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四十章 开源之夜
晚上十点十一分,方小满把最后一个空咖啡杯扔进垃圾桶。
"都准备好了?"
林知行点了点头。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两个窗口——左边是GitHub的仓库页面,右边是赵鸣岐写的RPL许可证全文。两个窗口之间夹着一个记事本文件,上面是README的草稿。
方小满走到会议室门口,手搭在门框上。"我先回去了。"
"你不看?"
"看什么?"方小满笑了一下。"看你在键盘上按一下回车?"他拍了拍门框。"知行,这件事你自己做。我投了赞成票,剩下的事是你的。"
他没有再说别的。脚步声顺着走廊走远,电梯门开合的声音传过来,闷闷的。
办公室只剩下林知行一个人。
他没有马上动手。
他把椅子往后推了二十厘米,靠在椅背上,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两个窗口都亮着,左边的GitHub仓库页面显示着credit-score-lite的信息——star 8207,fork 3461,最后一次commit是三周前赵鸣岐提交的性能优化补丁。
右边的RPL许可证他读过很多遍了。赵鸣岐的措辞很克制,没有煽情的段落,没有冗长的前言。三条核心条款,加一段简短的"为什么"。
这个算法的初衷,是让每一个中小企业都能用得起可解释AI。
今天,我们做了一个更艰难的决定——给这个算法加上伦理约束。
不是因为我们不信任用户。是因为我们相信,技术应该为善。
林知行把这段话读了三遍。每一遍他都在想——"技术应该为善"这六个字,会不会太轻?轻到像一句口号?
但第三遍读完,他觉得够了。
有些话不需要重。重的是做。
十点十八分,他打开了GitHub的命令行界面。
手指悬在键盘上方。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在这个仓库提交代码的场景——凌晨两点,在四环外合租房的折叠桌上,方小满已经睡着了,呼噜声隔着一道帘子传过来。那时候这个仓库只有他一个人知道,star是零。
现在star是8207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开始敲命令。
git add RPL-LICENSE.md
回车。
git commit -m "feat: add Responsible Public License (RPL) v1.0"
回车。
git push origin main
回车。
三行命令,不到十秒。屏幕上跳出了一串绿色的提示——提交成功,推送到远程仓库。
他看着那三行命令在屏幕上静止。没有什么戏剧性的音效,没有倒计时,没有掌声。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的风扇声,嗡嗡的,像远处的白噪音。
接下来是README。
他打开编辑器,把下午改了六遍的README文件拉出来。最后一版删掉了所有煽情的句子,只留下事实:
Responsible Public License (RPL)
本项目自v3.2版本起,采用RPL许可证。
核心条款:1. 任何基于本算法的商业产品,必须保留解释层功能。2. 禁止将本算法用于可能导致独立商户破产的定价策略。3. 违反上述条款的实体,将被列入社区公开黑名单。
完整许可证文本见:RPL-LICENSE.md
为什么要这样做?
这个项目的初衷,是让每一个中小企业都能用得起可解释AI。今天,我们做了一个更艰难的决定——给这个算法加上伦理约束。
不是因为我们不信任用户。是因为我们相信,技术应该为善。
—— 至简科技,林知行
git add README.md git commit -m "docs: update README with RPL announcement" git push origin main
又是三行命令。又是十秒不到。
他把笔记本电脑的盖子合上了一半,又推开。刷新了一下GitHub页面。
star还是8207。没有任何变化。
他靠回椅背,盯着天花板。办公室的灯是感应的,他坐了太久没动,灯灭了。只有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,把他的脸照成一片惨白。
他想起陆可盈上午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——"赌赢了,你是行业英雄。赌输了,你什么都不是。"
他没有反驳。因为她说得对。
十一点零三分,star涨到了8300。
他刷新页面的时候看到数字变了一下——从8297跳到8304,然后又跳到8312。涨得不算快,但比平时多。平时一天涨二三十个,现在一个小时涨了一百。
他没有感到兴奋。只是盯着那个数字,像在看一只他养了很久的动物,终于长到了他预想的体型。
十一点四十分,star过了8500。
评论区开始出现第一条留言。一个ID叫"open_source_fan"的用户写了一句话:"终于有公司敢做对的事了。支持。"
林知行看了那条评论三秒。他想回复,但不知道说什么。最后他只点了一个赞。
十二点零五分,star过了8800。
评论区出现了第二条留言,但这条是反面的。ID叫"freedom_coder"的用户写了一段长文:"开源代码加锁违背了开源精神。你们把代码放出来,又要管别人怎么用,这不是真正的自由。GPL和MIT不会告诉用户'你不能做什么'。RPL是伪开源。"
方小满转发了这条评论到微信群。三秒后他发了一句话:"来了。"
林知行回了两个字:"看到了。"
方小满又发了一句:"你回不回?"
