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七十七章 陈小川的独立
陈小川蹲在湘味居后厨的排风口下面,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。
笔记本上记着这家店的营业数据:三十二家门店,年营收约七千万,午市翻台率平均2.1,晚市翻台率平均1.8。这些数据是他过去一周每天中午和晚上各蹲一家店,蹲了十四家店之后算出来的平均值。
排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油烟味,热烘烘的,吹得他头发乱飞。他没在意,眼睛盯着笔记本上最后一行字:
"老板最担心什么?"
这是林知行教他的。蹲点不是数人头,是听人说话。听老板说什么,听店长说什么,听服务员说什么。每个人嘴里都藏着一个"担心",把担心挖出来,就是需求。
他翻到前面几页,找到了自己记的几条:
- 湘味居陈总:"厨师长走了三个,新来的不会做招牌菜。"
- 湘味居李店长:"周末排班总是不够人,临时叫人又贵。"
- 湘味居张厨师长:"食材成本涨了,但菜单不能调,老板说老顾客会骂。"
三条"担心",来自三个不同的人。
陈小川把这三条担心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他今天要见的是湘味居的老板,陈建明。
陈建明的办公室在湘味居总店的三楼,一间不大的房间,墙上挂着一块匾,写着"诚信经营"。
陈小川到的时候,陈建明正在喝茶。四十多岁的人,头发剪得很短,穿着一件灰色的polo衫,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中年男人。
"小陈是吧?"陈建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"坐。"
陈小川坐下,把笔记本放在桌上。
"陈总,我是……"
"我知道。"陈建明摆了摆手,"林知行公司的人。上次林总来过,演示过那个AI系统。我记得。"
他顿了顿。
"你们的东西,说实话,我没什么兴趣。AI不AI的,我不懂。我只知道,我的厨师长走了三个,新来的不会做招牌菜,顾客已经开始骂了。"
陈小川没有接话。他翻开笔记本,找到那条"厨师长走了三个",然后抬头看着陈建明。
"陈总,您说厨师长走了三个,是什么时候的事?"
"上个月。"陈建明说,"三个都是做了五六年以上的老师傅。"
"他们为什么走?"
陈建明沉默了几秒。
"隔壁市有家新开的湘菜馆,挖人。工资开得比我高三成。"
"那新来的厨师长呢?"
"新来的有两个,一个是从乡下请的,手艺还行,但不会做我们的招牌菜——剁椒鱼头、毛氏红烧肉。另一个是本地的,做过几年,但不听话,总说我的做法不对。"
陈小川把这些都记下来了。
他继续问:"陈总,您现在最头疼的是什么?"
陈建明看了他一眼。
"你问这个干嘛?你们不是做AI库存管理的吗?厨师长的事,AI能解决?"
"我不知道。"陈小川说,"但我想先听您说完。"
陈建明说了半个小时。
从厨师长的事,说到排班的问题,说到食材成本的问题,说到新店扩张的问题。他说的时候,陈小川一直在记,偶尔问一两个问题。
说到最后,陈建明喝了一口茶,靠在椅背上。
"小陈,你今天来,到底想说什么?"
陈小川合上笔记本。
"陈总,我想说三件事。"
"说。"
"第一件,厨师长的问题。您说新来的厨师长不会做招牌菜,但您有没有想过,招牌菜的做法,是不是可以标准化?"
陈建明皱了皱眉。"标准化?怎么做?"
"比如剁椒鱼头。这道菜的做法,是您自己研发的,还是从别处学的?"
"我自己研发的。做了二十年,试了几百次。"
"那这个做法,有没有写成文字?比如用多少辣椒、蒸多久、火候多大?"
陈建明摇头。"没有。我都是凭手感。"
"陈总,您有没有想过,如果您把剁椒鱼头的做法写成一份标准化的操作手册——每一步用多少料、蒸多久、火候多大——新来的厨师长按照手册做,能不能做出80%的味道?"
陈建明愣了一下。
"你的意思是,让我把秘方写出来?"
