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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二章 四条线

周五下午四点,林知行在跑第三遍数据清洗。

脚本的进度条卡在67%不动了,他点开日志看了一下——第三百四十二条记录的教师ID字段缺失,脚本进入了异常处理分支,等待人工确认。他没有点确认,而是先把这条记录标记了,继续往下跑。

工位角落的ThinkPad风扇转得很响,像是随时会散架。他用手机打开微信,想看看有没有新消息。

群聊列表里,"小林AI工作室"的头像上有一个红色数字。

是方小满发的消息。

他点进去。

消息是一张截图——本月的商户运营数据表。17家商户,续费12家,新增3家,流失2家。表格下面是方小满的文字:

"本月数据。续费率70.6%,新增率17.6%,流失率11.8%。比上个月差了点,主要是流失的那两家——一家是水果店王老板,说他儿子回来接手了,不用我们了;另一家是奶茶店,说隔壁新开了家竞品,生意差了,先把我们的系统停了。"

林知行看着这些数字。

70.6%的续费率,在SaaS行业算不错了。但他知道,这个数字背后是方小满一个人在撑——白天上班,晚上回商户消息,周末跑现场。

方小满又发了一条消息:

"知行,说实话,我精力快到极限了。白天在公司做销售,晚上回来还要处理商户的问题。上个月有三家商户凌晨给我打电话,说系统出了bug。我又不是全职做这个的,有时候真的扛不住。"

林知行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。

他想回复,但不知道说什么。

说"辛苦了"太轻,说"我来想办法"太空。他现在在灵犀科技做外包,每天的活是整理文档和跑数据清洗脚本,离商户的事隔着一千多公里。

他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了。

最后他只回了一句:"数据收到了。晚上打电话说。"

方小满秒回:"好。"

林知行锁了屏幕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
脚本还在跑,进度条从67%涨到了71%。

他盯着屏幕,但没在看数据。他在想一件事——当初在小城的时候,他和方小满、陈一鸣、苏雨晴四个人,每天晚上在群里讨论产品、讨论商户、讨论下一步怎么走。那时候他觉得,这个团队会一直走下去。

现在他到了北京,方小满在小城,陈一鸣不知道在哪,苏雨晴不知道在干嘛。

四条线,越拉越远。


晚上七点,林知行在青旅的上铺给方小满打电话。

青旅的六人间住满了人,隔壁床在打游戏,键盘声噼里啪啦的。他戴着耳机,把音量调低。

电话响了三声,方小满接了。

"你在哪?"方小满问。

"青旅。"

"住得怎么样?"

"还行。六人间,四十块一晚。"

方小满沉默了一秒。"你在北京,住四十块一晚的青旅。"

"省钱。"

"灵犀科技给你开多少?"

"六千。"

方小满又沉默了一秒。"六千块,在北京?"

"外包都这个价。"

方小满没接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"知行,我说句实话。你去北京,我理解。但你现在做的事——整理文档、跑脚本——这些活你在家也能干。你去北京,是为了什么?"

林知行想了想。

"为了看看这个公司值不值得待。"

"值不值得?"

"还没看出来。"

方小满叹了口气。"那你先看着。商户这边,我跟你说个情况。"

他开始讲。

12家续费的商户里,有三家对产品不满意——主要是响应速度慢。因为陈一鸣走了之后,没人维护代码,bug修复周期从两天拉长到了一周。新增的三家是方小满靠脸皮拉来的,都是小商户,需求简单,但利润也低。流失的两家不意外,水果店王老板的儿子回来接手,年轻人不用老系统;奶茶店生意差,先砍成本。

"总的来说,"方小满说,"盘子还在,但缩水了。如果不注入新资源,三个月后可能保不住。"

林知行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:"三个月。"

"三个月后你得在北京找到一个能接住这个盘子的方案。"方小满说,"我不知道你打算怎么做。但商户这边,我最多再撑三个月。"

林知行说:"好。"

方小满顿了顿。"对了,陈一鸣那边你知道吗?"

"不知道。怎么了?"

