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一章 联盟筹备
电话是从周一早上开始打的。
林知行坐在合租房的折叠桌前,面前摊着一张纸,上面列了五个名字。前三个是老客户——刘总、陈建明、王建华。后两个是赵鸣岐推荐的机构——中科院下属的一个AI伦理研究组,和长沙本地一家做了十年数据安全的公司。
方小满端着两碗泡面过来,看了一眼名单。
"你先打哪个?"
"刘总。"林知行说。
"为什么?"
"他最直。行就行,不行就不行,不用猜。"
方小满点了点头。"那我打陈建明。他跟我熟。"
两人各自拿着手机走到不同的角落。
林知行拨了刘总的电话,响了三声就接了。
"小林?"
"刘总,忙不忙?有个事想跟你聊聊。"
"说。"
林知行用三句话把事情讲清楚了:渡渡的丑闻、行业的灰色地带、想发起一个联盟推AI应用的透明标准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"你要我做什么?"刘总问。
"参加一个筹备会。不用出钱,不用出人,就来听一听,说一说你的想法。"
"什么时候?"
"这周。长沙。"
刘总又沉默了几秒。"行。但有一个条件——你们搞的东西,不能变成扯淡会。我最烦一群人坐在一起空谈理想。"
"不会。"林知行说,"我们聊的是具体问题。你们作为客户,最担心AI什么,我们就解决什么。"
"这个我有话说。"刘总的语气松了,"到时候你听好了。"
挂了电话,林知行在名单上刘总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勾。
方小满那边也打完了。他走过来,往椅背上一靠。
"陈建明答应了。"
"说了什么?"
"他说,'方总你开口了我能不去吗?'"方小满学着陈建明的语气,带着长沙口音。
林知行笑了一下。"王建华呢?"
"我来打。"方小满拿过手机。
王建华的电话打了两遍才接。听方小满讲完之后,他问了一个问题:"你们搞这个联盟,渡渡会不会参加?"
林知行在旁边听到了,摇了摇头。
方小满说:"目前不会。"
王建华停了一下。"那我来。但我有话说——你们别搞成对抗渡渡的东西。做生意的,最怕站队。"
"放心。"方小满说,"联盟不是搞谁,是定规矩。"
王建华答应了。
三个人都答应了,林知行在纸上打了三个勾。
剩下两个研究机构,是赵鸣岐负责联系的。他下午发来消息:
"中科院这边,孙远征教授答应来。他做了八年AI伦理研究,是国内第一批关注算法透明度问题的学者。另一家——长沙的信安科技,他们的CEO陈卫东也会来。"
林知行回了一个"好"。
赵鸣岐又发了一条:"孙教授这个人,说话比较直。你要有心理准备。"
林知行盯着"说话比较直"五个字看了几秒,回了一句:"直比弯好。"
筹备会定在周三下午,地点是长沙一家酒店的会议室。
林知行和方小满提前一天飞过去。飞机上两人没怎么说话,各自看着窗外的云。方小满忽然开口:
"知行,你想好怎么开场了吗?"
"想了。"林知行说,"先讲背景,再讲目的,然后听他们说。"
"听谁说?"
"所有人。"林知行说,"这次筹备会不是我来做PPT演讲,是让每个人说他们最担心什么。"
方小满点了点头。"那你的角色是什么?"
"主持。"林知行说,"把大家的担心汇总起来,看看能不能归纳成几个方向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看有没有共识。"林知行说,"有共识就往下走,没有就先搁着,下次再聊。"
方小满靠在椅背上,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"你变了。"他说。
"哪里变了?"
"以前你会拿着方案去说服别人。现在你在听别人说什么再决定方案。"
林知行没有回答。他想起方小满当初说的那句话——"标准不是我们定的,是客户定的。"
他现在才真正理解这句话的意思。
周三下午两点,七个人坐在了会议室里。
长方形的桌子,林知行坐在主位,方小满在他右手边,赵鸣岐在左手边。对面坐着三个客户——刘总、陈建明、王建华,一字排开。桌子的另一头坐着孙远征,五十出头,头发花白,戴一副金属框眼镜,气质像大学教授。旁边是陈卫东,四十多岁,穿着商务衬衫,看起来比孙远征圆滑一些。
桌上摆着矿泉水和纸笔。没有PPT,没有投影仪。
林知行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。
"感谢各位来。"他说,"今天这个会不长,就聊三件事——我们为什么要搞联盟,联盟要做什么,怎么做。"
他拿起白板笔,在白板上写了三个词:
透明。可控。可解释。
写完后他转过身,面对七个人。
"这是联盟的宗旨。AI应用应该做到这三点——数据收集要透明,算法决策要可控,结果输出要可解释。"
他放下笔。"但我不打算给这三个词下定义。我先听大家说——在你们看来,AI应用最让你们担心的是什么?"
