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章 纸上的等式
林知行回到青旅的时候,已经晚上九点。
六人间的房间空着,其他人都出去了。他放下背包,在床边坐了一会儿,然后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文件夹。
他没有打开。
他把文件夹放在床头柜上,看着它。牛皮纸的封面在青旅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旧,像一块晒过太阳的皮革。
沈渡的脸浮现在他脑海里。
“实验室的事,是我争取了很久的。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岗位。这是我在灵碟能给你的最好的东西。”
最好的东西。
林知行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北京的冬天,路灯的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,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他站在影子的边缘,看着窗外的街道。
几个外卖骑手匆匆走过,电动车的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线。
他想起自己第一天来北京的时候,也是站在窗边。那时候他在青旅的上铺,看着窗外的中关村大街,想的是“门里面有什么”。
现在他站在门里面了。
他看到的东西,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。
他转身,从背包里翻出一个笔记本。
不是手机备忘录,不是电脑上的文档,是一个真正的纸质笔记本。他很少用这个,只有在需要认真想事情的时候才会拿出来。
他撕下三张纸。
第一张,他在最上面写了两个字:留下。
第二张,他写了:走。
第三张,他先空着。
然后他找了一支笔。圆珠笔,笔杆上印着“灵犀科技”四个字,是入职时HR发的。他按出笔尖,在第一张纸上开始写。
【留下】
收益:
- 月薪六千。转正后可能到一万二。
- 实验室负责人。独立于产品线,不经过周睿。
- 两百万预算。三到五个编制。
- 技术积累。灵犀的数据、平台、行业资源。
- 沈渡的庇护。在灵犀内部,他是“沈渡的人”。
- 行业人脉。通过沈渡接触的闭门会、合作伙伴。
- 稳定。不用操心房租、吃饭、社保。
他停笔,想了想,又加了一条:
- 父亲会高兴。至少看起来是“有正经工作”。
代价:
- 知识产权被收编。所有开源项目归灵犀所有。
- 学术成果被署名。程浩的名字会继续出现在他的代码上。
- 永远是“沈渡的人”。离开沈渡的庇护,他在灵犀什么都不是。
- 无法独立做开源。credit-score-lite会变成灵犀的资产。
- 竞业协议。离职后两年内不能加入AI行业。
- 被系统消化。姜意说的那句话:你不是被偷了一篇稿子,你是在被整个系统消化。
- 自由度为零。技术方向、人员招聘、项目选择,都要听沈渡的。
他看着第一张纸,数字在纸上排成两列。
左边八条收益,右边七条代价。
他拿起第二张纸。
【走】
收益:
- 自由。想做什么做什么,不用听任何人的。
- 开源项目的完整控制权。credit-score-lite是他的。
- 不被任何人定义。没有灰色工牌,没有“外包的就是外包的”。
- 可以专心做产品。不用写周报,不用做PPT,不用应付周睿。
- 方小满的期待。他说过“你走的时候带上我”。
- 证明自己不需要灵犀。姜意说的:开源不是为了赚钱,是为了证明你不需要他们。
- 可能性。也许能拿到投资,也许能把产品做起来。
代价:
- 没有收入。六千块的月薪没了。
- 没有平台。灵犀的数据、资源、行业入口都没了。
- 方小满的商户盘子彻底崩盘。只剩五家商户,他撑不住了。
- 父亲会失望。好不容易有个“正经工作”,又要辞职。
- 不确定性。创业是O(n²)的高风险方案。
- 赵鸣岐的邀请可能过期。中科院课题不是等人的。
- 沈渡的反应。离开可能意味着得罪沈渡,在行业里被针对。
他写完第二张纸,把它和第一张并排放在床上。
两张纸,两列数字。
左边是留下,右边是走。
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发现了。
一个他用算法思维分析时从来没注意过的规律。
留下的收益,都是短期的。
月薪六千,下个月就能拿到。实验室负责人,签了字就能上任。两百万预算,批下来就能花。技术积累,每天都在增长。沈渡的庇护,现在就有。
留下的代价,都是长期的。
知识产权被收编,影响的是未来十年、二十年的技术自主权。学术成果被署名,是永远的污点。永远是“沈渡的人”,这个标签会跟着他一辈子。竞业协议,两年内不能做AI。
走的收益,都是长期的。
自由,是未来每一天的自由。开源项目的控制权,是未来所有版本的控制权。不被任何人定义,是未来所有选择的可能性。
走的代价,都是短期的。
没有收入,是暂时的。没有平台,可以重建。方小满的商户盘子崩盘,可以想办法。父亲会失望,但父亲也会看到他最终做出成绩。
短期确定性,还是长期自由度?
