。三千万的服务器,程浩的技术团队,免费策略,标准化SaaS。
而他们在这里,三十万的余额,三个人,三家门店,年费四万五。
周然选择留下来,不是因为他们更好,是因为他们不一样。
不一样,所以有机会。
但机会能持续多久?
方小满不知道。
他把烟掐灭,转身回到客厅。林知行还在写代码,屏幕上是解释层2.0的纠错反馈功能。周然在另一边调试长沙门店的数据接入脚本。
三个人,三台电脑,一个客厅。
这是他们的全部家当。
方小满坐回自己的位置,打开笔记本,开始整理明天要拜访的客户名单。
没有表扬,没有庆祝,没有仪式感。
周然留下来了,然后继续干活。
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但方小满知道,有些东西变了。
不是周然变了,是林知行变了。
以前林知行不会这样处理事情。以前他会用算法分析,会用逻辑推演,会用数据说话。但现在他用了一种更简单的方式——不挽留,不解释,不表态。
他只是问了一个问题:你想去吗?
然后等对方自己想清楚。
这不是冷漠,是信任。
方小满想起林知行在灵犀科技的时候,沈渡对他说过的一句话:"在公司里,看懂问题和说出来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。有些人一辈子没学会第二件。"
林知行学会了第一件——看懂问题。
但他没有学第二件——说出来。
他选择不说。
因为他知道,说出来的话可能会变成控制。而控制,是他最不想做的事。
方小满看着林知行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个人比他想象的更复杂。
复杂到他有时候看不懂。
但没关系。
看不懂也行。
只要他还在写代码,还在改产品,还在想办法让公司活下去,就够了。
方小满关上笔记本,走到厨房,开始煮今晚的泡面。
三个人的量。
不多不少。
刚刚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