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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八章 K572

白板上同时写着两行字。

上面是昨天新写的:"目标——年收入100万",马克笔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,万字最后一笔拖了一道细尾巴,像一个没收住的钩子。下面是贴了快三周的K572时刻表,透明胶带在纸角泛着黄,父亲画的那个红圈被光照得有点褪色。

林知行站在白板前,手里端着一杯速溶咖啡,杯子是方小满从楼下小卖部买的,两块钱一个,白色塑料,印着"天天快乐"四个字。

他在看那两行字。

年收入100万。

K572,始发07:15,次日05:38到。

两行字之间隔着半个白板的距离。他在心里换算了一下——100万除以158(硬座票价),约等于六千三百二十九。也就是说,他需要卖出六千三百二十九张硬座票的钱,才算完成目标。

这个换算毫无意义,但他就是会这样想。算法思维变成了一种本能——看到数字就想建立关联,看到关联就想找规律,看到规律就想做预测。

但有些事情是不能预测的。

比如今天早上醒来,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代码,不是看用户数据,而是打开银行APP。

余额:一百零八万零三百二十一块四毛六。

他看了三遍。每一遍都确认那个数字没有变。然后他关掉APP,起床,刷牙,泡了一杯速溶咖啡,站在白板前。

方小满还在打呼噜。侧躺,嘴微张,一只手搭在枕头边缘。他的呼噜声不大,但节奏很稳,像一台低功率的服务器在空转。

林知行喝了一口咖啡。

速溶的,苦,但热。这是他们搬进这间合租房后养成的习惯——每天早上泡一杯速溶,站在白板前想五分钟,然后再坐下来干活。方小满管这叫"晨会"。

今天的晨会只有他一个人。

他把目光移到K572时刻表上。纸是父亲寄来的,三周前收到的,当时他和方小满刚搬进这间房没多久。父亲的字歪歪扭扭,"到了打个电话"四个字一笔一划,像小学生写作业。

他已经打过了。

38秒。

那是他和父亲最长的一次通话。

他在心里把那次通话又过了一遍。"爸,我到了。""嗯。""几点的?""七点一刻。""到了打个电话。"

就这样。

没有问他住哪,没有问他干什么工作,没有问他钱够不够花。父亲只关心一件事:你到了没有。

到了就打个电话。

没到就不打。

现在他又到了一个新的地方。不是北京西站,不是青旅的上铺,不是灵犀科技的角落工位,而是一个叫做"自己的公司"的地方。

他要不要打这个电话?


方小满是被咖啡的香味叫醒的。

严格来说不是香味,是塑料杯被热水烫过之后散发的那股塑料味。速溶咖啡的味道早就被盖住了。

"几点了?"方小满翻了个身,声音含糊。

"八点半。"

"周六。"方小满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"周六不该醒这么早。"

"你的晨会。"

"晨会是工作日的。"方小满说,"今天不晨会。"

林知行没接话。他回到折叠桌前坐下,打开笔记本电脑。屏幕上是昨晚提交的代码——"本周回顾"模块的最终版,时间范围用自然周,附加一句说明文字。

他跑了一遍测试。全绿。

方小满终于坐了起来,头发乱成一团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。他看到白板上那两行字,愣了一下。

"你昨晚写的那个,100万。"他说,"我早上醒来看到,还以为在做梦。"

"不是梦。"

"我知道不是梦。"方小满揉了揉眼睛,"但一百万这个数字,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。现在它在我们公司的银行账户里。"

"在我的个人账户里。"林知行纠正,"公司账户还没开。"

"那更吓人。一百万在你个人账户里。"

林知行没接话。

方小满从床上下来,趿拉着拖鞋走到白板前,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。

"知行。"他说。

"嗯?"

"这钱,我们怎么花?"