林知行拿起第三张纸。
他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:
“短期确定性vs长期自由度。”
然后他放下笔,靠在床头,盯着天花板。
青旅的天花板有一块水渍,形状像一个不规则的椭圆。他看着那块水渍,脑子里在转。
他想起自己以前做决策的方式。
写伪代码,跑人生算法,输入参数,计算期望值,求最优解。
但现在他不想用算法了。
不是因为算法失效,是因为他发现,有些问题不能被算法化。
比如这个:你到底怕什么?
他拿起笔,在第三张纸上写:
“我到底怕什么?”
然后他停笔。
怕什么?
怕没有收入?怕饿死?
他想了想。不太怕。他有手有脚,大不了回去接AI兼职,一个月也能赚几千块。饿不死。
怕得罪沈渡?怕被行业封杀?
有点怕。但也没那么怕。沈渡不是皇帝,灵犀不是整个行业。北京很大,AI公司很多,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。
怕方小满失望?怕父亲失望?
怕。但更怕的是,他们失望是因为他没有做出选择,而不是因为他选错了。
怕什么?
他盯着那行字,想了很久。
窗外传来一阵笑声,是隔壁房间的人在打游戏。笑声很短,很快消失了。
林知行忽然明白了。
他怕的,不是失去那些还没得到的东西。
他怕的,是失去已经得到的东西。
已经得到的是什么?
月薪六千?
不。六千块不多,他以前赚得比这多。排课系统张老板给的尾款就有两万一千块。
沈渡的认可?
有点。沈渡是第一个真正认可他能力的人,不是因为学历,不是因为背景,是因为他能解决问题。沈渡的那句“你的问题拆解能力比我见过的大多数985硕士都强”,他听了几十遍。
但认可重要吗?
他想起姜意说的话:“你不是被偷了一篇稿子,你是在被整个系统消化。”
沈渡的认可,是系统消化他的方式之一。
给他实验室,给他预算,给他title,让他觉得自己被重视,让他觉得离开是损失。
但那些东西,真的是他想要的吗?
他想起自己在小城写的“产品路线图v1.0”。那时候他想的是什么?
是让AI被更多人用到。是让不懂技术的人也能用上AI。是让那些像他一样的普通人,不被学历、背景、资源限制住。
那个梦想,在灵犀实现了吗?
没有。
在灵犀,他做的事情是可信度评分,是让AI的回答更可信。但那个产品是给灵犀的用户用的,不是给他的用户用的。
他的用户是张老板,是水果店王老板,是那十七家中小商户。
他们需要的不是更可信的AI回答,是能帮他们管库存、算账、排班的AI工具。
那个工具,他在小城做出来了。
然后他开源了。
然后他来了北京。
然后他把开源代码撤下了。
然后他用匿名账号重新发布了credit-score-lite。
现在,那个仓库有1547个star。
林知行放下笔,看着第三张纸。
“我到底怕什么?”
下面是他刚才写的答案:
“怕失去已经得到的东西。”
他又加了一行:
“但已经得到的是什么?”
