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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九章 空白那行

林知行早上八点半就到了公司。

他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。工位区还没几个人,保洁阿姨在远处拖地,吸尘器的嗡嗡声在空旷的楼层里回荡。他坐下来,打开电脑,没有写代码。

他在想怎么开口。

昨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了两个小时,把道歉的话在脑子里过了十几遍。每一遍都觉得不对。说"对不起我删了你们的数据"太轻描淡写,说"我不知道那是人工标注的"像在推卸责任,说"我以后会先查元数据文档"太像在背课文。

他想不出一个完美的道歉。

八点五十分,孙雯来了。她路过林知行工位的时候放慢了脚步,看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。

"早。"林知行说。

"早。"孙雯说,"你今天来挺早。"

"嗯。"

孙雯走了几步,又转回来。

"小林,"她压低声音,"王总那边今天上午有空。你……要不要去一趟?"

林知行愣了一下。

"你怎么知道我要去?"

"程哥跟我说的。"孙雯说,"他说你昨天被周总叫去谈话了,今天应该去跟王总那边解释一下。"

林知行点了点头。

"王总办公室在哪?"

"三楼,307。"孙雯说,"他一般九点到。你去之前最好先发个消息预约一下,别直接闯。"

"好。谢谢。"

孙雯走了。

林知行打开内网通讯录,搜"王总"。出来三个结果——王博、王建国、王志强。他点开第一个,头像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戴眼镜,职位是"教育数据部总监"。

应该是这个。

他点开对话框,打字:"王总您好,我是可信度评分项目组的林知行。关于数据筛选的事,我想当面向您道歉和解释。您今天上午方便吗?"

打完之后他看了一遍,觉得"道歉和解释"这几个字太正式了,像是律师函。但他没有更好的说法。

他按了发送。

等了三分钟,没有回复。

他又等了五分钟,还是没有。

他开始想是不是应该直接去三楼。但孙雯说了别直接闯。他决定再等一会儿。

九点十五分,回复来了。

"十点,307。"

三个字,没有标点符号外的任何修饰。

林知行盯着那三个字,心跳加快了一点。


九点五十五分,林知行站在三楼307门口。

门关着。他深吸一口气,抬手敲了敲。

"进来。"

他推开门。

办公室不大,大概十五平米。一张办公桌,两把椅子,一个文件柜。墙上挂着一块白板,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——林知行扫了一眼,是数据标注的排期表。

王博坐在办公桌后面。他比头像上看起来老一些,眼角有细纹,头发有点稀疏。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,领口有点松。

"坐。"王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
林知行坐下。

王博没有马上说话。他低头在电脑上打了几个字,然后抬头看着林知行。

"小林是吧?"他说。

"是。"

"沈渡带过来的那个?"

林知行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王博知道这个。

"是。"他说。

王博点了点头。

"说吧。"他说。

林知行又深吸一口气。

"王总,"他说,"关于数据筛选的事,我想先道歉。我昨天做数据预处理的时候,没有提前查看元数据文档,不知道那些标注数据是您团队的工作成果。这是我的疏忽。"

王博听着,没有打断他。

"我已经跟周总汇报过了,"林知行继续说,"数据平台有版本控制,可以回滚。如果您同意的话,那些数据可以恢复。"

王博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胸前。

"小林,"他说,"你知道那十二万条数据,我们花了多长时间吗?"

