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三章 提交
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陈一鸣盯着屏幕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代码在跑回归测试，进度条卡在87%已经四分钟了。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，随时准备按下中断键。
这个测试是他自己写的，覆盖了所有边界条件。理论上应该没问题。
但理论这东西，他已经不太信了。
五分钟后，进度条动了。92%。97%。100%。
测试通过。
陈一鸣呼出一口气，往椅背上一靠。实验室的空调坏了，他的后背全湿了，衬衫贴在皮肤上，黏糊糊的。
他拿起桌上的红牛罐子，晃了晃，空的。
第四个了。
他把罐子丢进垃圾桶，垃圾桶已经满了，罐子滚到地上，他没捡。
手机亮了一下。
方小满在群里发消息：【视频录到第六版了，我快疯了。】
陈一鸣看了一眼时间，凌晨两点十九分。
他打字：【我这边回归测试过了，没有新bug。】
方小满秒回：【真的？】
【真的。】
【那你去睡吧。】
陈一鸣没回。
他关掉测试窗口，打开代码编辑器，又把决策日志模块的代码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这是他写的。每一行他都记得。
但看得越多，他越不放心。
总感觉哪里会出问题。
方小满把手机丢在桌上，揉了揉脸。
录视频录了六遍。
第一遍紧张，开头就结巴了。
第二遍录到一半，手机没电了。
第三遍录完了，回放一看，窗外有人放鞭炮，背景音全是噼里啪啦。
第四遍他换了地方，去空教室录，结果光线太暗，脸都是黑的。
第五遍光线好了，但他说到一半忘词了。
第六遍一切顺利，录完了，他检查了一遍，发现演示画面有一处卡顿——网络波动，加载转了个圈。
他把视频删了。
再来一遍。
第七遍。
他对着镜头，深吸一口气。
“大家好，我是……”他顿了一下，把这句话删掉。
重来。
“各位评委老师好，我们的产品叫‘智能店铺助手’，是一款面向中小商户的AI应用工具……”
他一口气说了四分钟，没卡壳，没忘词，演示画面流畅。
录完了。
他回放了一遍，又一遍。
没问题。
他把视频保存，发到群里。
【第七版，你们看看有没有问题。】
苏雨晴回：【我马上看。】
陈一鸣没回。
方小满看了看时间，凌晨两点半。
他站起来，伸了个懒腰，骨头咔吧响。
录了四小时。
他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，夜风灌进来，带着一点潮湿的草木味。
宿舍楼对面的路灯亮着，光晕在雾气里散开，像一团模糊的棉球。
楼下有个人影在走动，是保安在巡逻。
方小满看了两秒，把窗户关上了。
苏雨晴在空教室里，面前摊着一叠A4纸。
十七家商户的授权书，每家两份——电子版和纸质扫描件。
她已经核对了三遍。
第一遍发现两家的签名日期格式不对，写成了“2024/5/20”，应该是“2024年5月20日”。
第二遍发现一家的盖章位置偏了，盖在了签名上，得重签。
第三遍发现一家的商户名字少了一个字，“周氏奶茶店”写成了“周氏奶茶”。
她把问题列成清单，拿起手机，看了看时间。
凌晨三点。
这个点打电话，会打扰人睡觉。
但明天就是提交截止日了。
她犹豫了三秒，还是拨了出去。
第一个电话打给周老板。
响了五声，没人接。
她挂了，发了条微信：【周老板，抱歉这么晚打扰您，您的授权书日期格式需要调整一下，明天早上方便重签吗？】
第二个电话打给那家名字少了一个字的商户。
这次有人接了，声音迷迷糊糊的。
“喂……谁啊？”
“您好，我是苏雨晴，智能店铺助手项目的对接人。您的授权书上商户名字少了一个字，需要重签一下，明天方便吗？”
对方沉默了两秒，然后说：“哦……行，明天早上我签好了发你。”
“好的，谢谢您，打扰您休息了。”
“没事……你们这东西还真用心。”
苏雨晴愣了一下，然后说：“应该的。”
挂了电话，她看着清单上最后一个问题——那家盖章位置偏了的商户。
这家是王老板。
王老板睡觉早，晚上十点以后基本不接电话。
她决定明天一早打。
她把清单收起来，打开方小满发来的视频，戴上耳机，开始看。
林知行在宿舍里。
他面前摊着三样东西。
一台笔记本电脑，屏幕上是代码编辑器，光标在闪。
一叠打印好的材料——演示稿、项目说明、技术文档、数据报告。
一部手机，微信群的消息不断跳出来。
他没有立刻去看。
他在做最后的代码审查。
不是跑测试，是逐行看。
从入口函数开始，一行一行往下读。
变量命名、注释、逻辑分支、异常处理……
他看得很慢。
每看一行，就在脑子里跑一遍。
这段代码会遇到什么输入？会输出什么结果？边界条件是什么？
他看了四十分钟，看到了决策日志模块。
这个模块是陈一鸣写的。
代码风格和他不一样，变量名更短，注释更少，但逻辑很清晰。
林知行看到一处，停了。
那是一个条件判断：当数据量不足时，决策日志应该显示一条默认提示，而不是空白。
但代码里的判断条件是“if data_count < 10”。
10这个数字是哪来的？
他想了想，记得是陈一鸣拍脑袋定的，说数据量少于10条的时候，统计结果没意义，就显示默认提示。
但10这个阈值够不够？
如果商户只用了三天，每天只产生2条数据，总共6条，那决策日志会显示空白。
用户看到空白，会以为系统坏了。
这不是bug，但体验不好。
他拿起手机，在群里问：【陈一鸣，决策日志数据量不足时的默认提示，阈值是10，这个数字有依据吗？】
