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水面之下
林知行盯着微信对话框，手指悬在键盘上方。
对方头像是个卡通猫，昵称“李姐-星辰教育”。消息是十分钟前发来的：“林老师，我们张总推荐的，想咨询一下AI题库的事。”
张总。张老板。
林知行深吸了一口气，打字：“李姐您好，我是林知行。请问您这边有什么具体需求？”
发送。
他放下手机，靠在椅背上。宿舍里很安静，下午两点半，室友们要么在上课，要么在睡觉。方小满的床铺空着，被子胡乱堆成一团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“我们是做少儿英语的，想用AI生成一些情景对话和练习题。张总说你们做的题库系统很好用，老师都省了不少事。”
林知行坐直了身子。
少儿英语。新领域。
他快速思考着：英语题和数学题不一样，没有那么多计算校验，但语言场景更复杂，需要考虑年龄适配、语法难度、词汇量……
他打字：“李姐，方便的话我们电话聊？有些细节需要确认。”
“好的，现在方便。”
林知行戴上耳机，拨通了语音电话。
四十分钟后，林知行挂断了电话。
他打开一个新建的文档，标题是“星辰教育-需求分析”。
需求：为6-12岁儿童生成英语情景对话和配套练习题。难度分三级：启蒙级（6-8岁）、基础级（8-10岁）、提高级（10-12岁）。每个级别需要覆盖日常问候、家庭成员、食物饮料、动物植物等十个主题。
特殊要求：对话要符合儿童认知水平，不能出现复杂句式；练习题要图文并茂，最好能配插图。
报价：李姐没明说，只问了“大概什么价位”。林知行说需要评估后给她方案。
他盯着文档看了一会儿，开始列清单。
技术难点：
- 英语对话的语境控制——AI容易生成过于书面或过于复杂的句子，需要设定词汇和句式约束。
- 年龄适配——不同年龄段的词汇量、语法结构、认知水平差异很大，需要分层建模。
- 插图生成——他没做过图像相关的AI，需要调研。
商业难点：
- 报价——第一个客户收了五千，这个该收多少？按功能模块收费？按题目数量收费？
- 交付周期——李姐没催，但也不能拖太久。
- 后续维护——系统交付后，如果客户需要更新内容，怎么收费？
林知行揉了揉太阳穴。
他拿起手机，给方小满发消息：“有新客户，做少儿英语的，张老板推荐的。”
方小满秒回：“牛逼！啥时候谈？”
“刚电话聊完，需求挺明确的，但技术上有点挑战。”
“你能搞定不？”
林知行想了想，打字：“能。但得花时间。”
“那就搞。钱的事我来谈。”
林知行笑了笑，没再回。
他继续写需求分析。写着写着，突然停下来。
他打开浏览器，在收藏夹里找到一个文件夹，叫“AI案例”。
里面已经有一个文件了：蓝天教育-智能题库系统。
他新建了一个文档：星辰教育-少儿英语AI系统。
然后把刚才的需求分析复制进去，在下面加了一个新板块：技术方案。
他开始写：
“第一阶段：对话生成。基于GPT-3.5 API，设计年龄适配的prompt模板。启蒙级使用简单句和基础词汇（500词以内），基础级使用并列句和扩展词汇（1000词以内），提高级使用简单复合句和主题词汇（2000词以内）。”
“第二阶段：练习题生成。基于对话内容，自动生成配套练习题，包括填空、选择、连线、判断四种题型。每道题需标注难度级别和考察知识点。”
“第三阶段：校验与优化。建立英语知识图谱，覆盖语法、词汇、句型三大模块。规则校验检查题目语法正确性，计算校验（针对数学类练习题）检查答案准确性，人工校验由英语老师最终把关。”
“第四阶段：插图生成。调研DALL-E、Midjourney等图像生成API的适用性，评估成本和质量，确定是否纳入本期范围。”
他写了一个小时，把技术方案细化到每个模块的输入输出、接口设计、预计工时。
然后他新建了一个表格：项目报价。
他按照模块拆分：对话生成模块3000元，练习题生成模块3000元，校验系统2000元，插图生成（如需要）另计。总计8000元。
他盯着这个数字，有点犹豫。
第一个客户收了五千，这个收八千，会不会太多？
但转念一想，第一个客户是试水，这个是正式项目，功能更复杂，工作量更大。