"三个月。"

"三个人。"王博说,"三个标注员,每天工作八小时,每条数据要经过两轮人工审核。你一句话就给人删了。"

林知行的后背开始出汗。

"我知道。"他说,"所以我来道歉。"

王博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沉默了大概十秒钟。

这时候,门被推开了。

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沓文件。他看到林知行,愣了一下。

"王总,这是上周的标注进度报告——"他说。

"放那儿吧。"王博指了指桌角。

男人把文件放下,但没有走。他看了林知行一眼,又看了王博一眼。

"王总,"他说,"这位是……"

"林知行,"王博说,"可信度评分项目组的。"

男人哦了一声。

"就是那个删了我们数据的外包?"他说。

林知行的脸一下子热了。

王博皱了皱眉。

"小赵,"他说,"别这么说话。"

叫小赵的男人没有道歉。他看着林知行,嘴角扯了一下。

"外包的就是外包的,"他说,"连数据都不敢让他碰。"

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。

林知行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很响。

他想说点什么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想说"我不是故意的",但这句话在"外包的就是外包的"面前显得苍白无力。他想说"我已经道歉了",但道歉在这种标签面前没有重量。

他什么都没说。

王博叹了口气。

"行了,"他对小赵说,"你先出去。"

小赵转身走了。门在他身后关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
王博看着林知行。

"小赵脾气不好,"他说,"你别往心里去。"

林知行点了点头。

他没有说话。他怕一开口声音会发抖。

王博沉默了几秒。

"数据的事,"他说,"我同意回滚。但你要跟你们周总说一声,让他签个字。流程还是要走的。"

"好。"林知行说。

"还有,"王博说,"以后做数据预处理,先看元数据文档。这是基本功。"

"我明白了。"

王博摆了摆手。

"行了,去吧。"

林知行站起来。

"谢谢王总。"他说。

他转身走出办公室。


走廊里没有人。

林知行走了几步,靠在墙上。

他的后背全是汗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
"外包的就是外包的,连数据都不敢让他碰。"

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。

他知道小赵说的不是他一个人。他说的是所有外包——灰色工牌、食堂补贴减半、角落工位、淘汰电脑。这些人做着和正式员工一样的活,但没有名字,没有身份,只有"外包"两个字。

他在灵犀科技待了快两个月。他写过代码、梳理过技术债、做过数据预处理、参与过项目评审。他以为自己在慢慢被接受。

但小赵那句话提醒了他——他从来没有被接受。

他只是被使用。

他站在走廊里,不知道该回工位还是该去别的地方。他不想回去,不想看到程浩,不想看到孙雯,不想看到任何人。

他掏出手机,想给方小满发条消息。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"今天被人骂了"?太矫情。"有个同事说我是外包"?太脆弱。

他把手机塞回口袋。

他决定回工位。他不能一直站在这里。


回到开放工位区的时候,已经十一点了。

林知行坐下来,打开电脑。屏幕上还停着昨天写的代码——数据预处理脚本的第三十七行,评分阈值60。

他盯着那个数字,忽然觉得很刺眼。

六十。

他设定的阈值。他删掉了四十七万条数据。其中十二万条是别人三个月的工作量。

他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。

但现在他知道了,"正确"在大厂里不是由技术指标定义的。它由流程、由所有权、由"谁的标签更硬"定义。

他关掉脚本,打开了内网的数据血缘工具。赵鸣岐昨天教他的。

他查了一下那些被他筛掉的标注数据。

结果出来了。

十二万条标注数据的下游,有三个报表、两个模型训练任务、一个季度分析报告。如果数据不恢复,这些东西都会受影响。

他关掉工具,靠在椅背上。

他需要跟周睿说数据回滚的事。但他不想去找周睿。昨天的谈话还历历在目——周睿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句话都像在审判他。

