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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零七章 渡渡的困境

程浩的消息是凌晨一点半发来的。

林知行刚洗完澡,头发还是湿的,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来。他擦着头发,点开微信,看到程浩发来一段语音,时长四十七秒。

他没有马上听。

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他走到窗边,把毛巾搭在椅背上。窗外的路灯亮着,四环外的老小区在夜里显得比白天更安静。远处有车开过去,声音闷闷的,像隔着一层玻璃。

他回到床边,拿起手机,点开语音。

程浩的声音比平时低,像怕被人听到:“知行,跟你说个事。今天又有两个用户站出来,指控渡渡在他们不知情的情况下收集敏感商业数据。一个是做母婴电商的,一个是做社区团购的。他们拿到了技术分析报告,证明渡渡的系统在后台悄悄采集了他们的库存数据、定价策略、甚至供应商信息。”

语音停顿了两秒。

“沈渡下午发了一封内部邮件,承认‘在数据收集的透明度上存在不足’,但没有道歉。邮件的最后一句话是——‘我们会持续优化用户体验’。”

又是两秒的停顿。

“我在渡渡待不下去了。沈渡在考虑裁员,行业解决方案部可能要砍掉。程浩带的团队,十个人,可能留不下三个。”

语音结束了。

林知行盯着屏幕,手指悬在键盘上方。他想打几个字,但不知道打什么。最后他把手机放下,走到白板前面。

白板上还留着昨天写的三行字:

技术不是中立的。技术有立场,立场取决于设计者。

设计者的立场,决定了技术的立场。

工具可以让更多人活下来。

他盯着第三行字看了很久。


第二天早上,方小满是被林知行摇醒的。

“干嘛?”方小满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,“才八点。”

“起来看个东西。”林知行说。

方小满不情愿地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他看到林知行手里拿着手机,脸色不太对。

“怎么了?”

林知行把程浩的语音放给他听。

方小满听完,沉默了十几秒。然后他掀开被子,从床上下来,走到窗边,点了一根烟。

“又来两个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母婴电商和社区团购。”方小满吐了一口烟,“这两个行业,数据最敏感。库存、定价、供应商,全是命根子。”

林知行没接话。

方小满转过身来,看着他。“沈渡的邮件,你看了吗?”

“程浩转给我了。”林知行打开手机,把邮件截图递给方小满。

邮件很短,三段话。第一段是背景说明——“近期有用户反馈对数据收集方式存在疑虑”。第二段是承认——“我们在数据收集的透明度上确实存在不足”。第三段是承诺——“我们会持续优化用户体验,确保合规”。

没有道歉。没有解释为什么会在用户不知情的情况下收集数据。没有说明会怎么处理已经收集的数据。

方小满看完,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。

“他还是老样子。”方小满说,“出了事就往‘优化体验’上扯。用户体验是个筐,什么都能往里装。”

林知行走到白板前面,拿起记号笔,在昨天写的三行字下面加了一行:

承认不足,但不道歉。优化体验,但不解释。

方小满走过来看了一眼。“你在分析他?”

“我在想一件事。”林知行说,“如果是我们,出了同样的问题,我会怎么做?”

“你不会出同样的问题。”方小满说,“我们的系统从第一天起就是透明的。用户能看到AI在用什么数据,能看到决策过程,能随时关闭数据收集。这些渡渡都没有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林知行说,“但我在想——如果有一天,我们的系统出了漏洞,用户数据被泄露了,我会怎么做?”

方小满愣了一下。“你想太远了。”

“不远。”林知行说,“技术没有完美的。今天渡渡出事,明天可能是我们。问题不是会不会出事,是出了事之后怎么办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沈渡选了‘承认不足但不道歉’。这是最省事的做法——承认了就不用被追问为什么不承认,不道歉就不用承担道歉之后的责任。但他忘了一件事——用户不傻。你承认不足但不道歉,用户就会想:你到底在隐瞒什么?”

方小满点了点头。“所以他的品牌受损了。”

“对。”林知行说,“品牌受损不是因为出了事,是因为出了事之后的处理方式。用户可以接受一个AI系统出错,但不能接受一个出错之后还不道歉的公司。”

他放下记号笔。

“这就是我们的机会。”


下午,程浩又发来一条消息。

这次不是语音,是一张截图。截图上是渡渡科技内部的一个群聊记录,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。

沈渡在群里发了一段话:“行业解决方案部的工作进展不理想,续费率远低于预期。经管理层讨论,决定对行业解决方案部进行组织调整。具体方案另行通知。”

下面有人问:“组织调整是什么意思?裁员吗?”

沈渡没有回复。

程浩在截图下面加了一行字:“行业解决方案部一共十二个人,现在在谈的有三个。我是其中一个。”

林知行盯着截图看了很久。

他想起程浩刚加入渡渡的时候,意气风发,说要在渡渡做“真正有用的东西”。那时候程浩还跟他说:“沈渡有三千万,有真实客户,有海量数据。这次我能做我想做的了。”

一年不到,梦碎了。

他给程浩回了一条消息:“你还好吗?”

