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四章 同行的价码
白板上的飞轮图还没擦掉,林知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赵鸣岐的消息:明天下午有空吗?中科院这边有个实验室,想带你看看。
林知行盯着屏幕。赵鸣岐上一次联系他,还是半个月前在GitHub上讨论一个技术细节。那之后两人偶尔在微信上聊几句,但都是关于算法优化,没提过见面。
他回了一个字:好。
赵鸣岐秒回:下午三点,中关村北一街8号,计算所大楼。到了给我打电话,我下来接你。
第二天下午两点半,林知行就到了计算所大楼外面。
这栋楼比他想象的旧。灰色的外墙有些地方脱了皮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门口没有保安,只有一个刷卡机,旁边贴着一张褪色的告示:外来人员请登记。
他给赵鸣岐打了电话。
"等我两分钟。"赵鸣岐的声音带着回响,像是在空旷的地方说话。
林知行站在门口等。三月的北京还有点冷,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,卷起几片枯叶。他把手插在口袋里,打量着这栋楼。
中科院计算所。他在网上查过,这里是国内最早做人工智能研究的地方之一。八十年代就开始了,比他出生还早。
两分钟后,赵鸣岐从里面走出来。
他穿着一件白色实验服,领口敞着,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。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些,但还是那种不太服帖的、有点学术气质的乱。
"来了。"赵鸣岐说,语气很自然,像他们昨天才见过。
"嗯。"
赵鸣岐刷卡开门,带他进去。走廊很长,两边是一间间实验室,门上贴着各种标识:自然语言处理、计算机视觉、知识图谱、多模态学习。
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的味道——咖啡、纸张、还有一点消毒水的气息。
"这边。"赵鸣岐在走廊尽头右转,推开一扇标着"AI应用研究中心(筹)"的门。
里面比走廊亮。三面墙是白的,第四面是一整块玻璃,外面能看到中关村的街道。房间不大,大概四十平米,中间摆着几张桌子拼成的工作台,上面堆着显示器、键盘、还有几台笔记本电脑。
但最显眼的是靠墙的一排服务器机柜。黑色的,半人高,指示灯闪着绿光。风扇的声音很低,像远处的雨。
"坐。"赵鸣岐拉了把椅子给他,自己坐在对面。
林知行坐下来。他注意到赵鸣岐身后的白板上写满了公式和架构图,字迹很密,有些地方被擦过又重写。
"喝什么?"赵鸣岐问。
"不用了。"
赵鸣岐没坚持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林知行,眼神比平时认真。
"林知行,"他说,"我准备做一件事。"
林知行等着。
"成立一个AI应用研究中心,面向中小企业的那种。"赵鸣岐说,"不是发论文的那种,是真正把AI落地到中小企业场景里的那种。"
林知行皱了一下眉。"你现在不就是在中科院做研究吗?"
"是,但那不一样。"赵鸣岐说,"中科院的研究是发论文、拿项目、评职称。我要做的,是把技术变成产品。"
"为什么?"
赵鸣岐沉默了几秒。他转过头,看着窗外。
"因为我在灵犀的时候,看到你做的东西。"他说,"排课系统、可信度评分、半结构化输入——这些东西技术上不算顶尖,但它们真的在解决真实的问题。"
他转回来看着林知行。
"而我在中科院做的东西,发了三篇论文,引用了两百多次。但没有一个中小企业用过。"
林知行没接话。
"我需要一个有实战经验的合伙人。"赵鸣岐说,"你的开源仓库里有我需要的东西——真实场景的数据和产品化的经验。"
"为什么找我?"林知行问,"北京做AI的人多了去了。"
赵鸣岐笑了一下。"因为你的技术路线和我不一样。我的技术比你强,但你有我没有的东西——用户。"
他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面,拿起一支笔。
"我做的是精英路线,"他在白板上写了一行字,"从论文到算法到产品。你做的是草根路线——从用户到问题到方案。"
他在两行字之间画了一个箭头。
"两条路线的交集,就是中小企业AI应用。"
林知行看着白板上的字。赵鸣岐的字迹很规整,每一笔都用力均匀,像是练习过。
"条件呢?"他问。
赵鸣岐转过身,靠着白板。
"月薪一万五,研究经费另算,可以挂中科院的名。"他说,"你负责产品化和落地,我负责技术研发和资源。"
林知行在心里算了一笔账。一万五,是他现在收入的二十多倍。研究经费另算,意味着服务器、数据、工具都不用自己掏钱。挂中科院的名,意味着学历问题可以暂时被盖住。
这条件太好了。
好到让他不安。
"我考虑一下。"他说。
赵鸣岐点了点头。"当然。不急。"