他看了看时间,十一点十五分。

他决定先去吃饭。下午再说。


食堂在五楼。

林知行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。食堂里人不多,大部分工位还在午休时间。

他吃了几口饭,没什么味道。

他想起小赵说的那句话。"外包的就是外包的。"他在脑子里把这句话拆开——"外包的"是一个标签,"就是"是一个判断,"连数据都不敢让他碰"是一个结论。

这个逻辑链条很清晰:因为你是外包的,所以你不能碰数据。

但这个逻辑是错的。他碰了数据,而且做了一件正确的事——把噪声筛掉,让数据集更干净。只不过他没有走流程,没有查元数据,没有考虑到"数据资产"这个概念。

他的错误是流程性的,不是技术性的。

但在小赵眼里,他的错误是身份性的——因为他是外包的,所以他不应该碰数据。

身份决定行为。

这个逻辑在大厂里似乎很普遍。正式员工可以犯错,因为他们是"自己人";外包不能犯错,因为他们是"外人"。

林知行放下筷子。

他吃不下去了。


下午两点,林知行回到工位。

他打开内网,准备查一下数据回滚的流程。他需要先跟周睿汇报,然后让周睿签字,然后提交申请给数据治理委员会,然后等审批。

他点开内网的数据平台。

页面跳出来一个错误提示:权限不足。

林知行愣了一下。

他刷新了一遍页面。还是同样的提示:权限不足。

他点开另一个数据看板——教育AI交互日志的实时监控。这是他每天都要看的界面。

错误提示:权限不足。

他的心跳加快了。

他点开第三个——数据质量报告。

权限不足。

他点开第四个——元数据文档。

权限不足。

所有数据相关的页面,全部权限不足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打开IT服务台的工单系统,提交了一个问题:"内网数据平台权限异常,之前可访问的页面现在显示权限不足,请检查。"

提交之后,他等了五分钟。

IT服务台回了一条消息:"您的数据平台访问权限已被管理员调整为只读。如需恢复读写权限,请提交审批申请。"

管理员调整。

林知行盯着"管理员"三个字。

他点开权限变更记录。

记录显示:昨天下午五点三十二分,他的数据平台访问权限被从"读写"调整为"只读"。操作人:周睿。

五点三十二分。

那是昨天下午他被周睿叫去谈话之后不到一个小时。

周睿没有当面告诉他。他只是悄悄地收紧了权限。

林知行靠在椅背上,盯着屏幕。

他忽然明白了——这不是技术故障,这是行政手段。

周睿没有批评他,没有罚他钱,没有让他写检讨。他只是把林知行的数据访问权限收走了。

这意味着林知行不能再碰数据。

可信度评分项目的核心就是数据。如果他不能碰数据,他就不能做这个项目。

这不是惩罚,这是封杀。


下午三点,林知行坐在工位上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他可以去找周睿理论。但他知道理论的结果——周睿会说"这是为了数据安全",或者"你先学习一下流程"。这些话听起来合理,但实际上是把他排除在外。

他可以去找沈渡。但沈渡说过"先别站队",而且沈渡和周睿之间本来就有路线之争。如果他去找沈渡,等于把这件事升级成两个VP之间的博弈。

他可以什么都不做,等着权限恢复。但他不知道要等多久。下周三就是中期评审,如果他不能碰数据,评审的时候他什么都拿不出来。

他打开微信,想找方小满。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。"我的数据权限被收了"?方小满听不懂。"有个领导不让我碰数据"?方小满会说"那你别碰"。

他把手机放下。

他盯着屏幕,光标在代码编辑器里闪烁。

他写不出任何代码。


下午四点十五分,他的内网消息弹了出来。

是沈渡。

"来我办公室。"

三个字。

林知行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他站起来,往沈渡的办公室走。

办公室的门关着。他敲了敲。

"进来。"

沈渡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份文件。他抬头看到林知行,指了指椅子。

"坐。"

林知行坐下。

沈渡没有马上说话。他低头在文件上签了个字,然后合上文件,放到一边。

"数据的事,"沈渡说,"我听说了。"

林知行点了点头。

"王总那边你去了?"沈渡问。

"去了。"

"怎么说?"

