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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八章 系统过滤

从北京回来的第二天,林知行开始投简历。

不是他不打算参加全国AI应用大赛。他打算参加。但两周的时间太紧,报名表还没提交,方案还只有一个模糊的方向。他不能把所有筹码压在一个比赛上。

所以他在做两手准备。

第一手:准备比赛。第二手:投简历找工作。

两条线并行。就像写代码时同时跑两个进程,哪个先出结果用哪个。

他在招聘网站上注册了账号,开始搜索岗位。筛选条件设的是:AI相关、远程或长沙/北京、不限学历。

结果出来,他翻了几页。

岗位不少,但要求一栏几乎清一色写着同一行字——"统招本科及以上"。有些更精确:"985/211优先"。有些更委婉:"全日制本科"。

他没有退出。

他把筛选条件调成"不限学历",重新搜索。结果少了一大半,剩下的要么是标注"薪资面议"的,要么是写了一大段岗位描述最后才轻描淡写加一句"优秀者可放宽学历要求"。

什么叫"优秀者"?多优秀才算优秀?

他没有纠结这个问题。他把所有看起来有机会的岗位全部勾上,挨个投递。

五家大厂。

简历投出去的时候,他点了一下提交按钮,页面跳转,显示"已投递"。整个过程不到三秒。

他盯着"已投递"三个字看了五秒,然后退出,投下一家。

五家大厂,十家创业公司和传统企业数字化部门。一共十五份简历,每份都附了他的项目案例库链接、技术博客和那篇被转发过万的方法论帖子。

投完最后一份的时候是下午两点。他合上电脑,去食堂吃了一碗粉。


大厂那边,音讯全无。

他等了三天,没有任何回复。连"感谢投递,我们会认真评估您的简历"的自动邮件都没有。

他点开其中一家的投递页面,状态栏显示"已查看"。但"已查看"后面没有任何后续。

他试着用另一个手机号注册了一个新账号,投了同一家公司同一个岗位。这次他在学历栏写的是"本科"。

投出去五分钟后,状态变成了"已通过初筛"。

他把两个账号的页面截图,放在桌面上。

大厂的HR系统,在他点击"提交"的瞬间,就已经完成了筛选。学历字段是硬性过滤条件。如果学历不达标,简历直接进入一个叫"人才库"的地方——那个库没有人翻。

林知行盯着那两个截图,忽然觉得有点荒诞。

他做了一套完整的AI应用方法论,被行业媒体采访过,排课系统稳定运行在三十七个校区。但这些东西,在HR系统里,连被人看到的机会都没有。

不是HR歧视他。是系统歧视他。

HR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。


创业公司的回复倒是来了。

第一个联系他的是长沙的一家AI教育公司。HR在招聘软件上发了一条消息:"你好,看了你的简历,很有兴趣,方便约个面试吗?"

林知行秒回:"方便。"

面试约在第二天下午,线上视频。林知行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,提前十分钟打开视频会议链接。

对面坐着两个人,一个是HR,一个是技术负责人。

技术负责人先问了几个技术问题——排课系统的架构、AI解释层的实现方式、Python的熟练程度。林知行一一作答,对方频频点头。

HR全程没怎么说话,在本子上记东西。

技术问题聊完,氛围不错。技术负责人说了一句"你的项目经验很扎实",然后看了HR一眼。

HR清了清嗓子,接过话头。

"林同学,你的技术能力我们很认可。"她说,"但有一个情况需要提前跟你沟通。"

"您说。"

"我们目前的招聘计划是想找一个能长期实习的在校生。"HR说,"实习期六个月,表现好的话可以转正。你的毕业时间是……"

"我已经毕业了。"林知行说。

HR翻了翻简历:"哦,我看到你是大专。那你是今年六月毕业?"

"对。"

"所以你目前不在校了?"

"对。"

HR又翻了翻简历,表情有点为难。

"那可能不太合适。"她说,"我们的实习岗位要求是在校生,因为要走学校的实习协议。"

"你们有正式岗位吗?"林知行问。

"目前没有。"HR说,"但你可以先以实习生身份进来,等有了正式编制再转。"

林知行想了想:"实习生的薪资是多少?"

