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六章 渡渡的黑箱
方小满把手机拍在折叠桌上的时候,林知行正在审培训课程的第一版视频脚本。
声音很响。周然在角落的工位上扭过头来看了一眼,又转回去了。
"你看看这个。"方小满把手机推过来。
林知行放下手里的稿子,拿起手机。屏幕上是一篇科技媒体的文章,标题用黑体加粗:
《渡渡科技AI库存系统被曝秘密收集用户商业数据》
他没有马上点进去。他先看了发布时间——今天早上七点十五分。然后看了阅读量——十二万。
方小满在旁边等不及,伸手帮他划了一下,直接拉到正文中间。
报道很长,三千多字,引用了三个匿名商户的证词。第一个是做日用品批发的,说:"渡渡的系统建议我把洗衣液降价20%,但他们不知道我从哪儿看出来我的进货成本的。"第二个是开便利店的,说:"系统推了一条消息,说我的竞争对手在做促销,建议我也降价。但它怎么知道隔壁在做促销?"第三个是做文具批发的,没说话,只是把系统的截图贴出来——AI建议里包含了一行小字:"基于周边三公里内同类商户的定价数据。"
"周边三公里内同类商户的定价数据。"林知行念了一遍。
他划到报道最下面,看了署名。作者叫赵鑫,科技产业调查记者。报道附了四张截图、两个数据来源链接,还有一段对行业专家的采访——专家说:"如果用户不知道自己的数据被收集,也不清楚数据被用于什么目的,这就是违反数据隐私基本准则的。"
方小满站在旁边,胳膊抱在胸前,下巴微微抬着。
"沈渡完了。"
林知行没接话。他把报道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,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。
"你听到我说的了吗?"方小满说,"沈渡完了。这个报道一出来,他在长沙签的那三家中型企业,续费率本来就只有40%——现在估计一家都留不住。"
"你想说什么?"
"我想说什么?"方小满走到白板前面,拿起马克笔,"这是我们的机会。"
他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,左边写"渡渡",右边写"我们"。然后在"渡渡"下面写了三个词:信任崩塌、客户流失、品牌受损。在"我们"下面写了三个词:解释层、透明、信任。
"你看,"方小满指着白板,"渡渡的AI是个黑箱——用户不知道数据怎么来的,不知道AI怎么想的。我们的AI是白箱——每条建议都有决策日志,用户能看懂AI为什么这么建议。"
"所以呢?"
"所以刘总的竞争对手、陈建明的同行、王建华那边的物流公司——他们现在最怕什么?怕AI偷数据。如果我们现在出手,告诉他们我们不一样,我们的系统是透明的——"
"方小满。"林知行打断了他。
方小满愣了一下。
"这不是机会。"林知行说,"这是警钟。"
方小满放下马克笔,转过身来。
"什么意思?"
林知行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面。他没有擦掉方小满写的字,而是在旁边画了一个框,框里写了一行字:我们的系统,收集了什么数据?
方小满看着那行字,没有立刻回答。
"你仔细想想,"林知行说,"我们的系统接入了客户的POS数据、库存数据、销售流水。这些数据里,有没有我们没有明确告知用户的内容?"
"我们有用户协议——"
"用户协议是法务的事。我问的是产品层面——用户点开我们的系统,能不能清楚地看到,我们收集了哪些数据、这些数据被用在了什么地方、AI的建议是基于哪些数据推导出来的?"
方小满的嘴巴张了一下,又合上了。
他走到折叠桌前,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电脑,打开了产品的后台。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,调出了一个页面。
"决策日志,"他说,"每条AI建议下面都有解释——'这条建议基于过去七天的销售数据和库存周转率'。"
"库存周转率的原始数据呢?"
"原始数据?"
"用户能不能看到,AI计算库存周转率时,用的是哪些具体数字?比如,他店里上周一到周日每天的进货量和出货量?"
方小满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。
他翻了翻决策日志的页面,表情慢慢变了。
"看不到,"他说,"决策日志只写了'基于过去七天的销售数据和库存周转率',但没有列具体的数字。"
"那用户的成本结构呢?"林知行继续问,"我们的系统在计算建议时,有没有用到用户的进货成本?"
方小满又翻了几页。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了两下,停住了。
"用了,"他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,"定价建议那块,算法会参考进货成本来计算利润率。"
"用户知道吗?"
方小满没有回答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周然在角落抬起头,看了他们一眼,又低下去了。
"所以,"方小满说,"你的意思是——我们也有黑箱?"
