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五章 窗口
沈渡的邮件在下午三点四十七分到达。
林知行刚从食堂回来，手里拎着一袋橘子——方小满说他最近火气大，让他多吃水果。他把橘子放在桌上，打开笔记本电脑，邮箱右上角弹出一个红点。
发件人：沈渡。
主题：关于合作意向书的跟进。
他点开邮件。
"知行，你好。
意向书发过去快三周了，不知道你考虑得怎么样。灵犀教育AI项目Q3要上线，技术选型的时间窗口有限。过了这个月，合作条件可能需要重新评估。
我不是催你，但你也知道，商务流程有自己的节奏。
方便的话这周给我一个回复？
沈渡"
林知行把邮件读了两遍。
语气很温和，没有威胁，没有施压。但"过了这个月"和"重新评估"放在一起，意思很清楚——过时不候。
他关掉邮件，打开另一个页面。
专升本报名系统。
页面上显示着报名截止日期：6月28日。
今天是6月24日。
还有四天。
他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几秒，然后关掉页面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李教授的消息。
"小林，在忙吗？方便打个电话吗？"
林知行回了一个"好"，然后拨过去。
李教授接得很快。
"小林啊，"他的声音带着点笑意，"上次说的事，你考虑得怎么样了？"
"李教授，您说的是……"
"特殊人才通道那个。"李教授说，"我帮你问了，他们那边HC只有一个，还在面其他人。你这周能给个准信吗？"
林知行握着手机，没说话。
"我不是催你，"李教授的语气和沈渡一样温和，"但机会不等人。你知道的，大厂的HC从来不等人。"
"我知道。"林知行说。
"那你……"
"我再想想。"林知行说。
"好。"李教授说，"但别想太久。最晚这周五，行吗？"
"行。"
"那就这样。"李教授说，"有消息随时联系我。"
电话挂了。
林知行把手机放在桌上，看着屏幕。
三个选择，三个截止日期。
沈渡的意向书：本月底。还有六天。
李教授的推荐：本周五。还有三天。
专升本报名：6月28日。还有四天。
所有窗口都在同一周关闭。
他没有打开电脑，没有写算法，没有列清单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，看着窗外的操场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苏雨晴。
"林知行，"她的声音有点急，"王老板打电话来了，说系统出了bug。"
"什么bug？"
"他说昨晚系统推荐的进货量翻了十倍。他差点真下单了。"苏雨晴说，"他问我们到底还管不管。"
林知行的心沉了一下。
"我看看。"他说，"你把王老板的电话发我。"
"好。"
电话挂了，苏雨晴发来一个号码。
林知行拨过去。
王老板接得很快，声音里带着点火气。
"喂？是小林吗？"
"王老板，是我。"林知行说，"听说系统出了点问题？"
"何止是点问题。"王老板说，"昨晚你们那个系统建议我进一百箱苹果。一百箱！我这店一个月都卖不了一百箱。要不是我多看了一眼，差点真下单了。"
"对不起，王老板。"林知行说，"我马上查一下。"
"你们这东西到底还靠不靠谱？"王老板的语气缓了一点，但还是带着不满，"我每个月花三百块用你们的系统，不是为了让它给我瞎推荐的。"
"我知道。"林知行说，"这是我们的责任。我会尽快修复，保证以后不会再出这种问题。"
"那你们什么时候能修好？"
"今天。"林知行说，"今天之内。"
"行。"王老板说，"那我等你们消息。"
电话挂了。
林知行坐在那里，看着电脑屏幕。
产品在真实世界运行着。
这是好事，也是责任。
他打开微信，给陈一鸣发了消息。
"一鸣，王老板那边的系统出了bug，推荐进货量翻了十倍。你能帮忙看看吗？"
陈一鸣过了一分钟才回。
"我刚入职，午休时间只有一个小时。"他说，"现在是下午四点，我五点下班。下班后我看看。"
"好。"林知行说，"辛苦了。"