"一天一百五。"

一天一百五。一个月按二十二个工作日算是三千三。他现在接一个AI兼职项目,做得快的话三天就能赚到这个数。

"好的,我再考虑一下。"他说。

HR说:"好的,你考虑好了随时联系我们。"

视频关了。

林知行坐在椅子上,看着黑掉的屏幕。

这不是学历歧视。这是另一种筛选——他已经被排除在正式编制之外。他的技术能力通过了面试,但他的身份是"非在校生",只能走实习生通道。实习生通道的尽头是"转正",而转正的前提是有编制。

他打开备忘录,写下:

公司A:面试通过。岗位性质:实习。转正条件:待定。结论——变相廉价劳动力。


第二个联系他的是一家北京的AI创业公司,做智能客服赛道的。

这次是创始人直接面的。CEO三十出头,戴黑框眼镜,说话很快。

"你的案例库我看了,"CEO说,"排课系统的AI解释层很有意思。我们正好在做类似的模块,想招一个有实战经验的人来做。"

技术面很顺利。CEO问了几个关于可解释AI的技术细节,林知行答得很详细。中间CEO还插了一句:"这个思路比我们现在的方案好。"

林知行心里暗了一下。不是紧张,是一种隐约的期待——他觉得这次可能有戏。

技术面结束,CEO靠在椅背上,沉吟了几秒。

"你的能力没问题。"他说,"但我要跟你坦诚讲一件事。"

"您说。"

"我们团队十四个人,加上你的话十五个。"CEO说,"这十四个人里,十二个是985的,两个是211的。"

林知行没接话。

"我不是说学历一定代表能力,"CEO继续说,"但团队文化这个东西,有时候不是能力能补的。大家聊的东西不一样,背景不一样,说话方式不一样。你进来之后,如果融不进去,对你对我们都不好。"

林知行听明白了。

"您是担心我融入不了团队。"他说。

"对。"CEO说得很坦率,"我见过能力强但融不进团队的人,最后都待不长。我不想浪费你的时间。"

"如果我能融入呢?"

"那当然好。"CEO说,"但我得对团队负责。你理解吧?"

林知行理解。

他站起来,跟CEO握了手。"谢谢您的坦诚。"

CEO说:"你的能力确实不错,我帮你推荐给其他公司吧。"

"好。谢谢。"

出了会议室,林知行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。

他想起沈渡说的那句话——"你的问题拆解能力比我见过的大多数985硕士都强。"

一个技术VP说他比985硕士强。另一个创业公司CEO说他融不进985的团队。

两句话同时成立。

他打开备忘录,写下:

公司B:技术面通过。终面淘汰。原因:团队文化匹配。备注——对方承认能力没问题。


第三家公司是最离谱的。

深圳的一家AI外包公司,专门给大厂做AI模块的外包开发。他们在招聘软件上看到林知行的简历,HR打电话来聊了十分钟,然后说:"我们对你的项目经验很感兴趣,方便来深圳面试吗?"

林知行说不方便,能线上吗?

HR说好。

这次面试只有一轮,一个技术主管和一个项目经理。

技术主管问了几个很实际的问题——"你做过最大规模的数据是多少""你处理过多线程并发的场景吗""你用过哪些云服务"。问题不刁钻,但林知行发现一个规律:对方问的全是执行层面的细节,不问设计思路,不问产品决策。

他回答完之后,技术主管点了点头。

项目经理开口了。

"林同学,你的技术能力我们认可。"他说,"但我需要跟你确认一下用工形式。"

"什么用工形式?"

"我们公司的正式编制要求统招本科及以上学历。"项目经理说,"你的学历是大专,所以我们只能给你提供外包合同。"

"外包合同和正式编制有什么区别?"

项目经理掰着手指头数:"薪资大概打七折,没有股权期权,五险一金按最低基数交,不参加公司的年终分红和晋升评审。工作内容是一样的,就是挂靠在我们公司名下,派驻到甲方。"

"薪资打七折。"林知行重复了一遍。

"对。"项目经理说,"但你可以先做着,如果表现好,以后可以申请转正。"

"转正的条件是什么?"

"学历达标。"项目经理说,"或者你去读个本科。"

林知行盯着屏幕看了三秒。

"谢谢,我再考虑一下。"他说。

视频关了。

他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。

同一个人,做同一份工作,因为学历不同,薪资打七折。没有晋升通道。没有股权。五险一金按最低交。

这不是歧视,这是制度。

写进合同里的制度。

他打开备忘录,写下:

公司C:面试通过。用工形式:外包。薪资:正式编制的70%。晋升通道:无。转正条件:学历达标。


投递第一周结束,林知行投出去的十五份简历里,大厂五家全部石沉大海,创业公司和传统企业有四家回复了,但只有三家给了面试机会。第四家回复了一封邮件:"感谢投递,我们会将您的简历纳入人才库。"

三家面试的结果:实习陷阱、文化不匹配、外包合同。

录用率:零。

方小满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养成了一个习惯——每天晚上从上铺探下头来问一句:"今天有消息吗?"

第五天晚上,林知行说:"有。但没好消息。"

方小满翻了个身,想了一会儿,忽然说:"我让我爸帮你问问。"

"问什么?"