"不是秘方,是标准。"陈小川说,"秘方是您脑子里的东西,只有您会。标准是写在纸上的东西,谁都能学。您现在的问题是厨师长走了,秘方没人会。但如果您把秘方变成标准,厨师长走了,标准还在,新来的人学两周就能上手。"
陈建明没有说话,但眼神变了。
"第二件呢?"他问。
"第二件,排班的问题。您说周末排班总是不够人,临时叫人又贵。这个问题,其实可以用AI来预测。"
"预测?"
"对。"陈小川翻开笔记本,找到一页,上面画着一个简单的图表,"我蹲了您十四家店,记录了过去两周的客流数据。我发现一个规律:周六的客流比周日多15%,但您的排班表周六和周日是一样的。这意味着周六人手不够,周日人手过剩。"
他把图表推到陈建明面前。
"如果用AI预测客流,提前调整排班,周六多排两个人,周日少排两个人,您觉得会不会好一点?"
陈建明看着图表,看了很久。
"你怎么知道周六比周日多15%?"
"我蹲了十四家店,中午和晚上各数了一次人数。"陈小川说,"十四家店,二十八次数人头,取平均值。"
陈建明又沉默了。
"第三件呢?"
"第三件,食材成本。您说食材成本涨了,但菜单不能调。这个问题,其实可以分两步解决。"
"怎么分?"
"第一步,分析哪些菜品的成本涨得最多,哪些涨得最少。涨得最多的菜品,可以考虑换食材供应商,或者调整配料比例。涨得最少的菜品,可以适当降价,吸引顾客。"
陈小川翻开笔记本另一页。
"我蹲点的时候,问了几个店长,他们说您的菜单上有一道菜叫'小炒黄牛肉',这道菜的食材成本涨了30%,但您一直没调价。原因是什么?"
陈建明苦笑了一下。"这道菜是招牌菜,调价怕顾客骂。"
"陈总,您有没有算过,这道菜如果不调价,每个月亏多少钱?"
陈建明摇头。
"我帮您算过。"陈小川说,"三十二家门店,每家每天平均卖二十份小炒黄牛肉,每份食材成本涨了三块钱。一天就是三十二家×二十份×三块,一千九百二十块。一个月就是五万七千六百块。"
陈建明的脸色变了。
"五万七?"
"五万七。"陈小川说,"这还只是小炒黄牛肉一道菜。如果把所有成本涨得最多的菜品都算上,您每个月多花的食材成本,可能超过二十万。"
办公室里安静了十几秒。
陈建明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
"小陈,你今天来,是想卖我什么?"
陈小川摇头。
"陈总,我不是来卖东西的。我是来听您说话的。"
"那你听了半天,有什么结论?"
陈小川翻开笔记本,找到最开始的那一页——"老板最担心什么?"。
"您的担心,我总结了三条:第一,厨师长走了,招牌菜没人会做;第二,周末排班不够人,临时叫人贵;第三,食材成本涨了,但菜单不能调。"
他合上笔记本。
"这三条担心,其实可以用同一个方法解决。"
"什么方法?"
"用AI做决策支持。"陈小川说,"厨师长的问题,可以用AI把招牌菜的做法标准化。排班的问题,可以用AI预测客流,提前调整。食材成本的问题,可以用AI分析哪些菜品该调价、哪些该换供应商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但AI不是替您做决定,是帮您看清楚问题。决定还是您来做。"
陈建明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"你多大了?"
"二十四。"
"之前做什么的?"
"物流调度。"
"为什么来干这个?"
陈小川想了想。"因为我觉得,AI应该帮人,不是替人。"
陈建明又沉默了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事——他拿起桌上的电话,按了一个键。
"小李,你上来一下。"
五分钟后,一个穿白色厨师服的中年男人推门进来。
"陈总,您找我?"