他把报价表保存好，准备晚上和方小满商量。
傍晚六点，方小满回来了。
他拎着一袋包子，往林知行桌上一放。“食堂的，猪肉白菜馅。”
林知行打开袋子，咬了一口。包子有点凉了，但饿了，吃着挺香。
“新客户咋样？”方小满坐到自己床上，点了一根烟。
林知行把需求分析和技术方案发给他。“你看看。”
方小满看了一会儿，眉头皱起来。“这玩意儿比题库复杂啊。”
“对。英语的语境控制比数学难，而且有插图的需求。”林知行说，“但我能做。”
“报价呢？”
“八千。”
方小满想了想。“有点高吧？第一个才五千。”
“功能多了一倍都不止。”林知行说，“而且是张老板推荐的，口碑客户，不能砸牌子。”
方小满点了点头。“行，你说了算。我明天跟她谈。”
“还有一个事。”林知行说，“我想把这两个项目整理一下，做成案例库。”
“案例库？”
“对。”林知行打开电脑，展示了一个文件夹结构。“这是蓝天教育的，这是星辰教育的。每个项目下面有需求分析、技术方案、报价单、交付记录、客户反馈。以后再有客户来，我可以直接发案例库，让他们看我们做过什么、能做什么。”
方小满听懂了。“就像作品集？”
“差不多，但更系统。”林知行说，“而且我会写一个方法论文档，总结我们做AI应用的通用流程：怎么分析需求、怎么设计技术方案、怎么定价、怎么交付。以后就算我不亲自做，别人也能按照这个流程来。”
“你要招人？”方小满眼睛亮了。
“现在还早。”林知行说，“但先把方法论沉淀下来，以后用得上。”
方小满笑了。“行，你负责技术，我负责拉活。咱俩配合，越来越顺了。”
林知行没接话，继续吃包子。
宿舍门被推开了，是室友王浩。他拎着一袋零食，看见林知行和方小满，愣了一下。
“哟，你们俩在呢？”
“嗯。”方小满说。
王浩把零食扔到自己床上，然后凑过来看林知行的电脑。“搞啥呢？这么认真。”
林知行切换了一下屏幕，显示的是案例库文件夹。“整理项目资料。”
“啥项目？”
“AI应用的项目。”
王浩哦了一声，兴趣缺缺。“AI啊，我知道，不就是ChatGPT嘛。我昨天还用它写了一篇形势与政策的论文，挺好使的。”
林知行没说话。
“你们俩天天搞这个，能赚钱不？”王浩问。
“能。”方小满说。
“多少？”
“看项目。”
王浩撇了撇嘴。“反正我是不信。AI这玩意儿，听着高大上，其实不就是个聊天机器人嘛。能有多大用？”
林知行看了他一眼，没接话。
“行了，你们忙吧。”王浩挥挥手，回到自己床上，打开手机开始刷短视频。
方小满压低声音：“别理他，他懂个屁。”
林知行点了点头，继续整理资料。
但他心里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刺了一下。
晚上九点，林知行去食堂吃宵夜。
食堂快关门了，灯光昏暗，只剩几个窗口还亮着。他买了一碗馄饨，找了个角落坐下。
馄饨有点烫，他吹了吹，慢慢吃着。
“林知行？”
他抬起头，看见一个有点面熟的男生。高个子，戴眼镜，穿着一件格子衬衫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我陈浩啊，专升本那个，上学期在图书馆见过你。”
林知行想起来了。陈浩，比他大两届，去年考上了省内一所二本的专升本。在图书馆自习的时候聊过几次，加过微信，但没怎么联系。
“哦，陈哥。”林知行点了点头，“你也来吃宵夜？”
“嗯，刚从自习室回来。”陈浩在他对面坐下，打量了他一下，“听说你最近在搞AI？”
消息传得挺快。林知行心里想着，嘴上说：“对，做了点小项目。”
“我听你们班的人说，你接了好几个活，赚了不少钱？”
“还行，够生活费。”
陈浩笑了笑，表情有点复杂。“厉害啊。我们这些考专升本的，天天啃书本，不如你搞AI来钱快。”
林知行听出了点别的味道，但没接话。
“不过，”陈浩话锋一转，“你搞这些，长远来看没啥用吧？”
林知行放下勺子，看着他。
“AI这东西，现在是风口，但过两年就不好说了。”陈浩说，“而且你做的是应用层，技术含量不高，谁都能做。等AI工具普及了，你的优势就没了。”
林知行没说话。
“最关键的是，”陈浩压低了声音，“学历不够，啥都白搭。你就算AI玩得再溜，简历关都过不了，大厂连看都不看你一眼。”
