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八章 两封邮件
林知行在写回复草稿。
光标在空白文档里闪烁,他打了三行字,又全部删掉。灵犀科技的商务邮件措辞专业,每一句都滴水不漏,他找不到合适的语气去回应——太客气显得软弱,太强硬又怕得罪人。
方小满在旁边处理PR,鼠标点击声很轻。
“想好怎么回了吗?”方小满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别急。”方小满说,“反正他们也不急。”
林知行没接话。他盯着屏幕,脑子里在转那条加粗的条款:“授权期间(6个月),甲方在教育行业拥有技术独占权。”
六个月。
他正想再翻一遍那个PDF,邮箱提示音又响了。
新邮件。发件人:沈渡。
邮件主题:关于合作
林知行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点开邮件。
“知行:
灵犀的方案你看了吗?王琳发的那份是商务团队的标准流程,但我帮你争取到的条件已经很好了。五十万买断,或者百分之三分成,六个月独占期——这些数字在行业里不算低。
我不是在催你。但你要明白,这不是卖身契,是你进入行业最短的路。你有技术,有产品理念,但你缺的是行业入口和资源。灵犀能给你这些。
你不需要从头搭建渠道,不需要自己找客户,不需要花时间证明你的技术在商业场景里能跑通。这些事我已经替你做了一半。
想清楚了回我。
沈渡”
邮件的语气比商务邮件更直接,也更私人。没有“林知行先生”,没有“贵团队”,直接叫“知行”。没有附件,没有条款,就是一段话。
但林知行读出了潜台词:我替你省了时间,你应该领情。
他把邮件读了两遍。
方小满凑过来看:“沈渡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“催我做决定。”林知行说,“语气比商务邮件更直接。”
方小满皱眉:“他急什么?”
“灵犀的教育AI项目Q3要上线。”林知行说,“解释层是他们缺的关键模块。如果我不授权,他们得自己做,时间来不及。”
“那我们不是更有筹码吗?”
“是。”林知行说,“但筹码的保质期很短。Q3一过,他们就不需要了。”
方小满靠回椅背上,想了一会儿。
“那沈渡为什么不自己做?他的技术团队应该能做出来吧?”
“能。”林知行说,“但要花时间。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。”
“所以他在买时间。”
“嗯。”
方小满看着他:“你打算卖吗?”
林知行没回答。他把邮件最小化,打开了另一个标签页——技术社区。想看看有没有人讨论灵犀的教育AI项目。
但他还没来得及搜索,邮箱提示音又响了。
第三封邮件。
发件人:李教授。
邮箱地址是高校的域名。
邮件主题:保持联系——一个机会
林知行愣了一下。李教授。大赛评委组的那位评委。上次打电话来告知评委会讨论结果的那位。
他点开邮件。
“林知行同学:
上次说保持联系,不是客套话。
评委会讨论结束后,我和几位评委私下聊过你的项目。大家的共识是:你们的产品理念很超前,但在当前比赛规则下不占优势。这不是你的问题,是规则的问题。
我一直在关注你的开源动态。一千多个star,对一个刚比赛完的团队来说,很不错了。
今天写这封邮件,是想告诉你一个机会。有一家科技公司的AI应用部门在招产品技术复合人才,走特殊人才通道,不限学历。我和他们的技术负责人聊过,他看过你的项目,很感兴趣。
待遇方面说实话,比校招低一档。但能进正经的AI团队做产品,接触行业资源,积累大厂经验。对你来说,这可能是一条绕过学历门槛的路。
你有兴趣的话,我帮你递简历。不强求,只是觉得这个机会适合你。
李教授”
邮件的语气很温和,像长辈在提携晚辈。没有沈渡那种明确的催促,也没有商务邮件的滴水不漏。就是一段话,把机会摆在你面前,让你自己选。
但林知行读出了另一层东西。
“待遇比校招低一档”——这句话藏在温和的语气里,像一颗小小的刺。不是明面上的歧视,但是一套更隐蔽的筛选机制:给你进门的机会,但进门后你要多走一段路才能站到同一条起跑线上。
他把邮件读了两遍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事——把两封邮件截图,发给了姜意。
没有加任何文字。就是两张截图。
姜意的回复来得很快。
“你现在的问题不是没路走,是路太多了。”
林知行盯着这行字。
姜意继续打字:“三条路的好处你能列出来,代价你也知道。你需要想的不是哪条路更好,是你怕走哪条。”
林知行把这句话看了三遍。
怕走哪条。
他靠回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方小满在旁边问:“姜意姐怎么说?”
“她说我想的不是哪条路更好,是怕走哪条。”
方小满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……”林知行想了想,“三条路我都能走。但我害怕的不是走不通,是走错了。”
“走错了会怎样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知行说,“但我知道每条路都有代价。”
方小满沉默了。
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。九月初的傍晚,天黑得比夏天早。宿舍楼下的路灯亮了,橙黄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窗框的影子。
林知行打开笔记本,翻到空白页。
他拿起铅笔,在纸上写了三行字:
第一行:“沈渡的offer:确定性高,自由度低。”
第二行:“李教授的推荐:成长性高,起点低。”
第三行:“继续做:自由度高,确定性最低。”
他盯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。
方小满从上铺探头下来:“你到底怎么想的?”