程浩秒回:“还好。在找工作。”

林知行想了想,打了一行字又删了。最后他发了一句:“需要帮忙吗?”

程浩回:“不用。我自己能搞定。”

停了几秒,又发来一句:“但有一件事想跟你说——渡渡的行业解决方案部,不是因为续费率低才要砍的。是因为沈渡不想做了。”

林知行问:“为什么不想做了?”

程浩回:“因为他发现,中型企业市场太难做了。标准化产品适配不了,定制化服务成本太高。他算了一笔账,做中型企业市场的ROI比做小商户市场低三倍。他不想亏钱。”

林知行盯着这条消息,手指在键盘上方悬了很久。

最后他回了一句:“我知道了。谢谢你告诉我。”

程浩回:“不客气。你小心点。”

林知行问:“小心什么?”

程浩回:“小心沈渡。他现在压力很大,可能会做一些极端的事。”

林知行没有再回复。他关掉微信,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的街道。

方小满从厨房端着两碗泡面出来,看到他站在窗边发呆,问:“又怎么了?”

“程浩说,渡渡的行业解决方案部要砍了。”林知行转过身来,“不是因为续费率低,是因为沈渡不想做了。中型企业市场太难,ROI太低。”

方小满把泡面放在桌上,坐下来。“他算得没错。中型企业市场确实难做。标准化产品适配不了,定制化服务成本高。我们做了这么久,也就签了四家大客户,年费加起来才四十三万。”

“但我们还在做。”林知行说。

“因为我们没有三千万烧。”方小满说,“沈渡有三千万,他可以选择不做难的市场,去做容易的。我们没得选,只能啃硬骨头。”

林知行走到桌边,坐下来,拿起筷子。他没有马上吃,而是盯着泡面看了几秒。

“小满,”他说,“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做?”

方小满抬头看他。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渡渡的行业解决方案部要砍了。”林知行说,“他们的中型企业客户,可能会流失。这些客户,我们要不要去接?”

方小满的筷子停在半空中。

他盯着林知行看了三秒,然后把筷子放下。

“你想趁火打劫?”

林知行摇头。“我不想趁火打劫。但我在想——如果这些客户主动来找我们,我们要不要接?”

“主动来找和主动去挖,是两回事。”方小满说,“客户主动来找,说明他们信任我们。我们主动去挖,说明我们在利用渡渡的困境。这两种做法,性质不一样。”

林知行点了点头。“你说得对。”

方小满拿起筷子,开始吃面。“你心里有答案了,还问我干嘛?”

“我想听你怎么想。”林知行说。

方小满吃了几口面,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。

“知行,”他说,“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?”

林知行摇头。

“你从一个只会算技术的人,变成了一个会算人心的人。”方小满说,“以前你遇到这种事,会用算法分析——渡渡的客户流失率是多少,我们能抢到多少,ROI是多少。现在你会先问‘我们该不该做’,而不是‘我们能不能做’。”

林知行沉默了几秒。

“是你们教会我的。”他说。

“谁?”

“你、赵鸣岐、姜意、陆可盈。”林知行说,“你们每个人都教会了我一些东西。赵鸣岐教会我技术有立场,你教会我信任比赢更重要,姜意教会我用户不是变量,陆可盈教会我商业要有底线。”

方小满笑了。“你什么时候学会煽情了?”

林知行没笑。他走到白板前面,拿起记号笔,在昨天写的四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:

不趁火打劫。做我们该做的事。

方小满走过来看了一眼。“这是你的决定?”

“对。”林知行说,“渡渡的困境,不是我们的机会。如果我们趁机去挖他们的客户,我们就和沈渡一样了——为了赢,不择手段。”

“那渡渡的客户怎么办?”方小满问,“他们可能会流失,可能会找不到合适的供应商。我们不管吗?”

“管。”林知行说,“但不是主动去挖,而是做好我们自己的事。如果客户主动来找我们,我们接。如果客户不来,我们不强求。”

方小满想了想。“这会不会太被动了?”

“不会。”林知行说,“被动和主动的区别,不在于做不做,在于怎么做。我们不主动去挖客户,但我们可以主动做好产品、做好服务、做好标准。客户看到我们做得好,自然会来。”

方小满点了点头。“明白了。你是要靠实力赢,不是靠对手输。”

“对。”林知行说,“对手输不输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我们赢不赢。而我们赢的方式,不能建立在对手的痛苦上。”

他放下记号笔,走到窗边。

窗外的天已经黑了。四环外的路灯亮起来,远处的高楼像一根根发光的柱子。他想起三年前,他在大专宿舍里,盯着上铺床板上的“干就完了”四个字。

那时候他想的是赢。

现在他想的是做对的事。

也许这两种算法,复杂度不一样。

但后一种,跑出来的结果,更接近他想要的答案。
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