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四章 台上
长沙国际会展中心的空调开得太足了。
林知行走进B区展厅,冷气和门外七月的湿热撞在一起,他打了个寒颤。
天花板挑高十几米,灯光明亮得刺眼。上百张展示台沿着通道两侧排开,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、宣传册、易拉宝。人很多——穿正装的、穿T恤的、抱笔记本的——声音嗡嗡的,像一个巨大的蜂巢。
方小满走在他旁边,手里拎着帆布袋。他穿了一件新买的白衬衫,领口有点紧,一直在用手指拽。
"空调也太冷了。"方小满说。
林知行没接话。他在看展示台上的编号。
AI-2024-00127。AI-2024-00843。AI-2024-02156。
他们的编号是AI-2024-03847。排在第107号。
苏雨晴指了指远处角落的方向。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,头发扎成马尾。林知行第一次见她穿裙子。
四个人找到了自己的位置。
3847号展示台。一张折叠桌,一把椅子,一个电源插座。桌上什么都没有。
方小满拉开帆布袋往外掏东西。笔记本电脑,充电器,鼠标,材料。
林知行看了看隔壁的展示台。桌上铺着深蓝色绒布,摆着大屏幕显示器、两个平板、一叠精美宣传册。后面立着两米高的易拉宝——团队合照、产品截图、技术路线图,配色科技蓝和金属灰,右下角有校徽。
方小满也看到了,手上的动作慢下来。
"要不我们也去打印个易拉宝?"
"来不及了。"
他的目光停在展厅中央的一张展示台上。
那张桌子比别的大一倍。两台显示器、一台投影仪、三台平板。两个易拉宝,一个印产品介绍,一个印技术架构图。五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站成一排,领头的身材高瘦,衬衫扎进裤子里,站姿很直。他在说什么,其他四个人在听。偶尔有人插话,他点点头,继续说。
展示台前的牌子上写着:AI-2024-00012,清华AIR实验室,赵鸣岐团队。
"人五个人。"方小满说。
林知行看到赵鸣岐转过身来,拿起桌上一份材料翻了翻,递给旁边的队友,说了几句什么。赵鸣岐穿着浅灰色衬衫,袖口卷到手肘,下巴线条硬朗,眼睛不大但很亮。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,不是紧张,是习惯性的认真。
林知行收回目光。
"把demo跑起来。"他说。
候场区的椅子排成四排。3847号在第三排最右边。方小满坐在他左边,手肘撑在膝盖上,不停搓手指。苏雨晴坐在右边,背挺得很直。陈一鸣靠着椅背,抱着双肩包,闭着眼睛。
上午九点四十。107号,按每组十五分钟算,轮到他们大概是下午两点。
还有四个多小时。
林知行闭上眼睛,在脑子里过演示流程。
半结构化输入用奶茶店的例子——"天热了珍珠卖得好得多备点但别太多怕放坏了"。先展示原话,再展示系统引导过程,最后展示三条结构化指令。两分钟。
决策日志用王老板的水果店。点开建议,显示数据:过去七天珍珠销量上升42%,气温上升5度,周末客流上升30%。然后讲损耗降三成,一个月少亏两千块。
两段演示加起来五分钟。剩下五分钟讲产品理念。
他跑了第三遍。没什么好改的了。
旁边的方小满搓完了手指,开始抖腿。
"你紧张什么?"