"他同意回滚数据。"林知行说,"但需要周总签字。"

沈渡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。

"权限的事,"他说,"我也知道了。"

林知行看着沈渡。

"周总收的。"他说。

沈渡点了点头。

"我知道。"他说。

沉默了几秒。

"你先别动,"沈渡说,"我来处理。"

林知行愣了一下。

"您怎么处理?"他问。

沈渡没有直接回答。

"小林,"他说,"在公司里,有些事不是靠道理解决的。"

他顿了顿。

"你删了王总的数据,周总收了你的权限。看起来是两件事,其实是一件事。"

林知行没有说话。

"周总收你的权限,不是因为数据安全。"沈渡说,"是因为你绕过了他。你直接跟王总对接,没有经过他。在大厂里,这就是越级。"

林知行想解释,但他知道解释没用。

"我明白了。"他说。

沈渡看着他。

"你先回去,"他说,"权限的事,半小时之内解决。"

林知行站起来。

"谢谢沈总。"他说。

他转身走出办公室。


回到工位,林知行坐在那里,等了二十八分钟。

他没有写代码,没有看文档,没有做任何事。他就坐着,盯着屏幕。

第二十九分钟,他刷新了一下数据平台。

页面跳出来了。

没有错误提示。

他点开教育AI交互日志的实时监控。数据在正常滚动。

他点开数据质量报告。图表在正常显示。

他点开元数据文档。文档可以正常访问。

权限恢复了。

他打开权限变更记录。

最新的记录显示:今天下午四点四十八分,他的数据平台访问权限被从"只读"调整为"读写"。操作人:沈渡。

沈渡。

不是周睿。

审批人从周睿变成了沈渡。

林知行盯着那个名字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
他应该高兴。权限恢复了,他可以继续做项目了。

但他没有高兴。

他想起沈渡说的那句话——"在公司里,有些事不是靠道理解决的。"

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教他生存规则。但林知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——沈渡不是在帮他,沈渡是在接管他。

周睿收了他的权限,沈渡恢复了他的权限。审批人从周睿变成了沈渡。

这意味着什么?

意味着林知行的数据访问权,不再属于周睿的管辖范围。它属于沈渡了。

一个权限的恢复,背后是一次权力的交接。

林知行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。

他想起沈渡第一天跟他说的话——"在公司里,看懂问题和说出来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。"

他现在看懂了。

但他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。


傍晚六点,林知行收拾东西准备走。

路过赵鸣岐工位的时候,他看到赵鸣岐还在。

"赵哥。"他说。

赵鸣岐抬头。

"听说你今天去见王总了?"赵鸣岐问。

林知行点了点头。

"怎么样?"

"道了歉。"林知行说,"他同意回滚数据。"

赵鸣岐点了点头。

"权限的事呢?"他问。

林知行愣了一下。

"你也知道了?"

"公司就这么大。"赵鸣岐说,"周总收了你的权限,沈总恢复了你的权限。这件事现在很多人都知道了。"

林知行的脸有点热。

"你怎么看?"他问。

赵鸣岐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
"我觉得,"他说,"你现在的处境,比我之前想的要复杂。"

林知行没有说话。

"周总打压你,沈总庇护你。"赵鸣岐说,"但庇护是有代价的。沈总不会白帮你。"

林知行点了点头。

"我知道。"他说。

赵鸣岐转回去继续敲代码。

林知行走出写字楼。

天已经黑了。路灯亮着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他站在路边,掏出手机。

他想给方小满打电话。但他想了想,没有打。

他打开微信,看到姜意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——一张办公桌的照片,桌上摊着一堆文件,配文是"又是加班的一天"。

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,然后锁上屏幕。

他往地铁站走。

路上,他一直在想沈渡说的那句话——"在公司里,有些事不是靠道理解决的。"

他想起小赵说的那句话——"外包的就是外包的。"

他想起周睿收他权限时的操作时间——下午五点三十二分。

他想起沈渡恢复他权限时的操作时间——下午四点四十八分。

这些时间点,这些操作,这些话。

它们像是一张网,把他网在里面。

他不知道这张网有多大,也不知道它会把他带到哪里。

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他现在能继续做项目了。

但这是好事还是坏事,他说不清楚。
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