"我爸有个朋友,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技术总监。"方小满说,"我让我爸帮你内推一下。"

林知行犹豫了一下:"不用麻烦吧。"

"麻烦什么。"方小满已经开始发微信了,"我爸跟他关系好,一句话的事。"

林知行没再推辞。

第二天,方小满的父亲回了消息:已经跟那个朋友说了,让他等通知。

林知行又投了两家。

第三天,方小满父亲的朋友回了消息。方小满拿着手机,脸色有点不对。

"怎么了?"林知行问。

"他说……"方小满把手机递过来。

消息很短:"满哥,我查了一下你推荐的那个同学,简历我看了,项目经历不错。但HR那边卡了一下——学历不符合我们的要求,内推系统提交不上去。不是我不帮忙,是系统就不让过。抱歉啊。"

内推无效。

方小满的父亲,通过私人关系找到技术总监,技术总监本人愿意推荐,但公司内推系统在提交环节设置了学历门槛——大专学历,系统直接拦截,连推荐人手动输入的机会都没有。

"操。"方小满骂了一句。

林知行把手机还给他,没说话。


那个周末,林知行又投了两家。总数到了十七家。

方小满问他:"你还在投?"

"在投。"

"还投什么?"方小满说,"投了十七家,有消息的就三家,三家全是坑。大厂连看都不看。你还投?"

林知行没回答。

他坐在书桌前,翻开笔记本。

笔记本是他从大二就开始用的那种,八块钱一本,黑色封面。上面记了很多东西——代码片段、客户需求、排课系统的约束条件列表。

他翻到一页空白的,拿起笔。

投递数=17。

大厂:5。回复:0。面试:0。原因:HR系统自动过滤。

创业公司:7。回复:4。面试:3。淘汰原因:实习陷阱×1,文化匹配×1,外包合同×1。

传统企业数字化部门:5。回复:1。面试:0。原因:学历不符合要求。

内推:1。结果:内推系统拦截。

他算了一组数据:

面试率=3/17=17.6%。

录用率=0/17=0%。

学历直接过滤率=13/17=76.5%。

剩下4家虽然给了面试机会,但最终也因为学历被淘汰。加在一起,因学历被拒的比率是17/17=100%。

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。

线的上面写了一个词:能力。

线的下面写了一个词:系统。

他盯着这两个词看了很久。

以前他以为学历歧视是个别人的偏见——某个HR看不起大专生,某个老板觉得学历代表能力。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,就能打破这种偏见。

但这次投简历的经历告诉他一件事:他面对的不是某个人的偏见,而是一套自动运行的筛选机制。大厂的HR系统在提交瞬间完成过滤,创业公司的内推系统设置了硬性门槛,外包公司的薪酬体系写进了合同。

连歧视他的人都不需要出现。

算法在替他们做决定。

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:

系统性障碍。

方小满从上铺探头,看到林知行在写东西,问:"你在干嘛?"

"做分析。"

"分析什么?"

"分析我为什么找不到工作。"

方小满没说话,翻身下床,走到林知行身后,看着笔记本上的字。

投递数=17,面试率=17.6%,录用率=0%,学历过滤率=76.5%。

方小满看了很久,骂了一句脏话。

林知行没骂。

他把笔记本合上,靠在椅背上。

窗外是傍晚的天光,五月的风从窗户吹进来,带着食堂的饭香。宿舍楼下的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,拍球声一下一下传上来。

"小满。"林知行忽然说。

"嗯?"

"你说,如果一个人的能力是真的,但系统不让他进去,那他应该怎么办?"

方小满想了想:"换一个系统?"

"换不了。"林知行说,"所有的系统都一样。大厂、创业公司、外包——它们的筛选逻辑是一样的。学历是第一层过滤器。通过了才能进入下一层。"

"那就绕过这层过滤器。"

"怎么绕?"

方小满没回答。他也不知道。

林知行打开手机,看了一眼全国AI应用大赛的页面。报名截止还有十二天。

沈渡说过:不限学历,只看作品。如果你拿到名次,学历就不是问题了。

他盯着那个报名按钮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

但他没有点。

他关掉页面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
"小满。"他说。

"嗯。"

"我不会只走一条路。"

方小满看着他,没接话。

林知行重新打开笔记本,翻到刚才那一页。他在"系统性障碍"四个字下面画了一个箭头,指向另一行字:

绕过路径。

箭头旁边,他写了两个选项:

A. 全国AI应用大赛——不限学历,只看作品。

B. 继续投递——扩大样本量,寻找系统漏洞。

他看着这两个选项,忽然想起一个算法概念。

在约束满足问题里,当所有可行解都被约束条件排除时,正确的做法不是继续搜索,而是修改约束条件本身。

或者——改变问题的定义。

他把笔放下,合上笔记本。

窗外的天已经暗了。篮球场上的声音也停了。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像一条从下往上流动的光带。

他坐在灯下,面前是那本笔记本。

十七份简历。零份录用。一百个百分点的学历过滤率。

这不是一道可以调参优化的题。

这是一个需要换算法的题。
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