林知行说:“我在算。”
“算什么?”
林知行把笔记本转过去给他看。
方小满爬下来,坐在林知行旁边,看着那三行字。
“这是你的算法?”他问。
“算是吧。”林知行说,“我想给每个选项打分,算一下总分。”
“打分?怎么打?”
“从几个维度。”林知行说,“收入、成长性、自由度、家人期望、不确定性。”
他拿起铅笔,在第一行下面写了几个数字:
收入:8。成长性:6。自由度:3。家人期望:9。不确定性:2。
“沈渡的offer。”他说,“收入高,成长性中等,自由度低,家人会很满意,不确定性最低——因为是确定的路。”
然后他在第二行下面写:
收入:5。成长性:8。自由度:5。家人期望:7。不确定性:5。
“李教授的推荐。”他说,“收入比校招低,但能进正经团队,成长性高。自由度一般,家人会觉得‘大公司’靠谱,但不确定性中等——因为是特殊通道,以后晋升会不会被卡,不知道。”
最后他在第三行下面写:
收入:2。成长性:9。自由度:10。家人期望:1。不确定性:9。
“继续做。”他说,“收入最低,因为现在账上就八百多块。成长性最高,因为什么都得自己学。自由度最高,没人管。家人期望最低,我爸把专升本招生简章塞我枕头底下了。不确定性最高——因为不知道能不能成。”
方小满看着那些数字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算总分。”林知行说。
他拿起铅笔,在每行数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,把五个数字加起来。
沈渡的offer:8+6+3+9+2=28。
李教授的推荐:5+8+5+7+5=30。
继续做:2+9+10+1+9=31。
他盯着这三个数字:28、30、31。
差距在10%以内。
方小满也看到了:“差不多啊。”
“嗯。”林知行说,“差不多。”
“那你怎么选?”
林知行把铅笔放下,靠回椅背上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以前我用算法做决策,总能算出一个最优解。但现在这三个选项的总分差距太小了,算法失效了。”
“为什么失效?”
林知行想了很久。
“因为权重不对。”他说,“我给每个维度打了分,但那个分数是主观的。我打8分、6分、3分,但这些数字到底代表什么?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打那些分?”
“凭感觉。”林知行说,“但感觉不是算法。算法需要客观数据,感觉不是客观数据。”
方小满看着他:“所以你的算法跑不通了?”
“跑不通了。”林知行说,“不是因为算不出来,是因为每个选项的权重取决于我还没想清楚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林知行看着笔记本上的三行字。
“我到底想要什么。”
方小满沉默了。
窗外的路灯更亮了。宿舍楼下的篮球场传来拍球声,有人在夜跑。
林知行把笔记本合上。
“我以前觉得,人生就像一道算法题。”他说,“输入是我的能力、学历、努力、运气,输出是一个结果。我只要优化算法,就能得到最优解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我发现,输出不是结果。”林知行说,“输出是选择。而选择没有最优解。”
方小满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每个选择都有代价。”林知行继续说,“沈渡的offer,代价是自由。李教授的推荐,代价是起点。继续做,代价是确定性。这些代价不能量化,不能比较,不能相加。它们不是数字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……”林知行想了很久,“是我还没想清楚的事。”
方小满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他看着窗外的操场,想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头来。
“知行。”他说,“你以前用算法逃避做选择。现在算法帮不了你了,你慌了。”
林知行没说话。
“但其实选哪条路没那么重要。”方小满说,“重要的是选了之后不回头。”
林知行看着他。
“你以前总说,先走再算。”方小满说,“现在你算不动了,那就先走。走到哪儿算哪儿。”
林知行想了很久。
“我怕走错。”他说。
“走错了就回头。”方小满说,“回头的成本比你想象的低。你又不是没回头过。”
林知行愣了一下。
他想起了比赛报名前夜,他改了七版方案,每一版都被自己推翻。最后方小满说“先提交,再改”,他才提交了报名表。
那时候他也是怕走错。
但后来他发现,走错了可以改。方案可以迭代,方向可以调整,路可以回头。
他看着笔记本上的三行字。
28、30、31。
三个数字,三条路,三个代价。
他拿起铅笔,在三个数字下面画了一个问号。
然后他合上笔记本,关掉了灯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。
方小满爬上上铺,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。
林知行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他想起姜意说的话:“你需要想的不是哪条路更好,是你怕走哪条。”
他怕走哪条?
他怕走沈渡那条路,因为那条路意味着放弃自由,成为别人系统里的一颗螺丝钉。
他怕走李教授那条路,因为那条路意味着接受低人一等的起点,每一步都要比别人费力。
他怕走继续做的路,因为那条路意味着不确定性,不知道能不能成,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成。
三条路,三种怕。
但方小满说得对:选哪条路没那么重要,重要的是选了之后不回头。
他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还在转那三个数字:28、30、31。
算法失效了。
但他还没失效。
他还有选择。
只是这个选择,不是算法能给的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