"小李,这是小陈,AI公司的。"陈建明指了指陈小川,"他刚才跟我说,他蹲了我们十四家店,数了二十八次人头。"
小李厨师长看了陈小川一眼,眼神里有些意外。
"他还说,我们的剁椒鱼头,可以写成标准做法。"
小李厨师长皱了皱眉。"标准做法?那还是我们的菜吗?"
"你的意思是,标准做法会失去灵魂?"陈建明问。
"对。"小李厨师长说,"剁椒鱼头是我师父教我的,每一步都有讲究。写成标准,就变成流水线了。"
陈建明转头看陈小川。
"你怎么说?"
陈小川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看着小李厨师长,问了一个问题:
"李师傅,您的师父教您剁椒鱼头的时候,有没有写过笔记?"
小李厨师长愣了一下。"有。"
"那笔记还在吗?"
"在。在我老家的箱子里。"
"那您师父的笔记,是不是就是一种'标准'?"
小李厨师长沉默了。
陈小川继续说:"李师傅,我不是要让您的手艺变成流水线。我是想,如果您愿意把师父的笔记拿出来,再结合您自己二十年的经验,写成一份更详细的操作手册——不是给外人看的,是给您的徒弟看的。这样,您的徒弟学三个月,就能做出80%的味道。剩下的20%,需要时间积累,但至少不会出现'厨师长走了招牌菜没人会'的情况。"
小李厨师长看了陈建明一眼。
陈建明点了点头。
"小李,你考虑一下。"
陈小川离开湘味居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四点。
他走出大门,站在街边,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,也有远处飘来的饭菜香。
他掏出手机,给林知行发了一条消息:
"林哥,签了。"
过了几秒,林知行回了一个字:
"好。"
陈小川又发了一条:
"年费八万。"
林知行没有马上回。过了大约一分钟,他发来一条长消息:
"恭喜。回来跟我说说过程。"
陈小川看着这条消息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他想起两个月前,他刚入职的时候,林知行让他去跑十家客户,不是推销,是听。他当时问:听什么?林知行说:听他们的抱怨。
他听了两个月,听了二十三家客户的抱怨,记了十二页笔记。
今天,他终于把这些抱怨变成了合同。
晚上八点,陈小川回到合租房。
林知行坐在折叠桌前,面前摊着笔记本,正在写什么。听到门响,他抬起头。
"回来了?"
"回来了。"
"说说。"
陈小川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——蹲点、听陈建明说话、总结三条担心、提出三个解决方案、说服小李厨师长。
林知行一直听着,没有打断。
说完后,陈小川把合同放在桌上。薄薄的几页纸,年费八万,期限一年。
林知行拿起合同,看了一遍,放下。
"陈小川。"
"嗯?"
"你知道你今天做对了什么吗?"
陈小川想了想。"我听了陈总说话。"
"对。但不只是听。"林知行说,"你听到了他的担心,然后把担心翻译成了需求。厨师长走了,是担心;招牌菜标准化,是需求。排班不够人,是担心;AI预测客流,是需求。食材成本涨,是担心;分析哪些菜品该调价,是需求。"
他顿了一下。
"这叫'翻译'。把客户的语言,翻译成产品的语言。方小满会这个,你也会。"
陈小川愣了一下。"方小满?"
"对。"林知行说,"方小满以前跑客户,也是这么干的。他去蹲点,听老板说话,然后把老板的'担心'翻译成'需求'。他靠的是人情和关系——跟老板吃饭喝酒,聊家常,建立信任。你不一样。"
"我哪里不一样?"