"我不紧张。"方小满说,腿抖得更快了。
中午在候场区角落蹲着吃盒饭。米饭有点硬,菜是土豆丝和青椒肉丝。方小满吃了两口就放下,掏出手机看微信群。
"姜意问我们什么时候上台。"
"大概两点。"
陈一鸣三分钟吃完,继续抱着双肩包闭眼。苏雨晴吃了几口也放下了。
林知行走到窗户边,手插在裤兜里。
不紧张。
报名的时候手抖过。提交的时候没抖。现在也不抖。
他想起姜意昨晚发的消息:上台之前别想太多。你比你自己以为的更能讲。
他不是在做PPT答辩。他是在讲一个他做了两个月的东西。每一条规则,每一行代码,每一个商户的故事,他都记得。
下午一点四十五。编号跳到了105号。
方小满站起来原地蹦了两下。苏雨晴检查电源线。陈一鸣掏出自己的电脑,打开终端窗口。
"以防万一。"他说。
"106号请准备。"
"107号请上台。"
林知行站起来。
四个人往展示台走。路过赵鸣岐的座位时,两人目光对上。赵鸣岐坐在第一排靠中间,翘着腿,看到他走过来,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不是挑衅,不是轻蔑。就是礼节性的点头。
林知行也点了一下头。
然后走上了展示台。
林知行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,接上投影线。陈一鸣在旁边帮着检查连接。画面切换了一下,幕布上出现产品的主界面。
白色背景,左边输入框,右边结果面板。没有动画,没有特效。
就是一个工具。
台下大约五十个人。评委坐在第一排——最左边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五十多岁男人,手里拿着笔和笔记本。中间坐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女人,四十出头,表情很淡。右边三位年纪不一,有的在看手机,有的在看他。
"各位评委老师好,我叫林知行,我们团队的产品叫'智能店铺助手',是一款面向中小商户的AI应用工具。"
声音不大,但稳。
"在开始演示之前,我想先说一个问题。"
他没有急着翻PPT。
"现在市面上的AI产品,大部分都在做一件事——替用户做决定。你告诉AI你要什么,AI给你一个答案。这个思路没有错,但它有一个前提:用户得信任AI。"
停了一下。
"中小商户不信任AI。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要更好的经营数据,是因为他们看不懂AI在说什么。一个模型告诉老板'建议进货50箱',老板会问——凭什么?你说模型预测的,他说我做了十年生意我还不知道?"
台下有人在记笔记。
"我们的产品做了一件不一样的事。我们不替商户做决定。我们让商户能看懂AI在想什么,然后自己做决定。"
他开始演示。
"这是一个真实的例子。苏雨晴——我们的产品调研员——在一家奶茶店蹲点的时候,录下了老板的一段原话。"
他点开半结构化输入的演示页面。屏幕上出现一行大字:
"天热了珍珠卖得好得多备点但别太多怕放坏了。"
台下有人轻笑。
"这就是一个普通奶茶店老板说的话。他说的不是技术语言,是做生意的语言。这句话背后有三层含义:珍珠的需求量在上升,但不能备太多因为有保质期,决策依据是天气。"
他点了一下"开始引导"按钮。系统弹出三个引导卡片,用老板能看懂的语言一步步引导。他依次点选。
屏幕右侧弹出结果:
- 珍珠库存+30%
- 上限不超过当日销量的1.5倍
- 保质期约束保留
"从一句模糊的话,到三条清晰的指令。整个过程不需要老板懂技术,不需要他学prompt engineering。他只需要回答几个问题,用自己的语言。"
戴金丝眼镜的评委点了一下头。
林知行看到了。没有停顿,继续讲。
"但光有输入不够。商户还需要知道——AI为什么给出这个建议?"
他切换到决策日志页面。屏幕上出现一条建议:"珍珠库存+30%"。他点开,右侧展开数据面板:
"过去7天珍珠销量↑42%" "气温↑5℃" "周末客流↑30%"
"这就是我们的决策日志。每一条AI建议,都附带完整的数据依据。商户不用猜,不用信,他可以自己看。"
台下安静了两秒。
"这个功能上线之后,我们在十七家中小商户中部署了测试版。其中一家是水果店。"他翻到下一页,"王老板的水果店在城南菜市场旁边,开了六年。用了我们的产品两周之后,损耗率下降了三成。"
他看着台下。
"三成是什么概念?一个月少亏两千块。王老板不是技术人,他不会说什么'AI赋能',他只说了一句话——"
屏幕上字号放大:
"这个东西可以。"
穿深色西装的女评委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。
"我们的产品不替商户做决定。它做的事情很简单——把AI的思考过程翻译成商户能看懂的语言,然后让商户自己判断。这听起来不够炫酷,但我们觉得,这才是AI应该做的事。"
他合上演示页面。
"以上是我们的演示。谢谢各位评委老师。"
Q&A环节。
戴金丝眼镜的评委翻开笔记本,抬头。
"你们的产品和今天上午演示的0012号团队——赵鸣岐团队——方向几乎一样,都是面向中小商户的AI应用工具。你认为你们的核心差异是什么?"