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
刘总第一个开口。他靠在椅背上,胳膊抱在胸前。
"我最担心的是——我不知道它在背后干了什么。"
林知行点了点头。
刘总继续说:"渡渡那个事,我看了报道。他们的系统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,把我的进货渠道数据拿去用了。我花了钱买服务,结果我的商业数据变成了他们的训练素材。这叫什么?这叫花钱给竞争对手送情报。"
陈建明接过话头。他的声音比刘总沉稳:"我担心的不太一样。我不怕它拿数据,我怕它拿数据之后做了我不知道的决定。比如,它建议我涨价,但我不知道它为什么建议涨价。如果涨错了,亏的是我,不是它。"
王建华一直没说话,这时候开口了:"你们说的都有道理。但我最担心的是——它出了错,我找谁?"
三个人说完了。
林知行在白板上记了三条:数据不透明、决策不可解释、责任不清晰。
他转过身,看向赵鸣岐。
"赵鸣岐,你的角度呢?"
赵鸣岐推了推眼镜。"从技术角度看,问题比他们说的更复杂。现在的AI系统大多是黑箱——输入数据,输出结果,中间发生了什么连开发者自己都说不清。这不是某一家公司的问题,是整个技术路线的问题。要解决这个问题,光靠'透明'两个字不够,需要具体的技术标准——什么样的解释算'可解释',多大程度的透明算'透明'。"
林知行在白板上又加了一条:技术标准缺失。
然后他看向桌子另一头。
"孙教授,您怎么看?"
孙远征一直没有动。他端起矿泉水喝了一口,放下。
"你们说的都是具体问题。"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"但我想先聊一个根本问题——联盟的定位是什么?"
林知行等着他继续。
孙远征说:"联盟是行业协会,还是标准制定机构,还是商业联盟?这三种东西的性质完全不同。行业协会是松散的,大家聚一聚,发个声明,然后各干各的。标准制定机构是严肃的,要出技术文档,要经过行业讨论,要有约束力。商业联盟是以利益为纽带的,谁出钱多谁说了算。你们想做哪一种?"
会议室安静了。
林知行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白板上自己写的三个词——透明、可控、可解释——忽然发现,这三个词确实太笼统了。
"孙教授,"他说,"您觉得我们应该做哪一种?"
孙远征看着他。"如果是我,我会选标准制定机构。但那是最难的路。"
"为什么难?"
"因为标准需要共识。"孙远征说,"而共识需要所有参与者都愿意接受约束。你让渡渡来,渡渡不干。你让其他大厂来,大厂也不干。谁愿意给自己套枷锁?"
赵鸣岐接话:"所以先从小的开始。先拉愿意接受约束的公司,做出一个范本。等行业看到范本的价值,再慢慢扩大。"
孙远征点了点头。"这是对的。但有一个前提——你们的标准必须有技术含量。如果只是喊口号,行业不会当回事。"
林知行在白板上写了一个词:技术标准。
然后他转过身,面对所有人。
"今天不做决定。"他说,"我回去把大家的意见整理一下,一周之内发一份初稿。初稿里会有三个东西——联盟的定位、核心标准的方向、下一步的行动。各位看完之后有问题,我们再聊。"
刘总点了点头。"这个可以。别搞太虚。"
陈建明说:"初稿发我一份,我让我的运营总监也看看。"
王建华说:"我有一个建议——你们搞标准,最好找几家媒体一起。标准这东西,发出来没人知道等于没发。"
林知行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。
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。
散会的时候,孙远征走在最后。他在门口停了一下,转过身来看着林知行。
"林总,"他说,"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说。"
林知行走到他旁边。
孙远征推了推眼镜,声音压低了一些。
"你知道发起联盟意味着什么吗?"
"什么?"
"意味着你要和整个行业对抗。"
林知行愣了一下。"不是对抗,是引导。"
孙远征摇了摇头。他的表情不是反对,是一种过来人的忧虑。
"引导和对抗的区别,"他说,"取决于行业愿不愿意被引导。如果愿意,你就是先驱。如果不愿意,你就是靶子。"
林知行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"您觉得行业会愿意吗?"
孙远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只是拍了拍林知行的肩膀。
"年轻人,我见过很多想改变行业的人。有的人成了,有的人没成。成的人有一个共同点——不是最聪明的,是最能熬的。"
说完他转身走了。
林知行站在会议室门口,看着走廊尽头孙远征的背影消失在拐角。
方小满从后面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。
"他说什么了?"
林知行回过神来。
"他说,我要和整个行业对抗。"
方小满愣了一下。"你怎么说的?"
"我说不是对抗,是引导。"
方小满看着他。"那你觉得呢?"
林知行没有回答。他想起孙远征最后说的那句话——"引导和对抗的区别,取决于行业愿不愿意被引导。"
他不知道答案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不管行业愿不愿意,他都要试。
"走吧。"他说,"回去写初稿。"
方小满点了点头。
两人并肩走出酒店。长沙的天阴着,空气里有潮湿的味道。
林知行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。四点十七分。
筹备会结束了,但联盟的路才刚开始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