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八章 漏斗
白板上的字是方小满写的。
林知行认得他的笔迹——歪歪扭扭,但数字写得很用力,像是怕别人看不清。
注册用户:189家。
试用用户:67家。
付费用户:19家。
月收入:1,710元。
方小满在数字旁边画了一个漏斗,上宽下窄。注册在最上面,试用在中间,付费在最下面。每个层级之间用箭头连接,箭头旁边标着转化率——35%、28%、9%。
林知行盯着白板看了很久。
"创业第三个月了。"方小满说。
他的声音比平时低,没有那种在商会群里跟人吵架的劲头。
"数字在涨,"林知行说,"注册用户比上个月多了四十七家。"
"涨有什么用?"方小满拿起记号笔,在漏斗最下面画了一个圈,把"月收入:1,710元"圈起来。"这个才是重点。"
林知行没说话。
"一千七百一十块,"方小满把笔放下,靠在墙上,"服务器费八百,房租两千八,周然的工资三千五。你算算,一个月亏多少。"
林知行算了一下。
五千多。
"账上还剩多少?"方小满问。
林知行打开手机,看了一眼公司账户。
"四十七万出头。"
"四十七万,每个月亏五千多,"方小满说,"能撑多久?"
林知行没算,因为他知道方小满已经算过了。
"不到六年,"方小满说,"理论上。但实际上,服务器费会涨,房租会涨,周然的工资不可能永远三千五。如果把人力成本算进去——你和我的时间成本——真实的亏损是账面的三倍。"
林知行沉默了。
方小满继续说。
"所以真实的账期,"他说,"不是六年。是两年。甚至更短。"
周然从工位上抬起头。
"方小满,"他说,"你这个算法有问题。"
方小满转过头。
"什么问题?"
"你没算增长,"周然说,"如果用户继续增长,收入会涨。"
方小满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"周然,"他说,"你是个好工程师。"
"什么意思?"
"意思是你的代码写得好,"方小满说,"但你不会看账。"
他走回白板前面,拿起笔,在漏图画了一条虚线。
"这是增长曲线,"他说,"过去三个月,注册用户从六十二涨到一百八十九。平均每个月涨四十二家。"
"对,"周然说,"这不是在涨吗?"
"涨,"方小满说,"但付费转化率在掉。"
他指着漏斗中间的数字。
"第一个月,注册六十二家,付费七家,转化率百分之十一。第二个月,注册一百四十二家,付费十四家,转化率百分之九点九。第三个月,注册一百八十九家,付费十九家,转化率——"
"百分之十,"林知行接了一句。
"对,百分之十,"方小满说,"看起来稳定,但你注意看——十九家付费用户里,有四家是长沙的试点门店。"
他拿起笔,把"付费用户:19家"划掉,在旁边写了两行字。
实际付费:15家。
长沙试点(不收费):4家。
"四家不收费,"方小满说,"所以真实的付费用户是十五家,不是十九家。真实的月收入不是一千七百一,是一千三百五。"
周然没说话。
"一千三百五,"方小满重复了一遍,"按这个速度,我们永远赚不出下一个季度的服务器费。"
林知行走到白板前面,盯着那个漏斗图。
他想起之前在灵犀科技的时候,沈渡教他看数据。
"数据不会说谎,"沈渡说,"但数据也不会告诉你全部真相。你需要找到数据背后的故事。"
数据背后的故事是什么?
注册用户在涨,但付费转化率没涨。说明产品有人用,但没人愿意掏钱。为什么?因为免费版已经够用了。或者因为用户觉得付费版不值这个价。
更麻烦的是长沙的四家试点门店。
这四家门店用着他们的产品,每天产生数据,但不给钱。林知行当初签协议的时候觉得这是投资——用免费试点换数据和口碑。但现在他发现,这笔投资的回报周期比他预期的长。
"知行,"方小满的声音把他拉回来,"你在想什么?"
"在想长沙,"林知行说。
"长沙怎么了?"
"长沙是关键,"林知行说,"我们需要的不是更多小客户,是一个大客户的标杆效应。"
方小满皱了皱眉。
"什么意思?"