这个问题他们昨天没讨论。昨天陆可盈的消息来得太突然——Money arrived. Check your account.——然后是方小满的"干",然后是白板上的新目标,然后是各自敲键盘到凌晨。钱到了,但怎么用,还没来得及想。

"服务器升级。"林知行说,"现在用的是最便宜的配置,跑数据的时候经常卡。换成中配,一个月一千二。"

"行。"

"然后招人。"林知行说,"前端开发。我们现在的产品界面太丑了,你自己做的那个页面,商户说看不懂。"

"我做的怎么了?"方小满不服,"功能都全了。"

"功能全不代表好用。"林知行说,"姜意说过——用户不会因为你的功能多就留下来,他们会因为界面难看就走。"

方小满想了想:"那招一个前端,一个月多少钱?"

"在北京?八千到一万二。"

"一万二?"方小满的眉头皱了起来,"一百万能养多久?"

"如果只有我们三个人,加上服务器和房租,一个月开销大概三万。一百万能撑三十三个月。"

"三十三个月,不到三年。"方小满说,"那得在这三年里赚到钱。"

"对。"

方小满站在白板前,拿起马克笔,在"年收入100万"下面画了一条横线,横线下面写:

月开销:3万 → 年开销:36万

100万 ÷ 36万 ≈ 2.8年

2.8年内必须盈利

他写完,退后一步看了看。

"这么一算,也没多少。"他说。

"本来就不是很多。"林知行说,"陆可盈说的对——一百万是起步,不是终点。"

方小满放下马克笔,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,咕咚咕咚喝完。

"那你打算先花哪笔?"他问。

"服务器。"林知行说,"今天就升级。"

"不招人?"

"先不招。等产品稳定了再招。我们两个还能扛一阵。"

方小满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
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窗外传来楼下早点摊的吆喝声,豆浆油条的香味顺着窗缝钻进来。方小满的肚子叫了一声。

"下楼吃早点?"他问。

"你先去。"林知行说,"我打个电话。"

"给谁?"

林知行没回答。

方小满看了他一眼,没追问。他拿起外套,趿拉着拖鞋出了门。


门关上之后,林知行坐在折叠桌前,盯着手机屏幕。

通讯录里,"爸"这个备注名排在第三个。第一个是"方小满",第二个是"姜意",第三个就是"爸"。

他点开,看着那个号码。

号码的归属地是湖南,尾号7714。这个号码他从小看到大——以前是座机,后来父亲换了手机,号码没变,从座机号变成了手机号。

他按下了拨出键。
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
第四声的时候接通了。

"喂。"父亲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点鼻音,像刚醒没多久。

"爸,是我。"

"嗯。"

林知行张了张嘴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上次打电话是三周前,告诉他自己到了北京。再上次是更早,母亲打来的,说父亲把时刻表放在枕头底下。

这一次他想说的是完全不同的话。

"爸,我跟你说个事。"他说。

"嗯。"

"我开了个公司。"
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
不是那种两三秒的短暂停顿,是那种能把空气压扁的长沉默。林知行能听到父亲的呼吸声,缓慢的,沉重的,像货车发动机怠速时的嗡鸣。

"什么公司?"父亲问。

林知行想了想怎么解释。

"做电脑的。"他说,"帮小老板们用电脑算账、进货、管库存。"

他没有提AI,没有提算法,没有提开源仓库,没有提一百万。他把所有技术术语都翻译成了父亲能听懂的词——电脑、算账、进货、库存。

父亲又沉默了几秒。

"几个人?"

"两个。我和方小满。"

"方小满?"

"我大学同学,你见过的,四川那个。"

"哦。"父亲说,"他爸开小卖部那个。"

"对。"

父亲沉默了一会儿。

"钱够不够?"他问。

林知行的手指攥紧了手机。

这个问题父亲问过很多次。每次打电话,不管聊什么,最后总会落到这一句——钱够不够。

以前他总是说够了。有时候是真的够了,有时候是不够但不想让父亲知道。

这一次,他可以说实话。

"够了。"他说,"有投资人投了钱。"

"投资人?"

"就是有人看好我们做的东西,给我们投了一笔钱,让我们把产品做出来。"

"多少?"

