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七章 周然的两倍
方小满挂了电话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林知行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。方小满的脸色不太对——不是那种遇到坏消息的白,是那种遇到预料之中但还是被击中的灰。
"杨子打来的,"方小满说,"我高中同学。做UI那个。"
林知行知道这个人。方小满高中时最好的朋友,大学学了设计,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UI,月薪八千。创业初期方小满把他拉来兼职做界面,收友情价,一个月三千。他们的产品界面——登录页、数据看板、决策日志的展示模板——都是他画的。
"怎么了?"
方小满吸了口气。
"渡渡的猎头找他了。"
林知行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。
"开多少?"
"一万六。正式编制。"
林知行算了一下——八千的两倍。
"他怎么说?"
方小满摇了摇头。"他问我怎么办。我说你先别动,我想想。"
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。合租房里安静了几秒,窗外传来楼下早点摊收摊的吆喝声。
方小满拿起手机,打开微信,开始打字。
"你要干什么?"林知行问。
"发个消息。"
方小满打了几行字,发到团队群里。林知行的手机震了一下,他低头看了一眼:
各位,最近如果有人联系你们,不管是什么公司什么条件,先别急着答应。跟我和林哥说一声。
消息发出去了。
林知行盯着屏幕,等回复。
一分钟。两分钟。
群里只有方小满那条消息,孤零零地挂在最下面。
周然没回。苏雨晴没回。杨子也没回。
方小满把手机放下,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。
"算了,"他说,"先干活。"
下午三点,方小满出去跑客户了。他说要去见一个做汽配的老板,上次在商会群里聊过几句,对方说有兴趣了解他们的系统。
林知行一个人在合租房里写代码。他在优化一个数据接口——长沙刘总的三家门店还在用他们的系统,每周要同步一次库存数据,上周接口崩了一次,周然远程修了两个小时。
写到一半,手机震了。
他以为是方小满,拿起来一看——是周然。
林哥,你方便吗?我想找你聊聊。
林知行看着这条消息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
他打了一个字:来。
周然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。
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,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,遮住半个耳朵。进门的时候他看了林知行一眼,然后低下头,换鞋,走到客厅的折叠桌前坐下。
林知行给他倒了杯水。
周然接过杯子,没有喝,放在桌上。
两个人坐了十秒。
"林哥,"周然开口了,"有猎头找我。"
林知行点了点头。
"我知道。"
周然抬起头,眼睛里有一点意外。
"方哥跟你说的?"
"不是,"林知行说,"猜的。方小满的高中同学也接到了。你们应该是一起被盯上的。"
周然的手指在杯子边缘转了一圈。
"是渡渡科技,"他说,"上周三接到的电话。一个女的,声音很好听,说是猎头公司的。问我有没有兴趣看看新机会。我说暂时没有。她就没再打。但第二天发了一封邮件,把渡渡的JD、薪资范围、福利待遇全列出来了。"
"开多少?"
"一万二。"
林知行没有表情变化。但他在心里算了一下——周然现在的月薪是六千。两倍。
"你怎么想的?"他问。
周然低着头,盯着桌面上的一道划痕。
"我犹豫了三天,"他说。
林知行没有接话,等着。
"第一天看到邮件的时候,说实话,心动了。一万二,比我现在翻一倍。我在小公司做运维的时候才四千五。六千已经是涨了,一万二……"他顿了顿,"一万二是另一个世界。"
林知行还是没有说话。
"第二天我去看了渡渡的代码仓库,"周然继续说,"他们开源了一部分SDK。我翻了一遍,技术栈比我们先进两代。他们的容器化、CI/CD流水线、代码规范……全是教科书级别的。我们的代码是我一个人从零搭的,能跑,但说实话,丑。"
他停了一下,抬头看了林知行一眼。
"林哥,我不是说你写得不好。我是说——"
"我知道,"林知行说,"你说的是事实。"
周然点了点头,继续说。
"第三天,我想了一个问题。"
"什么问题?"
"我去渡渡,能干什么?"