"你靠的是数据。"林知行说,"你蹲了十四家店,数了二十八次人头,记了十二页笔记。你用数据说话,而不是用关系说话。"
他拿起陈小川的笔记本,翻了几页。
"你看,你记了客流数据、翻台率、食材成本。这些数据,方小满不会记。他记的是'陈总喜欢喝什么茶''李厨师长的孩子上几年级''张店长的老家在哪里'。"
陈小川看着自己的笔记本,忽然明白了。
"方小满是靠关系建立信任,我是靠数据建立信任。"
"对。"林知行说,"两种方式都有效。方小满适合那种喜欢聊天、注重人情的客户。你适合那种务实、看重数据的客户。两种风格,针对不同类型的客户。"
他把笔记本还给陈小川。
"你今天签的陈建明,就是务实型的。他不信AI,但他信数据。你用十四家店的蹲点数据打动了他,这比请他吃饭喝酒管用。"
陈小川回到自己的房间,坐在床边,看着手里的笔记本。
笔记本的封面已经卷边了,有几页被汗渍浸过,字迹有些模糊。但里面记的每一个数字、每一句话,都是真实的。
他想起林知行刚才说的话:
"方小满教会我听人说话,你教会我教别人听人说话。"
这句话让他有点懵。
他教会了林知行什么?
他只是蹲点、记数据、写报告。这些事,林知行也会做,而且比他做得好。
他想了很久,想不通。
客厅里,林知行还坐在折叠桌前。
他翻开自己的笔记本,找到一页空白的纸。
上面已经写了两行字,是刚才陈小川进来之前写的:
"标准化——深度。"
他在下面加了第三行:
"方小满:人情型。陈小川:数据型。"
然后他在第四行写:
"方法论 = 蹲点 + 诊断 + 演示 + 迭代 + 建立信任。"
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,他在"建立信任"四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,然后在线的旁边写了一个问号。
建立信任的方式,不是只有一种。
方小满用的是人情。陈小川用的是数据。
两种方式都有效,但针对不同类型的客户。
那如果要规模化呢?
如果要培养更多的"陈小川",是教他们用人情建立信任,还是用数据建立信任?
或者,两种都教?
林知行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表格:
| 类型 | 建立信任的方式 | 适合的客户 |
|---|---|---|
| 人情型 | 吃饭、聊天、建立关系 | 注重人情、喜欢交流的老板 |
| 数据型 | 蹲点、记数据、用事实说话 | 务实、看重结果的老板 |
表格画完后,他盯着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在表格下面写了一行字:
"两种风格,两种客户。培训体系,应该两种都教。"
他继续写:
"但核心是同一个——听。"
听客户的担心。听客户的抱怨。听客户没有说出口的话。
这个"听",是方小满教他的。
现在,陈小川在教他怎么把这个"听"教给别人。
他拿起笔,在笔记本的最上面写了一行字:
"方小满教会我听人说话,陈小川教会我教别人听人说话。"
然后他在下面画了一条线,写了一个更大的问题:
"我能不能把这种方法论规模化?"
窗外,夜色很浓。
远处的车流声像潮水,涨了又退。
林知行合上笔记本,站起来,走到墙前。
那张矩阵图还在。渡渡科技的圆圈在右下角,他们的圆圈在左下角,中间的空白地带有一个问号。
他拿起马克笔,在问号旁边加了一行小字:
"两种风格,一个方法论。"
然后他放下笔,回到折叠桌前,打开手机。
方小满的微信头像亮着,没有新消息。
他打了一行字:
"小满,陈小川签了第一个客户。年费八万。"
过了几分钟,方小满回了:
"我知道。陈小川跟我说了。"
林知行愣了一下。"他跟你说了?"
"对。他签完合同就给我发消息了。"
林知行看着这条消息,忽然笑了。
陈小川签完合同,第一个告诉的人不是他,是方小满。
这说明什么?
说明陈小川心里,方小满还是那个"师父"。
他回了一条:
"他干得不错。"
方小满回:
"他干得比你好。"
林知行看着这条消息,又笑了。
他回:
"是。他干得比我好。"
然后他关掉手机,躺到方小满的床上。
盯着天花板,他想起陆可盈问的那个问题:
"你的模式可以复制吗?"
今天,陈小川用八万块的合同,给了他一个初步的答案:
可以。
至少,"听"这个能力,是可以被复制的。
方小满教会了他"听",他教会了陈小川"听"。
那接下来呢?
他能不能教会更多人"听"?
他能不能把"听"变成一套标准化的方法论,让每个新员工两周就能上手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这个问题,他必须找到答案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