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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七十二章 第二张合同

线索又是陈小川带回来的。

但这次不是跑客户的时候遇到的——是他蹲在物流公司门口抽烟的时候撞上的。

"林哥,"陈小川把笔记本摊开,指着上面一行字,"长沙有一家中型物流公司,叫顺达物流,年营收五千万。老板姓王,五十出头。"

林知行正在白板上画陈建华项目的驻场计划。他停下手里的笔,回头看了一眼。

"又一个王总?"

"不是之前那个王建国,"陈小川说,"那个王总是做零担货运的,三十辆车。这个王总做的是城际配送,五十辆车,五条固定线路,每天发两班。"

林知行的笔在白板上停了一下。

物流公司。调度。油耗。

这和他们之前给王建国做过的方向一样——但规模更大,问题更复杂。王建国那次是十家门店的试点,最后因为渡渡免费策略丢了大半。这次如果再做,得换个打法。

"你怎么认识的?"

"我在陈建华公司蹲点的时候,"陈小川说,"隔壁就是顺达物流的仓库。我每天中午去他们食堂吃饭,跟他们调度员混熟了。调度员跟我吐槽说,他们老板最近在找人做AI调度,看了两家都不满意。"

林知行转过身,靠在白板上看着他。

"你去食堂吃饭,是为了混人脉?"

"不是,"陈小川说,"是因为他们食堂的辣椒炒肉比外面便宜三块。"

林知行笑了一下。

"后来呢?"

"后来那个调度员说,他们老板叫王建华,做了二十年物流,最近几年油钱涨得厉害,每年多花两百多万。他想找AI帮他优化路线,但之前找的两家公司都是做标准化产品的,适配不了他的线路。"

"王建华?"

"对,和陈建华一个名字,但不是一个人。"

林知行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
"长沙姓王和姓陈的老板是不是特别多?"

"物流行业姓王的多,餐饮行业姓陈的多,"陈小川说,"我统计过。"

林知行看了他一眼。这小子统计这种东西干什么?

"你跟王总联系过了?"

"联系过了,"陈小川说,"我给他打了电话,说我们是做AI决策支持的。他问了一个问题——'你们能帮我省多少油钱?'我说我得问我们老板。"

林知行的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。

"他问能省多少油钱?"

"对,"陈小川说,"上来就问这个。我感觉他不是在试探,是真的想知道。"

林知行盯着白板看了一会儿。

能省多少油钱。

这个问题他听过。在王建国那里听过,在刘总那里听过,在每一个物流老板的嘴里都听过。他们不关心你用什么算法,不关心你的决策日志有多透明,他们只关心一件事——你能不能帮我省钱。

"他愿意见面吗?"

"愿意见,"陈小川说,"他说随时可以,但他要见老板,不见销售。"

林知行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
又来了。和陈建华一模一样的话——"要见老板,不见销售"。

"你觉得这个客户怎么样?"林知行问。

陈小川想了几秒。

"我觉得比陈建华难,"他说,"陈建华是'不信AI但愿意试'。王建华是'信AI但不信你'。他之前找过两家公司都失败了,所以他对AI有期待,但对小公司没信心。"

林知行点了点头。

"你分析得不错。"

"方小满教的,"陈小川说。

林知行没接话。他把白板上的陈建华驻场计划擦掉一半,画了一条新的线——"顺达物流·初次面谈"。

"订机票,"他说,"明天飞长沙。"


长沙,黄花机场。

这次林知行没让陈小川来接。他自己打了个车,直奔顺达物流的总部。

总部在长沙郊区的一个物流园区里,三栋厂房、一个停车场、五十辆货车整整齐齐地排成五排。停车场旁边是一栋三层的办公楼,外墙刷着"顺达物流·使命必达"八个大字。

林知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
上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?三个月前,和方小满一起见王建国。那次他们在王建国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个小时,方小满一直在讲算法能做什么,王建国一直在听,但最后选了渡渡科技——因为渡渡免费。

那次方小满的打法是"先演示后报价"。演示做完,报价报完,客户就走了。

这次他不打算这么干。

前台的姑娘把他领到三楼。王建华的办公室比陈建华的大一倍,但东西更少——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、一个文件柜、一面白墙。白墙上什么都没有,只贴着一张长沙到武汉的物流线路图。

王建华五十出头,头发花白,穿一件灰色的夹克。他正在看一份报表,抬头看了林知行一眼,没站起来。

"你就是林知行?"

"是。"

"坐。"

林知行坐下了。

王建华把报表放下,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
"陈小川跟我说了你们的东西。AI调度优化。我听不太懂。你能不能用人话说一遍?"