林知行看着他。
周然把杯子转了半圈。
"渡渡的JD上写的是后端工程师,负责AI调度模块的开发。听起来很厉害。但我仔细看了他们的产品介绍——渡渡调度是一个标准化SaaS,用户自己注册、自己配置、自己用。产品经理坐在办公室里画原型,工程师坐在办公室里写代码,没有人去门店蹲点。"
他抬起头,直视林知行。
"林哥,我在你这里干了三个月。我去过长沙,帮刘总的门店做过数据接入。我蹲在收银台旁边,看过店员怎么录库存——有些人手写,有些人用Excel,有些人拍照片发微信。这些东西,坐在办公室里写代码是永远想不到的。"
林知行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"所以你的结论是什么?"他问。
周然低下头,盯着桌子。
"我不知道,"他说,"我还在想。"
林知行点了点头。
"那你想清楚再告诉我。"
周然抬起头,眼睛里有一点困惑。
"你不问我为什么犹豫?"
"问了,"林知行说,"你刚才已经说了。"
周然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"那你不……"他顿了顿,"你不说点什么?比如公司前景、比如期权、比如——"
"我说了你会信吗?"
周然愣了一下。
"我们账上三十一万,"林知行说,"渡渡融了三千万。我们的技术栈落后两代。我们的产品免费版太多、付费版太少。我们的投资人给了半年期限,做不到她就退出。"
他看着周然。
"这些你都知道。我跟你画饼没有用。你想去就去,想留就留。但我想让你做一个清醒的决定,不是被我忽悠的决定。"
周然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低下头,把杯子里的水喝了一大口。
"林哥,"他说,"你这种谈话方式,真的很不适合当领导。"
林知行没有笑。
"我知道,"他说,"方小满也这么说。"
周然站起来。
"我再想想。"
"好。"
周然走到门口,穿鞋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"林哥,"他说,没有回头,"如果我走了,你会怪我吗?"
林知行看着他的背影。
"不会,"他说,"但我希望你走之前把长沙那三家门店的数据接口文档写完。不然你走了,接口崩了,我得自己修。"
周然的肩膀抖了一下——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。
"好,"他说,"我写完再走。"
门关上了。
方小满回来的时候是晚上八点。
他推开门,鞋也没换,站在客厅里看了林知行一眼。
"周然来过了?"
"你怎么知道?"
"他的拖鞋在门口。"方小满弯腰把周然穿过的那双拖鞋摆正,然后走到折叠桌前坐下。"他怎么说?"
"在想。"
"想什么?"
"想走不走。"
方小满的脸色变了。
"你怎么说的?"
"我说让他想清楚再告诉我。"
方小满猛地拍了一下桌子。折叠桌晃了一下,桌上的水杯差点倒了。
"林知行!"
林知行抬起头。
"你为什么不挽留?"方小满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两个调,"他是我们唯一的技术骨干!他走了,长沙的接口谁维护?新客户的数据谁接?你一个人能干两个人的活吗?"
"我干不了,"林知行说,"但我不能因为干不了就绑架他。"
"绑架?"方小满站起来,在客厅里走了两步,"这叫绑架?我问你——当初苏雨晴走的时候你怎么说的?'让她去吧,五金店更稳定。'陈一鸣走的时候你怎么说的?'他找到了更适合自己的路。'现在周然要走,你又说'让他想清楚'。你是不是觉得谁都可走,就你一个人扛着就行了?"
林知行没有回答。
方小满站在他面前,胸口起伏了几下。
"我在外面跑了一天,"他说,声音降了下来,但更沉了,"汽配那个老板没见着,说临时有事改天。我回来的路上给杨子打了电话——他跟我说,猎头开一万六。一万六,知行。他现在月薪八千,渡渡给他翻一倍。你觉得他扛得住?"
林知行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。
"扛不住,"他说,"所以我不挽留。"
方小满盯着他。
"你这叫什么逻辑?"
"留人靠价值,不靠感情,"林知行说,"如果渡渡给他的价值比我们高,我用什么留?画饼?承诺?他不傻。他知道我们的账上有多少钱,知道我们的客户有几个,知道我们的投资人给了什么条件。我跟他说'公司前景很好',他会信吗?"
方小满张了张嘴,没有说出来。
"我不挽留,"林知行继续说,"是因为挽留没有用。我不能给他一万二的薪水,不能给他两代技术栈的代码仓库,不能给他一个有三千万融资的平台。我能给他的,只有去长沙蹲门店的机会。如果他觉得这比一万二重要,他会留下来。如果他不觉得——"
"那你就让他走?"