台下安静了。后面几排有人在交头接耳。赵鸣岐坐在第一排中间偏右的位置,身体微微坐直了一点。
林知行说:"赵鸣岐团队的产品我看过了。他们的技术方案很强,大语言模型微调在自然语言理解上比我们做得更深入。"
评委没有打断他。
"但我们的产品理念不同。他们的产品是AI替商户做决定——商户输入需求,AI输出答案。我们的产品是商户能看懂AI在想什么之后,自己做决定。"
停了一下。
"打个比方。他们的产品像一个很聪明的管家,你说一句话,他就帮你安排好了。我们的产品更像一面镜子,让你看到AI脑子里在想什么,然后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听它的。"
台下安静了两秒。
戴金丝眼镜的评委点了一下头,没有追问。
第二个问题来自中间的女评委:"数据来源是什么?数据量不够的时候,决策日志还有参考价值吗?"
"数据来源有两部分。商户自己的经营数据——销售、库存、客流。加上外部数据——天气、商圈、节假日。数据量不足的时候,我们会显示一条默认提示,告诉商户'当前数据不够,建议仅供参考'。我们宁可告诉商户'我不确定',也不给他一个没有依据的建议。"
第三个问题来自右边年轻的评委:"你们现在有多少家商户在用?付费情况?"
"十七家测试商户,三家付费。每家每月一百块。"
年轻评委笑了一下:"一百块一个月?"
"中小商户的付费意愿不高,但他们愿意为看得见的效果付费。那个损耗降三成的王老板,就是三家付费商户之一。他的一百块,是产品上线两周之后主动续的。"
五分钟Q&A结束了。
主持人说:"谢谢3847号团队的演示。"
方小满从台侧过来帮他拔线。四个人从展示台侧面走下去。
方小满在他耳边说了一个字:"稳。"
林知行走回座位坐下。手心有汗。不多,但有。
答辩结束后,展厅里乱了起来。各团队收拾东西,互相打招呼,有的在合影。
林知行把笔记本电脑装进帆布袋。
"走吧。"
四个人沿着通道往出口走。
走到展厅中央的时候,一个人从侧面走过来。
赵鸣岐。一个人。
"林知行。"他说。
林知行停下脚步。
赵鸣岐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。
"你的半结构化输入方案,我仔细看了,确实有巧思。"
林知行和他握了手。赵鸣岐的手掌干燥,握力适中,不紧不松。
"你的大模型微调方案我看了,很强。"林知行说。
赵鸣岐笑了一下。不是礼貌性的笑,是嘴角真的往上提了一点。
"强不强的,得看评委怎么想。"他说。
他的眼睛看着林知行,目光平稳。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,也没有刻意的谦逊。就是一种平视。
"你那个解释层,"赵鸣岐说,"如果你以后不想做了,可以找我聊。"
林知行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这句话表面上是善意的。"找我聊"意味着合作的可能,意味着赵鸣岐认可他的技术。但林知行听到了另一层意思——
"如果你以后不想做了。"
前提是,他觉得林知行的项目有可能做不下去。
不是因为技术不行。是因为市场、资源、团队、资金——所有东西加在一起,一个小团队能撑多久?
赵鸣岐没有恶意。他说的是一个他眼中的大概率事件。
林知行说:"谢谢。但我会做下去。"
赵鸣岐点了一下头。
"那就赛后见。"他转身走了。
方小满走过来,胳膊搭上他的肩膀。
"他说啥?"
"说我们的半结构化输入有巧思。"
"还有呢?"
"说解释层如果不想做了可以找他。"
方小满的胳膊僵了一下,然后收回去。
"他什么意思?"
"字面意思。"林知行说。
四个人继续往出口走。
展厅外面阳光很猛。林知行眯了一下眼睛,等瞳孔适应了才看清路。
方小满跟在旁边,忽然说了一句:"评委记笔记了。"
"嗯。"
"那个女的,写了不少。"
"看到了。"
方小满没再说。
四个人走到停车场旁边,方小满掏出手机叫网约车。等车的时候,站在路边树荫下,没人说话。
林知行靠在树干上。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在他白衬衫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
他想起刚才台上那一刻——他说"商户能看懂AI在想什么之后,自己做决定"的时候,台下安静了两秒。
那两秒的安静,是他今天最满意的东西。
不是掌声,不是评委的点头。是安静。
安静意味着他们在听。在想。
这就够了。
网约车到了。方小满拉开前门坐进去。苏雨晴和陈一鸣坐后排。
林知行最后一个上车。
车门关上之前,他回头看了会展中心一眼。灰色的建筑在阳光下反着光,玻璃幕墙上映着天空。
很普通的一栋楼。但他知道,刚才在里面发生的事,是他这两个月来最重要的事。
他关上车门。
车子开动了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