他走回桌子旁边,坐下,看着林知行。
"但我得跟你说清楚,"他说,"这不是施舍。我需要你的能力,你也需要我的资源。我们是合作关系,不是上下级。"
林知行"嗯"了一声。
"还有,"赵鸣岐说,"你来了之后,开源仓库还是你的。我不碰你的代码,也不碰你的数据。我们一起做新的东西。"
这话让林知行心里动了一下。开源仓库是他的命根子,是他离开灵犀之后唯一剩下的东西。如果赵鸣岐要碰这个,他根本不会考虑。
但赵鸣岐没碰。
"你为什么这么信任我?"林知行问。
赵鸣岐看着他,眼神很平静。
"因为你在灵犀的时候,被沈渡压榨了七个月,离开的时候没带走任何东西。"他说,"你有能力,但你不是那种会偷技术的人。"
林知行没说话。
"而且,"赵鸣岐补了一句,"你在GitHub上star了我的项目,我也star了你的。这叫技术人的默契。"
他笑了一下,但笑容很快就收了。
"好好想想。"他说,"不着急。"
从计算所大楼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有点暗了。
林知行走在中关村北一街上,两边是各种科技公司的招牌:百度、腾讯、微软亚洲研究院。这些名字在灯光下闪着冷光,像一排排巨兽的眼睛。
他把手插在口袋里,走得很慢。
月薪一万五。研究经费。中科院的名。
这三个条件加在一起,比他在灵犀拿到的所有东西都多。而且赵鸣岐说了,开源仓库还是他的,代码不碰,数据不碰。
这几乎是一个完美的条件。
但他没有当场答应。
因为他想起了一句话——沈渡在灵犀的时候说过:机会都是有条件的。条件越好,代价越大。
代价是什么?
他走到地铁站口,停下来,看着对面的中关村创业大街。那条街上全是孵化器和咖啡馆,每天有无数人在里面谈项目、谈融资、谈改变世界。
他也曾经是那些人中的一个。
现在赵鸣岐给他一条新的路——不用谈融资,不用跑市场,不用在四环外的合租房里算服务器费用。只要他点头,他就可以回到一个有空调、有服务器、有研究经费的地方。
像回到了灵犀。
但又不一样。
赵鸣岐不是沈渡。赵鸣岐没有灰色面,没有U盘交换,没有专利署名。赵鸣岐就是赵鸣岐——精英、直接、技术洁癖。
但林知行还是没有答应。
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。
回到管庄西里的时候,方小满正坐在折叠桌前吃泡面。
"怎么样?"他抬起头问。
林知行把背包放下,坐在行军床上。
"赵鸣岐想让我加入他的AI应用研究中心。"他说。
方小满的筷子停在半空。"中科院那个?"
"嗯。"
"什么条件?"
"月薪一万五,研究经费另算,挂中科院的名。"
方小满放下筷子,看着他。泡面的热气从碗里升起来,模糊了他的脸。
"你答应了?"
"没有。"林知行说,"我说考虑一下。"
方小满"哦"了一声,继续吃面。但吃了两口就停了,把碗推到一边。
"知行,"他说,"你去吧。"
林知行愣了。"你觉得我应该去?"
"我觉得你应该想清楚。"方小满说,"你去赵鸣岐那里,是做研究。你留下来,是做产品。"
"研究和产品有什么区别?"
方小满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"研究可以发论文,产品可以赚钱。"他说,"你要的是哪个?"
林知行没说话。
"还有,"方小满继续说,"研究是给别人看的,产品是给用户用的。你在灵犀做的东西,最后署名是程浩的。你在赵鸣岐那里,最后署名是谁的?"
这个问题扎得林知行心里一紧。
他想起了灵犀的知识库——技术文档署名只有程浩和沈渡,没有他。他想起了那张灰色工牌,想起了食堂补贴差异,想起了角落里的工位。
那些东西,都是"研究"的代价。
"你觉得我不应该去?"他问。
方小满摇头。"我没说不应该。我说的是——你得想清楚,你到底要什么。"
他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面,指着那个数据飞轮的图。
"这个飞轮,是我们自己的。"他说,"去了赵鸣岐那里,飞轮还是我们的吗?"
林知行看着白板上的图。用户使用产品→产生真实数据→喂养算法模型→算法更准→用户更信任→使用更多。
这个飞轮是他和方小满用三个月时间、四千多块钱的亏损、十一家付费用户换来的。
如果去了赵鸣岐那里,这个飞轮会怎样?
"我不知道。"他说。
方小满点了点头。"那就别急着决定。"
他坐回折叠桌前,把泡面碗收了。
"先想想。"他说,"想清楚了再决定。"
那天晚上,林知行给姜意打了电话。
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。
"这么晚?"姜意的声音有点哑,像是刚睡醒。
"抱歉,吵到你了。"林知行说。
"没事。"姜意说,"我刚开完会,正准备睡。怎么了?"
林知行沉默了两秒。
"赵鸣岐想让我加入他的AI应用研究中心。"他说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。
"条件呢?"姜意问。
"月薪一万五,研究经费另算,挂中科院的名。"
"你答应了?"