"意思是,"林知行说,"一百家九块九的小商户,不如一家十万年费的大客户。小商户的付费意愿低,流失率高,服务成本高。大客户不一样——大客户签了合同就不会轻易换,数据量大能喂养模型,而且有标杆效应。其他企业看到长沙的连锁超市在用我们的产品,会跟着来。"
方小满想了几秒。
"你说的有道理,"他说,"但长沙那个项目,刘总给的三个月窗口已经过去两周了。准确率还是五十八。你有把握两个月内提到八十五?"
林知行没回答。
"你没有把握,"方小满说,"对吧?"
林知行沉默了几秒。
"我在想办法,"他说。
"什么办法?"
"解释层2.0,"林知行说,"周然在做。"
"解释层2.0能提高准确率吗?"
"不能,"林知行说,"但能提高信任。"
方小满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
"知行,"他说,"你总是这样。"
"哪样?"
"遇到问题就往技术上靠,"方小满说,"准确率不够,你加解释层。转化率不够,你加功能。但你有没有想过——问题可能不在技术上?"
林知行愣了一下。
"在哪?"
"在钱上,"方小满说,"没有钱,就没有服务器。没有服务器,就没有产品。没有产品,就没有客户。没有客户,就没有钱。这是个死循环。你加再多功能,也解不开这个循环。"
周然在旁边听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话。
"方小满,"他说,"你说了这么多,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?"
方小满转过头。
"什么问题?"
"如果长沙项目失败了呢?"周然说。
方小满愣住了。
林知行也愣住了。
周然继续说。
"你说长沙是关键,大客户是标杆。但如果长沙项目失败了——准确率提不上去,刘总不续约——我们怎么办?"
林知行想了几秒。
"那就再找一个,"他说。
"用什么钱?"周然问。
林知行没说话。
"用什么钱找?"周然重复了一遍,"出差要钱,演示要钱,对接要钱。就算找到了新客户,三个月试点期又要免费。我们还有多少钱能烧?"
方小满在旁边点了点头。
"周然说得对,"他说,"我们不能把所有赌注都押在长沙上。"
"那你说怎么办?"林知行问。
方小满想了想。
"我不知道,"他说,"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我们的时间不多了。"
那天下午,林知行一个人坐在折叠桌前面,盯着笔记本屏幕。
屏幕上是长沙十家门店的实时数据——库存、销量、预测值、误差率。
准确率58%。
比扔硬币好不了多少。
他想起昨天苏雨晴发来的消息——她叔试了渡渡科技的免费工具,两周后又回来了。因为"那个免费的不告诉我为什么推荐这个"。
这说明他们的方向是对的。解释层有价值,信任有壁垒。
但方向对有什么用?
方向对,钱不够,照样死。
他想起姜意之前说的那句话——"你不是在做技术,你是在做产品。产品需要时间,但时间需要钱。"
钱从哪来?
种子轮的一百万,已经烧了一半。剩下的四十七万,按现在的烧钱速度,能撑多久?
他算了一下。
服务器费八百。房租两千八。周然的工资三千五。差旅费、设备费、杂费加起来大概两千。每个月固定支出一万五左右。
四十七万除以一万五。
三十一个月。
理论上能撑三十一个月。
但实际上,周然的工资不可能永远三千五。如果长沙项目成功,他们还需要招人。如果长沙项目失败,他们需要找新客户,差旅费会增加。
真实的账期,可能只有二十个月。
二十个月。
林知行盯着这个数字,想起自己在灵犀科技的时候——月薪六千,每个月能存下两千。现在创业,每个月亏一万多。
从赚钱到亏钱,只用了三个月。
晚上八点,林知行正在看长沙门店的数据,手机响了。
是陆可盈。
他接起来。
"陆可盈。"
"林知行,"陆可盈的声音很平静,不像朋友聊天,更像投资人开会,"你们的季度现金流报告我看了。"
林知行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"看了?"他说,"什么时候看的?"