林知行犹豫了一秒。

"一百万。"
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

这次的沉默更长。林知行能听到背景里有别的声音——货车发动机的低吼,远处有人在喊什么,金属碰撞的叮当声。父亲在车上。周六的早上,他已经在车上了。

"一百万。"父亲重复了一遍,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。

"嗯。"

"是借的?"

"不是借的。是投资。做好了他分钱,做不好他认赔。"

父亲没接话。

林知行知道父亲在想什么。一百万,对父亲来说是一个无法想象的数字。父亲跑一趟长途挣两千八,一百万是他跑三百五十七趟的钱。按一年跑一百趟算,三年半的收入。

"你妈不知道。"父亲忽然说。

"我知道。你先别跟她说。"

"嗯。"

又沉默了几秒。

"你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。"父亲说。

林知行闭上眼睛。

他能想象那个场景——母亲在厨房里忙着,父亲坐在驾驶座上接电话,母亲在旁边使眼色,问什么时候回来。

"过年吧。"他说。

"嗯。"

"过年我回去。"

"嗯。"

父亲的呼吸声又响了几秒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:

"行。那就过年。"

林知行握着手机,等着。他知道电话还没结束,因为父亲没说那句话。

三秒后,父亲说了。

"注意身体。"

然后挂了。

林知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长——1分42秒。

38秒的纪录被打破了。

不是38秒,是102秒。比上次多了64秒。

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盯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。

父亲没有说"做得好",没有说"加油",没有说"我为你骄傲"。父亲只问了三件事:什么公司、几个人、钱够不够。然后说了一句"你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"。

这就是父亲表达所有感情的方式。

不是说出来,是问出来。

他不问你累不累,但他问钱够不够。他不说我担心你,但他问什么时候回来。他不说我为你骄傲,但他把那张时刻表从老家寄到了北京。

林知行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。

他看着父亲画的那个红圈。

K572,始发07:15,次日05:38到。

他想起那天凌晨五点三十八分的北京西站。出站口的人流裹着他往前走,背包勒着肩膀,箱子轮子在地砖上嗒嗒响。他在候车厅的塑料椅上坐到天亮,用手机搜最便宜的青旅,六人间,四十块一晚。

那个时候他什么都没有。一张硬座票,一个背包,一个不确定的方向。

现在他有了一百万,有了六十二个用户,有了一个投资人,有了一个叫"AI普惠"的公司。

但他知道,真正让他走到这里的,不是这些。

是那个决定先走再算的瞬间。


早点是方小满带上来的。两根油条,一杯豆浆,一个茶叶蛋。

"你爸怎么说?"方小满把早点放在桌上,问。

"问了三件事。什么公司,几个人,钱够不够。"

"然后呢?"

"然后说过年回去。"

方小满"哦"了一声,剥着茶叶蛋,没再问。

两人坐在折叠桌前吃早点。油条酥脆,豆浆温热,茶叶蛋的壳碎成一片一片的,蛋白上沾着酱油色的裂纹。
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把白板上那两行字照得很亮。K572时刻表的透明胶带折射出一点光斑,落在方小满的枕头上。

"知行。"方小满忽然说。

"嗯?"

"你跟你爸说了一百万?"

"说了。"

"他什么反应?"

"沉默了很久。"

方小满嚼着油条,想了想。

"我爸要是听到一百万,"他说,"大概会说一句'别被骗了'。"

林知行笑了。

"我爸没说别被骗了。"他说,"他说注意身体。"

"你爸比你还会说话。"

"他不会说话。"林知行说,"他只是会问我问题。什么公司,几个人,钱够不够。"

"那是他表达关心的方式。"方小满说,"我爸也是。他不会说我想你了,但每次打电话都问吃了没。意思是一样的。"

林知行没接话。

他把油条撕成小段,泡在豆浆里。这是他小时候的吃法——母亲做的,油条泡豆浆,泡软了再吃,又甜又香。

他已经很久没这么吃了。


下午两点,林知行坐在折叠桌前改代码。

方小满出去跑客户了。他说今天要去见一家做社区团购的平台,谈合作。"不是卖我们的产品,"他出门前说,"是看看他们的数据能不能接进来。数据飞轮,你不是说了吗——数据越多算法越准。"