"不完全是。"林知行说,"我们的解释层比渡渡好很多,用户至少能看到AI在想什么。但解释层的粒度不够——用户能看到结论,看不到过程。"
他指了指白板上写的那行字。
"如果有一篇报道,用报道渡渡的方式来报道我们——'这个AI系统建议我降价15%,我不知道它是怎么知道我的成本结构的'——我们怎么回答?"
方小满的脸色变了。
电话是十点四十分响的。
林知行正准备打开产品的技术架构文档,手机屏幕上弹出两个字:程浩。
他看了一眼方小满。方小满也看到了那个名字。
"接。"方小满说。
林知行接起来。
"知行。"程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比上次更低,更哑,像是一整夜没睡,又像是一整夜都在说话。
"看到了。"林知行说。
"是真的。"程浩说,没有寒暄,没有铺垫。
林知行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。
"报道里的三个匿名用户,"程浩说,"我核实过了。第一个日用品批发的,是长沙的客户,签了半年。第二个便利店的,是武汉的。第三个文具批发的,是成都的。三个人都是真实用户,不是竞争对手安排的。"
"数据收集的事呢?"
程浩停了一下。
"知行,"他说,"沈渡在数据收集上做了灰色操作。"
林知行没有说话。方小满在旁边凑过来,把耳朵贴在手机背面。
"渡渡的AI库存系统,"程浩继续说,"表面上是用户手动输入数据——进货量、出货量、库存水平。但实际上,系统还会通过后台接口抓取用户的POS系统数据、周边商户的公开定价信息、甚至当地的天气和交通数据。这些数据抓取没有在用户协议里明确列出,也没有单独征得用户同意。"
"沈渡知道吗?"
"知道。"程浩说,"这是他的决定。他说,数据量越大,模型越准。如果只靠用户手动输入,数据质量太差,模型准确率上不去。所以他在产品设计时就加了后台抓取的逻辑,但在用户协议里用一句'可能收集与服务相关的辅助数据'一笔带过。"
"辅助数据。"林知行重复了一遍。
"对。"程浩说,"他把周边商户的定价信息叫'辅助数据'。但这些数据对用户来说是敏感的——你的竞争对手卖多少钱,你不知道,但渡渡的AI知道。它用这些数据给你提建议,你不知道这些建议是基于什么推导出来的。"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"知行,"程浩说,"我给你打电话,不是在告密。我是想告诉你——小心。"
"小心什么?"
"小心行业。"程浩说,"这个报道出来之后,监管部门会关注AI行业的数据收集问题。如果你们的系统也有类似的问题——哪怕只是粒度不够、透明度不足——趁现在改。"
林知行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"程浩,"他说,"谢谢。"
"别谢我。"程浩的声音里有一丝苦笑,"我是渡渡的人。我告诉你这些,是在背叛我的公司。"
"你不欠渡渡的。"
"我欠。"程浩说,"我欠沈渡的。他给了我CTO的位子、期权、五万月薪。他对我有知遇之恩。"
他顿了顿。
"但知遇之恩和做对的事,是两件不同的事。"
电话挂了。通话时长四分十二秒。
林知行放下手机,看着方小满。
方小满的表情很复杂。刚才的兴奋劲消了一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他不太常见的情绪——不是恐惧,是一种被按了暂停键的思考。
"他说的你都听到了?"林知行问。
"听到了。"
"你怎么想?"
方小满在折叠桌前坐下来,双手交叠放在桌上。
"我在想,"他说,"程浩说的'小心行业',是什么意思。"
"意思是——"林知行走到白板前,拿起马克笔,"如果监管部门开始审查AI行业的数据收集问题,第一个被查的是渡渡,第二个被查的是谁?"
他在白板上写了一行字:谁的数据收集最不透明?
"我们。"方小满说。
林知行看了他一眼。
"我们的系统收集了POS数据、库存数据、销售流水、进货成本。"他说,"这些数据对用户来说是敏感的。我们的决策日志能解释AI在想什么,但不能解释AI用了哪些原始数据。用户看不到过程,只能看到结论。"
"所以,"方小满说,"我们也有黑箱?"
"没有渡渡那么黑。"林知行说,"但也不是全透明的。"
中午,方小满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两份盒饭。
两人坐在折叠桌前吃。周然出去跑客户了,陈小川和赵大勇在另一间房间做培训课程的素材。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方小满吃了两口饭,放下筷子。
"知行,"他说,"我刚才说'这是我们的机会',你是不是觉得我太急了?"
林知行嚼着一块鸡肉,没有立刻回答。
"不急。"他说,"你看到的是市场——竞争对手出了问题,客户会动摇,这是正常的商业判断。"
"但你说这是警钟。"
"对。"
"警钟和机会有什么区别?"