"今天下午,"陆可盈说,"你发给我的财务报表,我仔细看了。"
林知行想起来了——上周他按照联合签字权的要求,把季度财务报表发给了陆可盈。当时他没多想,以为只是走个流程。
"你的现金流,"陆可盈说,"按现在的烧钱速度,账上余额撑不到第六个月。"
林知行愣住了。
"六个月?"他说,"我算的是二十个月。"
"你算错了,"陆可盈说,"你没有算人力扩张的成本。如果长沙项目成功,你们需要招人。如果长沙项目失败,你们需要找新客户,差旅费会增加。按乐观估计,账期十二个月。按悲观估计,六个月。"
林知行没说话。
"我建议你,"陆可盈继续说,"开始准备A轮融资的材料。"
"A轮?"林知行说,"我们才创业三个月。"
"三个月足够证明方向了,"陆可盈说,"但三个月不足以证明规模。你需要更多的钱来扩大规模,否则你会陷入死循环——没有钱就没有客户,没有客户就没有数据,没有数据就没有估值,没有估值就融不到钱。"
林知行沉默了几秒。
"A轮需要准备什么?"他问。
"商业计划书、财务模型、用户数据、技术壁垒分析、团队介绍,"陆可盈说,"最重要的是——你得告诉投资人,你们的钱烧完了之后,能赚多少钱。"
"我们现在的收入是一千三百五一个月,"林知行说,"这个数字能打动投资人吗?"
"不能,"陆可盈说,"你需要一个更大的故事。"
"什么故事?"
"长沙的故事,"陆可盈说,"如果你能在A轮之前签下长沙的正式合同,哪怕只有三家门店,年费四万五——这就是一个好故事。投资人看到的是:一个大专生创业三个月,签下了一个年营收过亿的企业客户。他们会投的。"
林知行想了想。
"如果长沙项目失败了呢?"他问。
陆可盈沉默了两秒。
"那就难了,"她说,"没有标杆客户,你的故事就不成立。A轮会很难。"
"多难?"
"种子轮的一百万,我投的是人,"陆可盈说,"A轮的投资人投的是数据。你没有数据,就没有A轮。"
挂了电话,林知行坐在折叠桌前面,盯着手机屏幕。
屏幕已经黑了,但他还在看。
六个月。
种子轮100万,剩47万。
按每月8万的支出(服务器+房租+人力+差旅),还有不到六个月。
A轮必须在五个月内完成。
五个月。
他在心里算了一下——五个月后,是明年二月。过年前。
如果过年前融不到A轮,他们的公司就活不过春节。
方小满从外面回来,看到他坐在那里发呆。
"怎么了?"方小满问。
"陆可盈打电话来了,"林知行说。
"说什么了?"
"说我们的时间不多了,"林知行说,"让我准备A轮。"
方小满愣了一下。
"A轮?"他说,"我们才创业三个月。"
"三个月够证明方向了,"林知行说,"但不够证明规模。"
方小满想了几秒。
"长沙,"他说,"对吧?"
"对,"林知行说,"长沙是关键。如果长沙成功,我们有故事。如果长沙失败——"
他没说完。
方小满也没追问。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"知行,"方小满说,"你觉得长沙能成吗?"
林知行想了很久。
"我不知道,"他说,"但我知道一件事。"
"什么?"
"我们必须让它成,"林知行说,"没有退路。"
方小满点了点头。
"好,"他说,"那我们就让它成。"
他走到白板前面,拿起笔,在漏斗图的下面写了一行字:
目标:五个月内,签下长沙正式合同。
然后他把笔放下,转过头看着林知行。
"知行,"他说,"你以前说,创业就是一道算法题。"
林知行点了点头。
"那这道题,"方小满说,"你算出来了吗?"
林知行看着白板上的漏斗图——注册用户189家,试用用户67家,付费用户19家,月收入1350元。
数字在涨,但速度太慢。
时间在走,但余额在减少。
长沙是唯一的出路,但准确率只有58%。
A轮是唯一的希望,但窗口只有五个月。
他想起自己以前写的那些"人生算法"——输入是能力,输出是认可。输入是努力,输出是回报。
但现在的算法不一样了。
输入是47万和五个月,输出是——
什么?
他不知道。
"这道题,"林知行说,"我还没算出来。"
方小满笑了。
"那就别算了,"他说,"先干。"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