林知行说好。

方小满走后,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。笔记本电脑的风扇嗡嗡响着,窗外有人在楼下遛狗,狗叫了两声,被主人呵斥住了。

他的手机震了。

是姜意的消息。

听说你们拿到投资了?恭喜。

他看着这条消息,拇指悬在屏幕上方。

然后他打了三个字:谢谢。你知道的。

姜意秒回:陆可盈告诉我的。改天我去你们办公室参观。

她发了一个笑哭的表情。

林知行看了看四周——折叠桌、二手显示器、白板、床、窗台上那台八十块的咖啡机。咖啡机是方小满上周在闲鱼上买的,二手的,品牌不认识,但能用。

他回:欢迎。我们有咖啡机了。

姜意回:什么牌子?

林知行回:不知道。二手的,八十块。

姜意回了一个捂脸的表情,然后发了一段话:

八十块的咖啡机,冲出来的咖啡比星巴克好喝。因为你的是真材实料。

林知行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。

真材实料。

他想起第一次见姜意的时候,是在线上,技术社区的评论区。她说他的方法论把用户当变量。他回了一句"你只说了问题没给方案"。两个人吵了起来,吵出了上千次转发。

后来他们见面了。五道口那家刀削面馆,姜意穿着浅蓝色连衣裙,说他欠她一顿好的。

再后来在灵犀旁边那家咖啡馆,姜意画了一张处境图,指着"开源社区"那个节点说:你有一个沈渡不知道的退路。

再后来他离开灵犀,姜意说我在投资一个产品经理的成长。

到现在。

他做了一件他从没做过的事。

他主动发了一条消息:

你周末有空吗?我想请你吃饭。不去食堂。

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,心跳快了一拍。

不是算法能计算的那种快,是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。他在灵犀的时候,面对周睿的打压没有这种感觉;面对沈渡的灰色操作没有这种感觉;面对一百万的投资款到账也没有这种感觉。

但面对一条发出去的消息,他心跳快了一拍。

姜意的回复很快。

好。你请客。

四个字,没有表情包,没有多余的话。

林知行看着这四个字,嘴角翘了一下。

他看了看手机银行APP。投资款到账后,他给自己留了两万块生活费,其余全进了公司账户。两万块请一顿好的,够了。

他关掉手机,目光落在白板上。

K572,07:15。

父亲画的红圈。

他想起凌晨五点三十八分到北京的自己。那个时候他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张硬座票和一个不确定的方向。

现在他有了投资人、有了团队、有了产品方向、有了六十二个用户。

但他知道,真正让他走到这里的,不是这些。

是那个决定先走再算的瞬间。

是父亲在时刻表上画的红圈。

是白板上那行"目标——年收入100万"。

是姜意说的"真材实料"。

这些东西不在算法里,不在代码里,不在开源仓库里。

但它们是真的。

林知行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
窗外的阳光照在对面那栋楼的墙上,一格一格的窗户亮着,像一个个小小的屏幕。有人在晾衣服,有人在抽烟,有人在打电话。

这些窗户后面的人,也在过自己的生活。

他们也有自己的K572——某一趟列车,某一个出发的时刻,某一个到达的清晨。

林知行转过身,看着白板上的那两行字。

年收入100万。

K572,07:15。

他拿起马克笔,在K572时刻表的旁边写了一行小字:

爸,我到了。

然后他放下马克笔,回到折叠桌前,继续改代码。

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,从白板的左上角移到了右下角。K572时刻表上的红圈在光影中一明一暗,像一颗安静跳动的心脏。

方小满是傍晚回来的。他推开门,满头是汗,衬衫后背湿了一大块。

"那家团购平台答应试用了。"他说,"免费接入,三个月后看数据再谈付费。"

林知行点头。

方小满走到白板前,看到林知行写的那行字。

"爸,我到了。"他念了一遍,转过头看林知行。

"你爸看到这个,"他说,"会说什么?"

林知行想了想。

"他会说嗯。"

方小满笑了。

"那挺好。"他说,"一个嗯就够了。"
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