林知行想了想,打字:"不回。让社区讨论。"
十二点三十分,star过了9000。
评论区开始分裂。支持的人越来越多,反对的人也在增加。有人开始写长文分析RPL的法律可行性,有人开始讨论"开源的边界在哪里",有人直接骂林知行是"伪君子"。
林知行一条一条地看。他没有感到愤怒,也没有感到委屈。他只是在看——像在看一场他发起的实验,结果正在屏幕上实时呈现。
一点十五分,star过了9500。
赵鸣岐发来一条消息:"有人在Hacker News上发了帖子。"
林知行打开Hacker News。首页第十二位,标题是:"A Chinese AI Startup Just Added Ethics to an Open Source License — Here's Why It Matters"
帖子下面的评论已经有一百多条。有人支持,有人反对,有人在讨论中国AI公司的动机,有人在争论"开源是否应该有道德约束"。
林知行看了十几条,然后关掉了页面。
两点零七分,star过了10000。
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个数字。五位数。比他预想的快了三天。
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。10000后面跟着一个逗号和三位数——10,037。他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三秒,然后移到了页面的刷新按钮上。
他没有刷新。他把手指放回键盘上,打开了一个新的空白文档。
文档标题他打了又删,删了又打。最后他什么标题都没写,只是在文档的第一行打了一行字:
2025年1月20日,凌晨两点。credit-score-lite star 10,037。
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,然后把文档关掉了。没有保存。
两点二十三分,star过了10200。
方小满又发来一条消息:"你看朋友圈了吗?"
林知行打开微信。朋友圈第一条就是赵鸣岐的——赵鸣岐很少发朋友圈,但今天他转了一篇科技媒体的报道,标题是:
《AI创业公司的伦理赌注:林知行的RPL许可证会改变行业吗?》
配文是赵鸣岐自己写的:"行业需要这样的尝试。不管成败,这一步值得被记住。"
林知行往下翻了三条。
沈渡的朋友圈。
沈渡转发的是同一篇报道。他的配文只有一句话:
"他做到了。"
三个字。没有标点。没有表情符号。
林知行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。他想起了很多——灵犀科技的灰色工牌,五道口的咖啡馆,沈渡教他写周报的那个下午,还有最后一次对话时沈渡说的"你的算法只是理论"。
"他做到了。"
这是沈渡第一次公开肯定他。不是在私下,不是在茶馆,是在朋友圈——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。
林知行没有点赞。他把手机放下,靠回椅背。
两点四十一分,star过了10300。
程浩发来一条私信。
"知行,刚看到。"
林知行等了几秒。程浩的输入状态闪了三次,像在删了又写。
最后程浩发了一句话:
"你比我想象的更疯。但我尊重你的选择。"
林知行看着这条消息,想起了程浩在五道口咖啡馆说的那句话——"造菜刀的人需要为拿菜刀砍人的人负责吗?"
那时候程浩的答案是不需要。
现在程浩说"我尊重你的选择"。
这六个字比一千字的反对更有重量。
林知行回了两个字:"谢谢。"
程浩没有再回复。
三点零四分,star到了10400。
林知行把笔记本电脑合上,放在桌上。办公室的灯还灭着,只有走廊的应急灯透进来一点光,把会议室的轮廓勾出来。
他站起来走到窗边。中关村大街的路灯亮着,远处有几辆车开过去,灯光扫过路面,又消失。凌晨三点的北京很安静——不是白天那种压下来的安静,是一种空旷的、什么都没有的安静。
他转身走回会议室,打开灯。
白板上还留着赵鸣岐早上写的三行字:
1. 任何基于本算法的商业产品,必须保留解释层功能。
2. 禁止将本算法用于可能导致独立商户破产的定价策略。
3. 违反上述条款的实体,将被列入社区公开黑名单。
他盯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的目光移到白板的右下角——那里贴着一张纸,是K572次列车的时刻表。父亲用红色圆珠笔画的那个圈还在,07:15出发,次日05:38到达。
纸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。
他走到办公桌前,打开最下面的抽屉。
抽屉里放着两样东西。一样是父亲画的那张时刻表的原件——折痕很深,被压过又展开过很多次。另一样是王老板的那封信——纸质的,信封上有邮戳,从长沙寄来的。
他把信拿出来,展开。
王老板的字很潦草,有些地方用的是方言,他读得很慢。
"小林,你做的那个东西不是帮我们用的吗,怎么变成打我们的了?"
他把信折好,放回抽屉。
然后他坐下来,打开了笔记本。
笔记本的最后一页,有两行字是他上周写的:
做对的事
做成的事
两行字并排,中间隔着一道竖线。
他盯着那道竖线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起笔,在两行字下面画了一个加号。
加号。
不是选择,不是替代,是相加。
他在加号下面写了一行字:
对的事,做成的事,就是最对的事。
笔尖停了两秒。
他把笔记本合上,放回桌上。然后他靠回椅背,闭上了眼。
办公室的灯还亮着。窗外是凌晨三点的北京。远处有一辆车开过去,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,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线,又消失了。
他坐在那里,没有动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