陈一鸣秒回：【没有，拍脑袋定的。】
【改成多少合适？】
【你觉得呢？】
林知行想了想：【改成5吧。三天的数据就能出结果，用户不会觉得系统坏了。】
【行。】
【你改一下。】
【已经改了。】
林知行看着屏幕，代码刷新了，阈值从10变成了5。
他继续往下看。
凌晨四点。
方小满的视频审核通过了，苏雨晴和陈一鸣都说没问题。
苏雨晴的授权书问题清单也解决了——周老板早上六点会重签，王老板七点会重盖章。
陈一鸣的回归测试跑完了，没有新bug。
林知行的代码审查结束了，除了那个阈值，没有其他问题。
材料全部准备好了。
提交截止时间是上午十点。
还有六个小时。
方小满在群里说：【我先睡两个小时，七点起来收授权书。】
陈一鸣说：【我也睡会儿。】
苏雨晴说：【我盯着，有问题叫你们。】
林知行说：【我也睡会儿。】
他合上电脑，爬上床，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。
微信群的消息停了。
宿舍里安静下来。
方小满的呼吸声很快变得均匀。
林知行盯着天花板，没睡着。
不是焦虑。
是兴奋。
他想起报名截止前夜——第三十八章——那个凌晨两点还睡不着的自己。
那时候他在焦虑什么？
焦虑“我能不能做出东西”。
现在他在想什么？
想“做出来的东西够不够好”。
焦虑没消失，但变了形状。
那时候的焦虑是空的，因为手上没有东西。
现在的焦虑是实的，因为手上有了东西，怕它不够好。
实的焦虑比空的好。
至少你知道自己在怕什么。
他翻了个身，闭上眼睛。
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早上七点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林知行醒得很快，拿起手机看。
苏雨晴在群里发消息：【王老板的授权书重新盖好章了，我拿到了。周老板的也签好了，电子版发过来了。十七家授权书全部齐了。】
下面附了一张截图，是Excel表格，十七家商户的名字后面全打了绿勾。
方小满从上铺探出头，头发乱糟糟的。
“几点了？”
“七点。”
“授权书齐了？”
“齐了。”
方小满躺回去，又闭上眼睛。
“那再睡会儿。”
“不睡了。”林知行坐起来，“再检查一遍。”
方小满没说话，翻了个身，继续睡。
林知行下床，洗了把脸，坐到电脑前。
他把所有材料又过了一遍。
演示视频，没问题。
项目说明，没问题。
技术文档，没问题。
数据报告，没问题。
授权书，十七家，全齐。
他打开比赛的提交页面，看了看格式要求。
PDF格式，单个文件不超过50MB。
他开始打包。
上午九点。
所有材料打包完成。
压缩包大小：37.2MB。
方小满也醒了，在旁边看着。
陈一鸣在群里发消息：【我这边代码仓库最后commit了，版本号v1.0-stable。】
苏雨晴回：【授权书扫描件我再检查一遍，没问题就发你。】
林知行回：【好。】
九点十五分，苏雨晴发来了最终版的授权书合集PDF。
林知行把它放进压缩包，重新打包。
38.1MB。
方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：“提交吧。”
林知行没动。
他又检查了一遍压缩包里的文件列表。
演示视频.mp4。
项目说明.pdf。
技术文档.pdf。
数据报告.pdf。
授权书合集.pdf。
代码仓库链接.txt。
都在。
方小满说：“提交吧，再检查下去没意义了。”
林知行深吸一口气。
他把鼠标移到“提交”按钮上。
按了下去。
页面转了两圈，弹出一个提示框：
【提交成功。您的参赛编号：AI-2024-03847。请保存此编号用于后续查询。】
林知行截了一张图。
发到群里。
没有说话。
方小满回了一个字：【牛。】
陈一鸣回了一个字：【嗯。】
苏雨晴回了一个句号：【.】
然后群里安静了。
林知行把手机放下，靠在椅背上。
五点四十三分。
不对，现在是九点二十八分。
五点四十三分是上次提交报名表的时间。
他记混了。
方小满从上铺爬下来，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我去买早餐，你吃什么？”
“随便。”
“那就包子豆浆。”
方小满出去了。
宿舍里只剩林知行一个人。
他坐在那里，没动。
盯着屏幕上提交成功的页面。
参赛编号：AI-2024-03847。
和报名时同一个号码。
他想起第一次看到这个编号的时候——第三十六章——手在抖。
现在手没抖。
他拿起手机，点开父亲的对话框。
打字。
【爸，比赛作品交了。】
发出去。
他放下手机，去洗漱。
洗完脸回来，手机亮了。
父亲回了一条消息。
一个字。
【嗯。】
林知行看着那个字，看了很久。
和第一章给父亲转50块时收到的回复一模一样。
那时候他觉得这一个字太冷了。
现在他觉得，这一个字够了。
他放下手机，躺到床上。
方小满还没回来。
宿舍里很安静。
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，照在地板上，拉出一条细细的光线。
林知行盯着那条光线，想起报名截止前夜那个睡不着的自己。
那时候他躺在床上，盯着上铺的床板，脑子里全是问号。
现在他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，脑子里没有问号。
不是因为所有问题都解决了。
是因为他不再需要解决问题才能入睡。
他闭上眼睛。
这次是真的睡着了。
（本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