食堂的灯光昏黄，照在陈浩的镜片上，反射出一点光。
林知行看着那点光，没说话。
“我不是打击你啊。”陈浩说，“我是为你好。你脑子聪明，要是能考个专升本，再读个研究生，以后路子宽得多。现在搞AI，短期能赚点钱，长期来看，没前途。”
林知行拿起勺子，继续吃馄饨。
馄饨已经不烫了，温温的，有点腻。
“陈哥，”他咽下一口馄饨，“你说得对。”
陈浩愣了一下。“啊？”
“学历是硬伤，我承认。”林知行说，“但现在的情况是，我没时间去考专升本，也没钱去读研究生。我得先活下来，再想别的。”
陈浩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“AI这东西，确实谁都能用，但用好和用坏是两回事。”林知行说，“我做的不是简单的套壳，是针对具体场景的定制化方案。这里面有门槛，不是随便谁都能做的。”
“但学历……”
“学历是敲门砖，我知道。”林知行说，“但砖不够硬的时候，就得用别的东西来补。可能是项目经验，可能是作品集，可能是技术博客，可能是行业口碑。我在想怎么把这些东西攒起来，攒到能绕过学历门槛的程度。”
陈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，突然笑了。
“行，你有想法。”他说，“但现实很残酷，你别太天真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知行说。
陈浩站起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那祝你好运吧。我先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陈浩转身走了。食堂里只剩下林知行一个人。
他看着碗里剩下的馄饨，用勺子搅了搅。
学历不够，简历关都过不了。
这句话像一根刺，扎在他心里。
他知道陈浩说的是事实。在招聘网站上，几乎所有AI相关的岗位，都要求本科及以上学历。有些甚至要求985、211。
他的简历，连被看到的机会都没有。
但他能怎么办？
现在去考专升本？两年时间，学费生活费，家里负担不起。
现在去读研究生？更是天方夜谭。
他只能走另一条路。
一条没人走过的路。
他把勺子放下，盯着碗里的馄饨汤。
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，在灯光下反射出彩色的光晕。
他想起张老板的话：“不差了。”
他想起李姐的消息：“张总推荐的。”
他想起自己写的技术方案，一页一页，密密麻麻。
这些东西，能绕过学历的门槛吗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必须试试。
他端起碗，把剩下的馄饨汤喝完。
汤有点咸，还有点凉。
他放下碗，站起来，走出食堂。
外面天黑了，路灯亮着，照出他长长的影子。
他掏出手机，给方小满发了一条消息：“报价的事，我再想想。”
方小满回：“咋了？觉得高了？”
林知行打字：“不是。我在想，除了价格，我们还能给客户什么。”
“啥意思？”
“案例库，方法论，技术博客，行业口碑。”林知行说，“这些东西，可能比价格更重要。”
方小满没回消息。
林知行把手机揣回兜里，继续往前走。
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又压得很短，再拉得很长。
他走在影子里，一步一步，往宿舍的方向。
食堂里的那句话，还在他脑子里转。
学历不够，简历关都过不了。
他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走。
筷子停了三秒的时候，他没接话。
但他在心里，把这句话拆解了。
拆解成一个个变量，一条条路径，一个个可能的解。
然后他发现，这个问题的复杂度，可能比他想象的要高得多。
但他已经开始了。
开始了，就不能停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