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四章 方小满的提案
林知行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,手还在口袋里。
指尖碰到那张时刻表,纸很软,折痕的边缘微微凸起。父亲的体温早就散了,但那道折痕的深度让他觉得纸还是热的。
推开门的时候,方小满正坐在折叠桌前啃包子,桌上摆着三碗豆腐脑。加辣的那碗推到了林知行的位置上。
"送走了?"方小满问。
"嗯。"
方小满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林知行坐下来,拿起勺子。豆腐脑的辣味在舌尖散开。父亲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——你做的事我看不懂,但我知道你在做对的事。
父亲这辈子没夸过他几次。小时候考第一名,父亲说"别骄傲";成绩下滑,父亲说"你看着办"。每一句都像石头,硬邦邦的,砸不出温度。
但今天这句不一样。今天的石头里有缝了。
十点差五分,周然从房间出来,屏幕上还亮着代码。陈小川和赵大勇也回来了,赵大勇的鞋上沾了泥——今天跑的是南城那家五金店。
五个人围着折叠桌坐下来。
方小满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面。
"先过一遍客户。"他拿起马克笔,"刘总的超市,续约了,年费四万五。陈建明的湘味居,菜品优化帮他把利润率提了三个点,正在考虑扩门店。王建华的物流,调度系统跑了两个月,每月省七万油钱。李总的制造企业,排程优化还在迭代,下个月能签正式合同。"
他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,左边写"已签",右边写"待签"。
"四家客户,年费加起来四十三万。按现在的节奏,今年能做到六十万。"
六十万。一年前合租房里盘账的时候,账上只有一万三。
但林知行没觉得多。刨掉服务器费、房租、人力、差旅,剩不了多少。而且渡渡科技在长沙的动作越来越频繁——程浩上周说,沈渡亲自盯中型企业市场,要半年内拿下30%份额。
"渡渡那边呢?"林知行问。
方小满靠在白板上:"在长沙签了五家中型企业,免费试用。刘总也被接触过——渡渡的人说免费帮做库存管理,还说我们准确率只有82%,他们的可以到90%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刘总给我打了电话,问能不能把准确率提上去。"
客户不看理念,看数据。82%和90%之间差的不是8个百分点,是客户的心理防线。
"准确率的事我在调。"林知行说,"但数据积累需要时间。"
"我知道。"方小满说,"但客户不等你。"
客厅安静了几秒。周然低着头敲代码。陈小川拿着笔记本在记。赵大勇坐在角落里,还不太习惯这种场合发言。
方小满看着白板上的数字,忽然把笔放下了。
"我有个想法。"
语气跟刚才不一样。汇报客户数据的时候语速快、节奏稳,现在这三个字说得很慢,像在掂量要不要开口。
方小满走回折叠桌前,但没坐下。他站着,双手撑在桌面上。
"我们现在的模式是卖产品。AI库存管理、决策支持、调度优化——卖给企业,收年费。这个模式能活,但做不大。"
林知行没接话。
"为什么做不大?"方小满自问自答,"因为中型企业数量有限,每家都要蹲点、诊断、驻场、迭代。我们五个人,一年最多服务十家。十家年费六十万,扣掉成本,剩不了多少。而且客户不稳定——今天用我们的,明天渡渡免费来抢,每签一家都要打一场保卫战。"
他转身,拿起马克笔,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倒三角。
"漏斗。"
倒三角里从上到下写了三层。
"第一层——免费课程。"他指着最宽的那层,"我们做一套培训课程,教中小企业老板怎么用AI。不是技术课,是实操课——怎么管库存、怎么做客户分析、怎么用数据优化决策。把方法论变成课程,免费放到网上。"
"免费?"周然抬起头。
"目的不是赚钱,是引流。让更多老板知道AI能帮他们做什么。"
他指着第二层。
"第二层——付费咨询。听完课的老板有一部分会觉得'我情况不一样'。这时候需要定制化分析,我们收三千到五千一次,帮他们做诊断报告。"
"这不就是陈小川在做的吗?"赵大勇小声问。
方小满看了他一眼,笑了:"差不多。但不是我们去找客户,是客户来找我们。"
手指滑到漏斗底部。
"第三层——我们的产品。经过前两层筛选,走到这里的客户已经知道AI能帮他们做什么,也知道我们能做什么。这时候他们才会真正掏钱——年费四万五到十五万。"
方小满放下笔,退后一步。
"用知识吸引客户,用产品留住客户。"
客厅安静了。
林知行盯着那个漏斗,脑子里的算法在快速运转——分析这个模型的可行性。
"免费课程的成本呢?"
"内容我来讲——在四川做过类似的培训,有素材。录视频的话周然帮我做后期,赵大勇跑场地。线上做的话成本几乎为零。"
"转化率多少?"
"四川的经验——一百个人听免费课,十个人咨询,三个人买产品。3%。"
"3%太低了。"
"不低。"方小满说,"因为基数可以很大。一千个人听,三十个人咨询,九个人买产品。九家年费十万,就是九十万。比我们现在一年的收入还多。"
林知行在心算——理论上成立,但前提是能触达一千个人。品牌知名度还没到那个程度。
"课程放哪里?"
"抖音、视频号、B站。"方小满说,"我在四川的时候试过。短视频平台上中小企业老板很多,白天看店晚上刷手机。一条讲'怎么用AI管库存'的视频,播放量能到几万。"
"你会做短视频?"周然问。
"四川学的。拍了三十多条,最好的一条八万播放。"
林知行愣了一下。他知道方小满在四川开了工作室、赚了一万五千块,但不知道他还做了短视频。方小满没提过,他也没问。
"你什么时候学的?"