林知行点了点头。

他没有打开笔记本电脑,也没有调出任何演示文件。他只是看着王建华,说了一句话。

"王总,我不打算跟您讲AI。"

王建华愣了一下。

"那你来干什么?"

"我来问您一个问题。"

"什么问题?"

"您每个月,因为调度不合理,浪费多少油钱?"

王建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。

他盯着林知行看了几秒,嘴角动了一下。

"你这个问题,没人问过我。"

"我知道,"林知行说,"之前的AI公司来了就演示,演示完就报价。但他们不知道您的问题有多大。如果不知道问题有多大,我怎么告诉您AI能解决多少?"

王建华的眉毛跳了一下。

"你倒是会说话。"

"不是我会说话,"林知行说,"是我以前犯过这个错。上次给一个物流公司做AI调度,我上来就演示算法能优化多少路线。结果那个老板说——'我的问题不是路线,是司机不听调度。'我白做了。"

王建华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
"那个老板是谁?"

"王建国。做零担货运的。"

"我认识他,"王建华说,"我们是一个协会的。他的事我听说过。"

林知行点了点头。

"王总,我想先了解您的问题,再决定我们能不能帮上忙。"

王建华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五下。

"行,"他说,"那我说。"


王建华说了半个小时。

林知行没有打断他,只是在笔记本上记关键词。陈小川不在——他在楼下和调度员聊天。

半个小时后,林知行的笔记本上多了两页字。

他把这两页字整理成三个数字:

第一,五十辆车,五条固定线路,每天发两班。平均油耗是每公里八毛钱,每月总油耗大约一百二十万。

第二,其中大约百分之十五的油耗是浪费的——调度员手动排班,经常因为司机请假、车辆维修、天气变化等原因临时调整路线。每次调整都意味着绕路、空驶、或者等红灯。

第三,王建华去年花了八十万买了一套标准化的AI调度系统,用了三个月就停了。原因是系统推荐的最优路线不考虑司机的实际感受——有的司机不想走高速,有的司机想顺路接孩子放学,有的司机对某条路有阴影(十年前在那条路上出过车祸)。

林知行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,画了一张图。

"王总,"他说,"您这三个数字,加起来是多少?"

王建华愣了一下。

"什么加起来?"

"您每个月浪费的油钱,加上去年买系统的八十万,加上司机不听调度导致的隐性损失。"

王建华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
"我没算过。"

"我帮您算,"林知行说,"保守估计,每年至少一百五十万。"

王建华的眉毛跳了一下。

一百五十万。对一个年营收五千万的物流公司来说,这不是小数目。

"你的意思是,你能帮我省掉这一百五十万?"

"不是,"林知行说,"我不确定能省多少。因为我不知道您的司机为什么不听调度。"

王建华愣了一下。

"我说了,有的司机不想走高速,有的司机想顺路接孩子——"

"这些是表面原因,"林知行说,"深层原因我不知道。可能是调度员和司机的关系不好,可能是司机觉得系统不尊重他们的意见,可能是公司的激励机制有问题——这些,我需要去现场看看。"

王建华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
"你想去现场?"

"对,"林知行说,"我想派人在您的调度中心蹲三天。不是演示AI,不是推销产品,就是蹲着——看调度员怎么排班,看司机怎么出车,看他们之间怎么沟通。三天之后,我再告诉您,我们能不能帮上忙。"

王建华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
"你要免费蹲三天?"

"对,"林知行说,"免费。三天之后如果您觉得我们靠谱,我们再谈合同。如果您觉得不靠谱,我转身就走,不耽误您时间。"

王建华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十下。

他没有说话。林知行也没有说话。

窗外传来货车发动的声音,低沉的轰鸣从停车场传上来。

"你跟别的AI公司不一样,"王建华终于开口了。

"哪里不一样?"

"别的公司来了就演示,演示完就报价。你来了就问我问题,问完就想去现场。"

"因为我不在现场,就不知道您的问题是什么,"林知行说,"我不喜欢猜。猜出来的方案一定不对。"

王建华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
"行,"他说,"三天。下周一开始。你派人来,我让调度员配合。"

林知行点了点头。

"谢谢王总。"

"别谢我,"王建华说,"谢陈小川。他每天中午来我们食堂吃饭,跟我的调度员混熟了。我的调度员跟我说,'隔壁那个小伙子说他们公司做AI的,要不让他老板来聊聊?'"

林知行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
陈小川。又是陈小川。

"陈小川是个好苗子,"王建华说,"他不推销,他聊天。我的调度员都不讨厌他。这很重要——做物流的人讨厌被推销,但喜欢聊天。"

林知行点了点头。

"王总,"他说,"三天蹲点之后,我会给您一份诊断报告。不是技术文档,是您能看懂的语言——您浪费了多少油钱,为什么浪费,怎么省。"

王建华的眉毛跳了一下。

"你能写这种报告?"