他想了想,在下面写:
“月薪六千?沈渡的认可?还是那种‘终于有人看到我了’的感觉?”
写完之后,他盯着这三行字。
然后他把笔放下,把三张纸叠在一起,折了两折,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。
抽屉里有几张别人的名片,一个旧充电宝,还有一包没吃完的饼干。他把纸塞在饼干旁边,关上抽屉。
然后他打开笔记本电脑。
电脑开机很慢。风扇转了一会儿,屏幕才亮。
他打开浏览器,登录GitHub。
匿名仓库的页面加载出来。
他看了一眼右上角的数字。
1847。
他盯着这个数字,看了三秒。
昨天是1547。今天是1847。
一天涨了三百个star。
他点开“Insights”,看了看流量来源。大部分来自一个技术社区的转载帖,标题是《一个匿名开发者的AI可信度评分实现》。帖子下面有几十条评论,有人在讨论技术细节,有人在问作者是谁,有人直接说“这比我们公司内部的方案好”。
他关掉流量页面,回到仓库主页。
README的第一行写着:
“这个项目的思路来自我在灵犀科技工作时的经验。开源的原因很简单:我不希望有用的技术被锁在一家公司的服务器里。”
他看着这段话,想起自己写它的时候。
那时候他刚把代码从灵犀的内部文档里剥离出来,去掉所有数据依赖,只保留核心算法逻辑。他用匿名账号发布,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第一个star是赵鸣岐点的。第二个是姜意。第三个是一个陌生的开发者。
现在有1847个。
比灵犀内部任何一份技术文档的阅读量都多。
他想起沈渡说的话:“你离开灵犀之后,你的开源项目不会再有灵犀的数据和平台支撑。你的算法在真实场景里的验证,是我们帮你做的。没有这些,你的算法只是理论。”
沈渡说的有一半是对的。
他的算法确实依赖灵犀的平台做过验证。
但另一半沈渡没有说:那些数据是他清洗的,那些方案是他写的,那些验证是他跑的。
灵犀给了他平台,但他用平台创造的价值,远远超过了平台本身。
而且,他还有开源。
开源不需要灵犀的平台。
开源需要的是用户。
而用户已经来了。
1847个star,就是1847个潜在的用户。
林知行关掉笔记本电脑,把它放在枕头旁边。
他躺下来,盯着上铺的床板。
青旅的床板是木头的,缝隙里积着灰。他看着那些缝隙,脑子里在想。
他想起方小满说的话:“选了之后不回头。”
他想起姜意说的话:“别选不痛不痒的那个。”
他想起赵鸣岐说的话:“选你不会后悔的那个。”
他想起父亲在火车时刻表上画的那个红圈。
他想起自己第一天来北京,在灵犀科技大楼外面站了十分钟。
他想起自己写的“项目路线图v1.0”——为生存写的那个。
他想起自己写的“产品路线图v1.0”——为用户写的那个。
现在,他需要写第三个路线图。
为自己写的。
他翻了个身,侧躺着。
窗外的路灯还亮着,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,在墙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。
他看着那道光线,想。
如果留下,他会得到一个实验室,一个title,一个“沈渡的人”的身份。
他会失去开源,失去自由,失去不被任何人定义的权利。
如果走,他会失去收入,失去平台,失去沈渡的庇护。
他会得到自由,得到开源,得到可能性。
短期确定性,还是长期自由度?
他还没有答案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他不会再用算法来计算这个选择了。
因为这个选择的变量,不是数字。
是恐惧,是渴望,是那些他写在纸上又折起来的东西。
他闭上眼睛。
明天晚上,他要给方小满打电话。
他要把这些都告诉他。
然后,他们要一起做一个决定。
林知行慢慢睡着了。
窗外的路灯还亮着,照着中关村大街,照着那些匆匆走过的人,照着这个永远不会停止运转的城市。
他的路径,还没有写完。
但至少,他已经知道了自己怕什么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