"那我就让他走。"
方小满站在那里,看了林知行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走到阳台,点了一根烟。
林知行坐在客厅里,听见打火机咔嗒响了一声,然后是方小满的呼吸声——很深、很长的一口。
阳台的门没关严,烟味飘进来,混着四环路上的尾气味。
林知行没有跟出去。
他知道方小满需要几分钟。
十分钟后方小满回来了。
烟味还在衣服上。他把阳台门关严,走到折叠桌前坐下,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——不是林知行的那个三块钱笔记本,是一个皮面的,他从四川老家带来的。
他翻到新的一页,拿起笔。
"你在干什么?"林知行问。
方小满没有回答。他写了几行字,然后把本子推到林知行面前。
林知行低头看了一眼。
方小满列了一个表:
| 姓名 | 现薪 | 渡渡开价 | 状态 |
|---|---|---|---|
| 周然 | 6000 | 12000 | 犹豫中 |
| 杨子(UI) | 3000(兼职) | 16000 | 问方小满 |
| 苏雨晴 | 0(已离开) | — | — |
| 陈一鸣 | 已入职新公司 | — | — |
林知行看着这张表。
四个人。两个收到猎头电话,一个已经离开,一个已经入职别家。
方小满在表格下面写了一行字:
团队一共五个人。走了两个,正在被挖两个。只剩我和你。
林知行盯着那行字。
方小满合上本子,站起来。
"我去睡觉了,"他说。
"小满。"
方小满停住。
"你想说什么就说,"他说,"别他妈的用算法分析了。"
林知行看着他。
"我没有什么想说的,"他说,"你说得对。我不适合当领导。"
方小满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"你不是不适合,"他说,"你是不愿意。你不愿意说那些你不确定的话——'公司会好的'、'我们会挺过去的'、'再坚持一下'。你觉得这些话是画饼,说了就是骗人。"
他顿了顿。
"但有时候人需要的不是真话,是有人告诉他'别怕'。"
林知行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方小满转身走进卧室,把门带上了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半。
林知行醒来的时候,方小满已经出门了。桌上留了一碗泡面,筷子横在碗盖上,泡面的水还没倒。
他走到客厅,看到方小满在折叠桌旁边的墙壁上贴了一张A4纸。
纸上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行字——
团队稳定倒计时:90天
下面一行小字:
如果90天内月收入翻不了三倍,团队就会散。
林知行站在那张纸前面,看了很久。
方小满的字一向写得大,每个字都用力过猛,笔画末端带着毛边。那几个数字——90——被他描了两遍,黑色墨迹渗透了纸背。
三倍。
他们现在的月收入是四万五——长沙三家门店的年费摊到每个月。翻三倍就是十三万五。
十三万五的月收入,意味着至少需要九家年费十五万的企业客户。
他们现在有三家。
还差六家。
九十天,签下六家。
林知行在那张纸前面站了两分钟,然后走到厨房,把方小满留的泡面泡上了。
水烧开的时候,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团队群。
昨晚方小满发的那条消息还在——"各位,如果有人找你们,先别急着答应,跟我和林哥说一声。"
下面多了两条回复。
一条是周然的,凌晨两点发的:收到。
一条是杨子的,早上六点发的:方哥,我先不回猎头那边了。你放心。
两条消息,四个人里的两个。
另外两个,已经不在了。
林知行把手机放回口袋,端着泡面走到折叠桌前坐下。
墙壁上那张A4纸就在他正对面。他一边吃面,一边盯着那两个数字——90。
泡面的热气升上来,模糊了那张纸。但数字还是看得见。
90。
他想起陆可盈给的半年期限。
方小满的90天,比陆可盈的180天,短了一半。
一个是投资人的最后通牒,一个是合伙人的生存预警。
两个倒计时同时在走。
林知行把最后一口面吃完,把碗推到一边。
他打开笔记本电脑,登录了后台系统。
长沙三家门店的数据面板弹出来——刘总的三家续签门店,上周的日均库存周转率是1.7次,比上上周的1.5次又提了一点。
他在心里算了一下:如果能把这个数据做成案例,复制到更多门店,也许能签下新的客户。
但"也许"不能写进倒计时里。
林知行关掉后台,打开一个新的文档。
文档标题打了三个字,又删掉,又重新打。
最后他写的是:
第148天。
不是倒计时的第90天,是他创业以来的第148天。
他看着这个数字,忽然觉得——倒计时和正计时的区别,只在于你是在数还剩多少天,还是在数已经过了多少天。
方小满在数剩下的。
他习惯数已经过的。
但不管怎么数,时间都在往前走。
林知行深吸了一口气,把手指放在键盘上,开始写代码。
墙壁上那张A4纸还在。90。黑色的,用力过猛的,渗透了纸背的90。
他没有回头看。
但那个数字,他一整天都没忘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