"能,"林知行说,"我以前犯过错——给客户写了一堆技术术语,客户看不懂。现在我知道了,客户要的不是技术,是答案。"

王建华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伸出手。

"行,下周见。"

林知行握住了他的手。


走出顺达物流的办公楼,林知行在停车场站了一会儿。

五十辆货车整整齐齐地排成五排,车身上刷着"顺达物流·使命必达"的标语。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把车顶照得发亮。

陈小川从旁边的仓库跑过来。

"林哥,怎么样?"

"同意蹲三天,"林知行说,"下周一。"

陈小川的眼睛亮了。

"真的?"

"真的。"

"那我们签合同了吗?"

"没有,"林知行说,"先蹲点,再出诊断报告,再谈合同。"

陈小川愣了一下。

"为什么不直接谈合同?陈建华那次不是直接签的吗?"

林知行看了他一眼。

"陈建华是餐饮,问题是菜品优化,我们有案例。王建华是物流,问题是调度油耗,我们没有案例。没有案例就不能报价——报错了,客户不信;报低了,我们亏钱。"

陈小川想了几秒。

"所以先蹲点,是为了搞清楚问题有多大?"

"对,"林知行说,"我需要知道他每个月浪费多少油钱,为什么浪费,哪些浪费是AI能解决的,哪些是人的问题。这些数据不拿到手,我没法给他出方案。"

陈小川点了点头。

"那方小满以前也是这么做的吗?"

林知行愣了一下。

方小满。

他想了几秒。

"他比我还厉害,"林知行说,"他连问题都不问,直接去现场蹲三天。"

陈小川的眉毛挑了一下。

"蹲三天?"

"对,"林知行说,"在陈建明的湘味居,方小满蹲了一个月。每天去三家门店,看顾客怎么点菜、服务员怎么推荐、厨师怎么做菜。他不问问题,他观察。观察完了,再跟老板聊。"

陈小川的嘴巴张了一下。

"一个月?"

"一个月,"林知行说,"我做不到。我最多蹲三天。"

陈小川想了几秒。

"那我能做到吗?"

林知行看了他一眼。

"你以前做调度员的时候,每天蹲在调度中心多久?"

"十二个小时,"陈小川说,"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六点。"

"那你能蹲一个月。"

陈小川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"林哥,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给我派活?"

"都是,"林知行说,"下周蹲点你去。三天,跟调度员一起上班、一起吃饭、一起下班。回来之后,写一份诊断报告。"

陈小川点了点头。

"好,我去。"

林知行拍了拍他的肩。

"走吧,回北京。"

他往停车场的出口走去。走了几步,又停了一下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顺达物流的办公楼。三楼的窗户开着,王建华的影子在窗帘后面晃了一下。

一百五十万。

如果他能帮王建华省掉这一半,那就是七十五万。七十五万的服务费,至少能收十五万。

十五万。加上陈建华的十万,就是二十五万。

二十五万不多,但够活了。

而且不只是钱。

他想起陈小川刚才问的那句话——"那方小满以前也是这么做的吗?"

方小满以前确实是这么做的。蹲点、观察、聊天、写报告。这套方法论是方小满教他的,他在陈建华那里用了一次,现在要在王建华这里用第二次。

从五千到十万,走了三年。

从第一次蹲点到第二次蹲点,也走了三年。

但这一次,他不需要方小满替他蹲了。他有陈小川。

他掏出手机,看着方小满的微信头像。

打了三个字——"小满,我"。

然后删掉了。

又打了三个字——"又一个"。

又删掉了。

最后他只发了一句话:

"小满,我又找到一个客户。物流公司,调度油耗的问题。"

发送。

他以为方小满不会回。

但方小满秒回。

"陈小川跟我说了。"

林知行盯着屏幕看了几秒。

"他又跟你汇报了?"

"他每天汇报,"方小满说,"我已经习惯了。"

林知行笑了一下。

"你什么时候回来?"

方小满过了很久才回。

"等你把陈建华的合同做漂亮了再说。"

林知行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
他往停车场的出口走去。陈小川跟在后面,嘴里念叨着"三天三天三天"。

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把停车场的地面照得发亮。

五十辆货车整整齐齐地排着,车身上"使命必达"四个字在阳光下反着光。

林知行走出停车场,站在路边等出租车。

他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方小满的最后一条消息——"等你把陈建华的合同做漂亮了再说。"

他打了一行字:"我会的。"

发送。

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,看着远处的物流园区。

五十辆车,五条线路,每天两班。

一百五十万的浪费。

这是他要解决的问题。

不是靠算法,是靠蹲点。
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