"没有。"
姜意"嗯"了一声。林知行听到她在电话那头翻了个身,被子窸窸窣窣响。
"你当初离开灵犀,是为了什么?"她问。
林知行愣了。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遍,但每次的答案都不太一样。
"为了自由。"他说。
"什么自由?"
"不被定义的自由。"他说,"不想再做外包,不想再被学历限制,不想再让别人拿走我的署名。"
姜意没说话。
"赵鸣岐给你的一万五,和沈渡给你的六千,有什么区别?"她问。
林知行的心跳慢了一拍。
"区别是……"他开口,但说不下去。
"区别只是数字不同。"姜意说,"本质是一样的——你都在为别人的平台打工。"
林知行拿着手机,坐在行军床上,盯着对面那面斑驳的白墙。
"在灵犀,你是沈渡的人。"姜意继续说,"在赵鸣岐那里,你是赵鸣岐的人。区别只在于,沈渡会偷你的署名,赵鸣岐不会。但本质上,你还是在为别人的项目、别人的资源、别人的名头工作。"
她停了一下。
"你想要的自由,不是换一个更好的老板。是自己做老板。"
林知行没说话。
"你想清楚了吗?"姜意问。
"还没有。"林知行说。
"那就别急着决定。"姜意说,"赵鸣岐的条件是不错,但条件不错不代表适合你。你得想清楚,你到底要做研究,还是做产品。"
"方小满也这么说。"林知行说。
"方小满比我懂你。"姜意笑了一下,声音轻了一点,"他跟了你这么多年,比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。"
林知行也笑了一下。
"行了,"姜意说,"别想太多。先睡觉。明天再想。"
"好。"
"晚安。"
"晚安。"
电话挂了。
林知行把手机放在床头,躺在行军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角落一直延伸到中间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
他想起姜意的话——你想要的自由,不是换一个更好的老板。是自己做老板。
这句话他在灵犀的时候就想过了。那时候他觉得,离开灵犀就是自由。后来他离开了,发现自由不是离开一个地方,是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
现在赵鸣岐给了他一个新的地方——中科院、一万五、研究经费。
这是自由吗?
不是。
这是另一个笼子。只是笼子更大、更漂亮、更舒服。
他坐起来,走到折叠桌前,打开笔记本电脑。
屏幕亮起来的时候,他看到桌面上还开着那个白板的照片——数据飞轮的图,旁边写着"这是时间换来的,不是钱"。
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打开一个新文档。
在标题栏里,他打了八个字:
AI普惠——让每个中小企业都能用得起的AI决策工具。
他盯着这行字。
普惠。
这个词他从来没用过。以前他用的是"解释层"、"半结构化输入"、"决策日志"——都是技术语言。
但"普惠"不是技术语言。它是一个愿景。
让每个中小企业都能用得起的AI决策工具。
不是给大公司的,是给小商户的。不是精英路线,是草根路线。不是发论文,是解决问题。
他把光标放在正文里,开始打字。
第一行:目标——让AI不再只是大公司的玩具。
第二行:路径——从信用评分开始,逐步扩展到供应链优化、客户画像、定价策略、排班建议。
第三行:壁垒——真实商户数据×时间×信任。
第四行:团队——技术(林知行)、运营(方小满)、产品顾问(姜意,不占股份)、数据科学顾问(陆可盈,投资另算)。
他打到这里,停了。
团队那一行,他写了四个人。但前面三个人都是确定的,最后一个人后面有一个括号:投资另算。
陆可盈。
她下个月就回来了。她会投钱吗?她会要什么条件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如果他去了赵鸣岐那里,陆可盈就不会投他。因为投资投的是人,不是项目。一个去了中科院做研究的林知行,和一个留在创业路上的林知行,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标的。
他把光标移到团队那一行,删掉了那个括号里的字。
只留下:数据科学顾问(陆可盈)。
然后他继续打字。
第五行:定价策略——基础功能免费,高级功能按月付费。新用户9.9元引流,老用户99元留存。
第六行:第一年目标——付费用户达到100家,年收入突破100万。
他盯着第六行的数字。一百万。
现在他的月收入是六百多块。一百万是一个他算不清的数字——不是因为太大,而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从六百多块走到一百万。
但他知道方向。
普惠。
让每个中小企业都能用得起的AI决策工具。
他把文档保存了,关上电脑。
窗外,管庄西里的夜已经很深了。远处有汽车喇叭声,近处有虫鸣。
他躺回行军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赵鸣岐的条件还在他脑子里转——一万五、研究经费、中科院的名。
这些条件,每一个都是他想要的。但加在一起,不是他想要的。
他想要的是什么?
自由。
不是换一个更好的老板,是自己做老板。
不是做研究,是做产品。
不是发论文,是解决问题。
不是精英路线,是草根路线。
不是给大公司用,是给小商户用。
普惠。
他闭上眼睛。
明天,他要给赵鸣岐回消息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