"没事。"陈一鸣说，"代码是我写的，bug也是我的责任。"
林知行看着这条消息，心里有点堵。
陈一鸣已经入职新公司了。他只能用午休时间帮他们改代码。
苏雨晴在跑现场，方小满在谈合作，他自己在宿舍里坐着，面对三个截止日期。
团队在无声中松动了。
他想起陈一鸣之前跟他说过的话。
"我可以远程帮你维护代码，但全职跟下去我扛不住了。"
那时候他以为陈一鸣只是说说。
现在他知道，陈一鸣说的是真的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他接起来。
"喂？"
"知行。"
是父亲的声音。
林知行愣了一下。
父亲很少主动给他打电话。上一次主动打，是母亲失业那天。
"爸？"他说，"怎么了？"
"没事。"父亲说，"你妈让我问问，北京冷不冷。"
林知行握着手机，愣了两秒。
北京冷不冷。
他从没跟父母提过北京的选项。
他没说过沈渡的合作，没说过李教授的推荐，没说过他可能去北京。
父亲是怎么知道的？
他想起毕业典礼那天。
回到家，父亲开货车来接。晚饭后父亲修厨房漏水的水龙头，他帮着扶管钳。修好后他去洗手，路过餐桌时看到一张纸——打印的火车时刻表，从他们这个城市到北京西站。
父亲用红色圆珠笔在一行车次旁画了圈：K572，始发07:15，次日05:38到。
纸的边角被折过又展平，不止看过一次。
旁边没有字条。
他当时把纸放回原处，假装没看到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——那张时刻表，不只是父亲一个人在看。
他自己也翻过好几遍。
父亲知道的唯一可能是——他也看过那张时刻表。
或者，父亲看到他看了。
"爸，"林知行说，"我不确定去不去北京。"
"嗯。"父亲说。
"我在考虑几个选项。"林知行说，"有个合作机会，有个工作机会，还有专升本。"
"嗯。"父亲说。
"我还没想好。"林知行说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"你妈让我问问，"父亲重复了一遍，"北京冷不冷。"
林知行听出来了。
父亲不是在问天气。
父亲是在问他：你是不是要去北京？
父亲不会直接问。父亲从来不直接问。
父亲只会用这种方式——让你妈问，用一个关于天气的问题，包裹一个关于未来的问题。
"现在不冷。"林知行说，"但冬天会冷。"
"嗯。"父亲说。
又沉默了几秒。
"你妈说，"父亲的声音有点低，"你要是去北京，记得带件厚衣服。"
林知行的鼻子有点酸。
"好。"他说。
"那就这样。"父亲说，"挂了。"
电话挂了。
通话时长：47秒。
林知行把手机放在桌上，看着屏幕。
父亲知道他可能去北京。
父亲没有问你去不去，没有问你为什么去，没有问你去了做什么。
父亲只问了北京冷不冷。
然后说，记得带件厚衣服。
这就是父亲的方式。
不问你的选择，不问你的理由，只问你冷不冷，只让你带件衣服。
他想起父亲打来电话问专升本准备得怎么样。他说在准备。父亲说钱不够就说，别省着。挂了电话他翻出父亲上个月的转账记录：2800块，是父亲跑一趟长途的全部收入。
他想起母亲试探性地问最近手头宽裕否。他说最近在忙一个大项目，月底有一笔款到账。那是他第一次对母亲撒谎。
他想起母亲被智能收银系统取代工作。他把所有积蓄转给了家里——九千块。账户剩下一千二。母亲在电话里哭了，说妈妈没用。他说妈你别说这个，我有办法。
他想起毕业典礼那天。父亲开货车来接，车停在巷口进不去，巷子太窄。他提着行李走了二十米，看到车头的漆又掉了几块。晚饭母亲做了六菜一桌，比平时多了两个肉。饭桌上父亲没问任何未来的事，只说了一句：路上堵不堵？
父亲从来不问他的选择。
父亲只问路上堵不堵，只问冷不冷，只说记得带衣服。
这就是父亲的方式。
林知行坐在那里，看着窗外的操场。
天快黑了，篮球场上的灯还没亮。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，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。