"他上周给我发消息,说被公司调到一个新项目组。之前维护的AI工具代码栈用不上了。他语气挺怪的——不是抱怨,也不是庆幸,就是那种……怎么说呢,疲惫的释然。他说'可能我就是打工的命'。"

林知行没说话。

陈一鸣是团队里技术最强的人。大专生,但代码写得比很多985的都好。当初在比赛的时候,他一个人扛下了自然语言解析模块和半结构化输入的原型。比赛结束后,他收到了一家中型公司的offer,月薪八千。他说"我可以远程帮你维护代码,但全职跟下去我扛不住了"。

林知行没有拦他。
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。陈一鸣选了稳定,方小满选了坚守,苏雨晴选了回去。

"苏雨晴呢?"林知行问。

"她没在群里说话,但你刷一下朋友圈。"

林知行挂了电话,打开微信,翻到苏雨晴的朋友圈。

最近一条是三天前发的。一张照片——五金店的货架,上面摆满了各种工具和零件。配文是:"新货架到了。"

没有别的话。

林知行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。

苏雨晴是团队里最沉默的人。大二学妹,非技术背景,数据标注能力很强。比赛的时候,是她提出了"半结构化输入"的方案,突破了61%准确率的瓶颈。也是她,每家店跑一遍,把老板的需求翻译成需求单,Excel表从一个sheet变成了六个。

现在她在五金店。

她叔的五金店要扩两个分店,需要人管进销存系统。

她回去了。

林知行锁了屏幕,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。

隔壁床的游戏打到了高潮,键盘声更响了。有人在骂队友,声音很大。上铺的床板有点晃,他躺着不动,盯着天花板。

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,从左上角延伸到中间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。

他想起方小满刚才说的话——"三个月后你得在北京找到一个能接住这个盘子的方案"。

三个月。

九十天。

他现在在灵犀科技做外包,月薪六千,每天的活是整理文档和跑数据清洗脚本。他没有项目,没有话语权,没有资源。他甚至连内网权限都是第三天才批下来的。

三个月,他能做什么?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,他不能让这个盘子散掉。

当初在小城的时候,是方小满拉他去见张老板,是陈一鸣帮他写代码,是苏雨晴帮他跑现场。没有他们,就没有那个产品,就没有17家商户,就没有1200个star。

现在他们各自散了,但他不能让这个东西死掉。

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。

如果三个月后盘子散了,商户流失,产品没人维护,那他来北京就毫无意义。他不是来灵犀科技打杂的,他是来找机会的——但机会不是凭空出现的,它需要一个基础。

那个基础,就是他在小城打下的东西。

17家商户。一套被验证过的产品。一个在技术社区有知名度的开源项目。

这些是他的筹码。

如果筹码没了,他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。


第二天一早,林知行在青旅的公共区域吃早餐。

早餐是免费的——一碗稀粥,一个馒头,一碟咸菜。他坐在角落的塑料桌前,一边吃一边刷手机。

微信上,方小满昨晚又发了一条消息。

"对了,姜意姐前两天给我发消息问你还好不好。我说挺好的。她说那就好。"

林知行看着这条消息,愣了一下。

他想起昨天在灵犀科技的走廊里碰到姜意。她穿着灰色西装外套,气场比在小城时强了一个量级。她问他为什么选外包,告诉他北京AI圈的生态,最后说"有事找我,我在这边比你熟"。

他以为那只是客套。

但方小满说,姜意前两天给他发消息问林知行的情况。

前两天。

那时候林知行刚到北京不到一周。

他给方小满回了一条消息:"她什么时候给你发的?"

方小满的回复来得很快,像是在等他问。

"你到北京的第三天。她问我你在北京怎么样,我说挺好的。她又问你住在哪,我说青旅。她没再说什么,就回了一个'那就好'。"

林知行盯着那三个字——"那就好"。

他想起昨天在咖啡馆,姜意问他为什么选外包。他说"我想先看看这个公司值不值得待"。姜意说"你还是老样子——先算清楚再行动"。

她没有多问别的。

但她在背后问了方小满。

方小满又发了一条消息:

"知行,你知道她什么意思吗?"