林知行放下筷子,想了几秒。
"区别在于,"他说,"机会是你想怎么赢。警钟是你想怎么活。"
方小满看着他,等着他继续说。
"渡渡出了问题,我们可以趁机抢客户。但抢到客户之后呢?我们的系统也有透明度不足的问题。如果监管部门查完渡渡,转头来查我们,我们怎么回答?"
"改。"方小满说。
"对。改。"林知行说,"但在改之前,我需要先搞清楚一个问题——我们的系统里,到底有多少用户不知道的数据收集行为。"
方小满点了点头。
"还有另一个问题,"林知行说,"程浩说'小心行业'。他说的不只是监管。他说的是——整个AI行业都在灰色地带做数据收集。渡渡被抓到了,但渡渡不是唯一一个。"
他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面。
白板上还留着方小满写的字——左边"渡渡",右边"我们"。渡渡下面写着信任崩塌、客户流失、品牌受损。我们下面写着解释层、透明、信任。
林知行在"信任"下面画了一条线,线的下面写了一行字:
信任的前提是什么?
"透明。"方小满说。
"不只是透明。"林知行说,"透明是手段,不是目的。目的是让用户相信——你的AI不会害他。"
他转过身来,看着方小满。
"渡渡的系统建议用户降价20%,用户不知道AI是怎么知道他的成本结构的。用户的第一反应不是'AI不准',而是'AI在偷我的数据'。"
"对。"
"如果我们的系统建议用户调整定价,用户能看到决策日志、能看到AI在想什么。但他能确认——AI没有在背后偷他的数据吗?"
方小满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"决策日志能解释AI在想什么,"林知行说,"但不能解释AI在做什么。这两个东西不是一回事。"
他回到折叠桌前,坐下来。
"所以,"他说,"渡渡的丑闻对我们来说,既是机会,也是警钟。机会是——客户可能会因为不信任渡渡而来找我们。警钟是——如果我们不解决自己的透明度问题,客户迟早也会不信任我们。"
方小满放下筷子,靠在椅背上。
"知行,"他说,"你以前不会这么想。"
"怎么想?"
"以前你会说'我们的解释层比渡渡好,我们的准确率在提升,我们的客户信任在积累'。现在你说的是'我们的系统也有问题'。"
林知行愣了一下。
方小满说得对。以前他看到竞争对手出问题,第一反应是分析自己的优势。现在他看到竞争对手出问题,第一反应是审视自己的隐患。
这不是悲观,是清醒。
"方小满,"他说,"如果渡渡可以这么干,任何AI公司都可以这么干。包括我们。"
方小满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白板上。白板上的内容越来越多——漏斗图、等号、"人是最大的资产"、"信任是人和人之间最短的距离",还有方小满刚写的"渡渡"和"我们",以及林知行刚写的那行字:信任的前提是什么?
K572时刻表的复印件还贴在白板的角落,纸角卷起来了。
林知行看着那张时刻表,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——"到了打个电话。"
父亲的信任很简单。你到了,就打个电话。你没到,就不打。
用户对AI的信任也是这样。你告诉我AI在做什么,我就信你。你不告诉我,我就不信。
问题是——他还没有把"AI在做什么"完整地告诉用户。
"方小满。"
"嗯?"
"今天下午,你和周然对接课程的事。我有一件事要做。"
"什么事?"
"把我们的系统从头到尾审一遍。"林知行说,"每一条数据的来源、每一个算法的输入、每一次数据抓取的范围——全部列出来。我要搞清楚,我们的系统里,到底有多少用户不知道的东西。"
方小满看了他几秒。
"你要给自己的产品做体检。"
"对。"
"在渡渡被查之前,先查自己。"
"对。"
方小满点了点头。他把盒饭盒推到一边,站起来。
"知行,"他说,"我承认,我刚才说'这是我们的机会',确实急了。但你也别矫枉过正——我们的系统比渡渡干净多了。"
"干净多少?"林知行说,"我还不知道。"
他打开笔记本电脑,新建了一个文档。
标题打了三个字:体检报告。
光标闪了几下。他在第一行写下:
"第一条:POS数据的抓取范围——用户是否知道我们在抓取什么?"
方小满在旁边看了一眼,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,林知行不是在做题,是在给自己的公司做一次真正的审视。
渡渡的黑箱被打开了。但林知行的白箱,还没有完全透明。
阳光越来越亮,照在那行字上,把每一个笔画都照得很清楚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