他想起三年前刚入学的时候，也站在这个窗口往下看。
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被困住了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他不是被困住。
他是站在一个窗口前面。
窗口外面是北京，是大厂，是专升本，是继续创业。
每一个窗口都在关闭。
沈渡的窗口：本月底。还有六天。
李教授的窗口：本周五。还有三天。
专升本的窗口：6月28日。还有四天。
父亲的窗口：没有截止日期。
父亲不会问他去不去，不会问他为什么去，不会问他去了做什么。
父亲只会问冷不冷，只会说带件衣服。
这就是父亲的窗口。
永远开着，永远不关。
林知行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操场上跑步的人已经走了，篮球场上的灯亮起来，把球场照得很亮。没有人打球，球场空荡荡的，只有灯光和影子。
他想起方小满说的话。
"选哪条路没那么重要，重要的是选了之后不回头。"
他想起姜意说的话。
"别选不痛不痒的那个。"
他想起赵鸣岐说的话。
"开源不是商业模式，但可能是你最好的名片。"
他想起父亲说的话。
"北京冷不冷。"
手机又响了。
是陈一鸣的消息。
"我提前下班了，在看代码。"他说，"找到了bug，是天气API的数据格式变了，解析逻辑没跟上。已经修了，你让王老板刷新一下试试。"
林知行回了一个"好"，然后给王老板打电话。
"王老板，bug修好了，您刷新一下页面试试。"
王老板刷新了一下。
"好了。"他说，"数据正常了。"
"对不起，王老板。"林知行说，"以后我们会加强测试，保证不会再出这种问题。"
"行。"王老板的语气缓和了，"你们这东西还是有用的。我用了几个月，损耗确实少了。就是偶尔出点小问题，吓人。"
"我知道。"林知行说，"我们会继续改进的。"
"那就好。"王老板说，"你们年轻人创业不容易，我理解。但东西得靠谱，不然没人用。"
"明白。"林知行说。
电话挂了。
林知行坐在那里，看着电脑屏幕。
产品在真实世界运行着。
王老板用了几个月，损耗少了。
这是真的。
这是他们做的东西，真的在帮人。
他想起王老板说的话。
"妹子，你帮我跟你们老板说，这个东西可以。我店里损耗少了三成。三成是什么概念？我一个月少亏两千块。"
一个月少亏两千块。
对他们来说，这只是一个数字。
对王老板来说，这是真的钱。
他打开微信，在团队群里发了一条消息。
"各位，说一下。沈渡的合作意向书月底截止，李教授的推荐周五截止，专升本报名28号截止。三个窗口都在同一周关闭。我还没想好怎么选。"
方小满秒回："想什么想，先干活。商户这边我守着，你慢慢想。"
陈一鸣过了一分钟回："代码我远程看着，有bug随时叫我。"
苏雨晴过了五分钟回："我继续跑现场。今天又谈了两家新商户，有意向。"
林知行看着这些回复，心里有点堵，又有点暖。
团队在无声中松动了。
但团队还在。
陈一鸣入职了，但还在帮他们改代码。
苏雨晴在跑现场，还在谈新商户。
方小满在守着商户，还在帮他分担压力。
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，继续往前走。
林知行关掉微信，打开电脑。
他没有打开人生算法文档，没有写代码，没有列清单。
他打开12306，搜了一下K572。
始发07:15，次日05:38到北京西。
硬座票价：158元。
他盯着那个价格看了几秒，然后关掉页面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方小满的消息。
"想好了吗？"
林知行看着这条消息，想了很久。
窗外的篮球场灯还亮着，球场空荡荡的。
他想起父亲问的那句话。
"北京冷不冷。"
他回了三个字。
"快了。"
（本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