林知行打了一个问号,又删掉了。

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方小满接着说:"我也不知道。但我觉得她不只是在问我。"

林知行看着这句话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没有打字。

姜意不只是在问方小满"林知行好不好"。

她在问——林知行在北京,过得好不好。

这两句话,听起来一样,但意思完全不同。

前者是客套。

后者是关心。

他锁了屏幕,把手机放在桌上。稀粥已经凉了,馒头只咬了一口。他端起碗,把剩下的粥喝完了。

粥没什么味道,但他觉得,比昨天的好喝一点。


上午十点,林知行回到灵犀科技。

他在工位上坐下,打开电脑,继续跑数据清洗脚本。脚本已经跑到78%了,还有两百多条记录要处理。

他盯着屏幕,脑子里在想别的事。

方小满说的"三个月",陈一鸣的"打工的命",苏雨晴的"新货架到了",姜意的"那就好"。

四条线,四个方向。

方小满在坚守,但快撑不住了。

陈一鸣选择了稳定,把自己交给了公司。

苏雨晴回到了自己的生活,五金店需要她。

姜意在北京,离他步行十分钟,但她有她的产品线,他有他的打杂活。

只有他,还站在原地。

不,他不是站在原地。他在灵犀科技,在中关村,在北京。他到了一个更大的舞台,但这个舞台上,他连一个角色都还没有。

脚本跑到80%,又卡住了。

第三百六十一条记录,教师ID字段缺失。

他看着那条记录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当初在小城的时候,他帮张老板做排课系统。系统上线后,有三个校区的老师投诉——系统把几位怀孕的女教师排了高强度的满课表。原因很简单:教师健康信息没有被录入系统。

那次事故,让他第一次感受到技术失误的真正后果。

现在他在灵犀科技,做的是教育AI产品。这个产品要服务的,是成千上万的教师和学生。

如果这个产品也出了类似的问题呢?

如果有人因为AI的推荐而受到伤害呢?

他摇了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掉。

他现在只是一个外包,连正式需求都拿不到,想这些太远了。

但他知道,这些念头不会消失。

它们会一直在那里,等着某个时刻被唤醒。


晚上,林知行在青旅的上铺打开笔记本。

笔记本是方小满给他的,封面印着"小林AI工作室",热敏打印纸贴的,已经卷边了。

他翻到新的一页,写了一行字:

"三个月。"

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,开始列清单。

一、灵犀科技的事。

  • 继续打杂,但要找到突破口。
  • 沈渡说的"解释层"模块,能不能争取到?
  • 周睿的态度,会不会成为障碍?

二、商户的事。

  • 方小满说三个月后盘子可能保不住。
  • 需要找到一个能接住盘子的方案。
  • 在北京,能不能找到新的资源?

三、陈一鸣和苏雨晴的事。

  • 陈一鸣被调走了,代码没人维护。
  • 苏雨晴回五金店了,现场没人跑。
  • 能不能远程找到新的帮手?

四、姜意的事。

他写到第四条,笔停了。

姜意的事。

什么事?

他想了想,在下面写:

"她在步行十分钟的距离内。有问题可以找她。"

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,觉得太干了。

又加了一行:

"她问我好不好。"

还是太干。

他把这一页翻过去了,没有再写。

窗外是北京的夜,灯火通明。隔壁床的游戏打完了,有人在刷短视频,声音外放。上铺的床板又晃了一下。

林知行合上笔记本,躺下来。

他想起方小满说的那句话——"她不只是在问我"。

他不知道姜意是什么意思。

但他知道,他现在没有资格想这些。

他要做的事太多了。

三个月。

九十天。

他闭上眼睛,开始在脑子里跑一个算法——输入是现状,输出是三个月后的最优解。

算法跑了几遍,没有结果。

太多变量了。

太多未知了。

他叹了口气,翻了个身,面对墙壁。

墙壁上有一道裂缝,和天花板上的那道连在一起,像是什么东西碎了,但还没塌。

他盯着那道裂缝,慢慢睡着了。
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