"闲着也是闲着。"方小满说得很轻巧,"总得找点事做。"
林知行盯着他看了几秒。他忽然意识到,方小满在四川的三个月不是"想一想",是"练一练"。开工作室、做咨询、验证方法论、学短视频——这些事方小满从来没主动说过。
"漏斗模型我听懂了。"林知行说,"但有一个问题——免费课程教的那些东西,会不会让客户觉得'我自己就能做,不用买你的产品'?"
"不会。"方小满说,"课程教的是方法,产品做的是执行。老板们听完课知道AI能帮他们做什么,但他们没时间、没精力、也没技术去自己做。产品就是现成的解决方案。"
"就像教你做饭的视频。"陈小川忽然说了一句。
所有人转头看他。
陈小川清了清嗓子:"我以前做调度员的时候,看过很多讲物流管理的视频。看完我知道该怎么优化,但自己做不到——太费时间了。最后还是买了软件。"
方小满拍了一下桌子:"对!就是这个意思。"
林知行看着陈小川,又看了看方小满。他发现方小满的漏斗模型不是凭空想出来的——四川的培训验证了第一层,咨询验证了第二层,卖产品验证了第三层。三层之间有逻辑链条,每一层为下一层做筛选。
这很像他做算法的思路——把大问题拆成子问题,每个子问题有独立的解法,但又互相依赖。只不过方小满拆的不是算法,是客户的心智旅程。
"还有一个问题。"林知行说,"课程讲得太浅没人听,讲得太深客户觉得难。你怎么把握?"
方小满走到白板前画了一个叉:"一开始我讲得太技术化——API、模型训练、数据清洗,老板们听了五分钟就走了。"
在叉旁边画了一个勾:"后来换了讲法。不讲技术,讲故事。讲王老板怎么用AI把损耗降了三成,讲陈建明怎么优化菜品,讲具体数字——一个月少亏两万块。老板们不关心技术,关心数字。"
"所以课程的核心不是教他们怎么用AI,是教他们怎么看懂AI给的数字。"陈小川说。
"对。看懂了数字,他们就会想要更多。"
林知行不说话了。
方小满的表达方式和他不一样——他习惯用数据和逻辑推演,方小满习惯用案例和故事。但方小满说的每一件事,底层逻辑都是自洽的。
漏斗三层对应客户认知的三个阶段——知道、理解、信任。免费课程解决"知道",付费咨询解决"理解",产品服务解决"信任"。
这个模型不是技术方案,是产品方案。
他忽然想起姜意很久以前说的:你的方案只考虑技术可行性,没有考虑用户的学习成本。方小满现在做的事,就是在补那个缺失的环节——用知识做桥梁,把技术翻译成客户能听懂的语言。
"周然,你觉得呢?"
周然想了想:"技术上没问题。课程视频的制作、网站搭建、报名系统,我都能做。"
"赵大勇呢?"
赵大勇挠了挠头:"我觉得挺好的。我跑客户的时候经常遇到老板问'你们这个AI到底是什么',解释半天他们还是听不懂。有课程的话,直接让他们看视频就行了。"
林知行点了点头。
他看向方小满。方小满还站在白板前面,手里拿着马克笔,等他说话。表情很平静,没有"求认可"的紧张,也没有"赌一把"的亢奋。就是站在那里,等着。
"方小满。"林知行开口了。
"你的漏斗模型有一个前提——客户需要先被教育才会购买。这个假设在四川成立,长沙呢?"
方小满想了想:"长沙的客户是大中型企业,不是小商户。大企业老板不会看抖音学AI,他们需要专业诊断和定制方案。"
他没有回避这个问题。他知道自己方案的适用边界。
"所以漏斗更适合中小商户市场。"林知行说。
"对。"方小满说,"我们现在的四家中型企业,年费四十三万。但中小商户市场有几千家,每家收一万,加起来就是几千万。"
"几千万?"赵大勇的眼睛亮了。
"理论上限。"方小满说,"实际上能做到十分之一就不错了。但哪怕几百万,也比现在大十倍。"
林知行盯着白板上的漏斗图。
方小满的提案表面是新商业模式,但解决的不只是商业问题——是规模化。
陆可盈一直说"人力壁垒不可规模化"。她说得对——每家客户都要蹲点、驻场、定制化服务,公司永远做不大。但方小满的漏斗模型提供了一个解法:用标准化的内容做前端筛选,把非标准化的服务留到后端。
前端靠内容,后端靠人。内容可以复制,人不能复制,但可以培养。
这不就是他之前写的"规模化路径 = 方法论 × 人"吗?只不过方小满想得更远——不仅想到了培养人,还想到了怎么把方法论变成内容。
林知行盯着白板上的漏斗图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
"方小满,你比我更懂产品。"
客厅安静了。
方小满愣住了。嘴巴张了一下,又合上。手里的马克笔差点掉在地上。
"什么意思?"
"我一直在想怎么把产品做好——提高准确率、优化算法、增加功能。你在想怎么把客户教好。"林知行顿了顿,"教客户比做产品更重要。因为产品再好,客户不会用也没用。"
方小满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然后笑了。不是客套的笑,也不是自嘲的笑。里面有释然、有感动、还有一点得意。
"知行。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?"
林知行没回答。
方小满放下马克笔,走回折叠桌前坐下。
"三年。从你做排课系统那天起,我就知道你技术比我强一百倍。但我也知道,技术不是全部。你有技术,我有别的东西。那个东西我一直说不清楚叫什么——"
他指了指白板上的漏斗图。
"叫产品感。你做的东西都是对的,技术上没问题。但你做的是给技术人员看的,不是给客户看的。你需要一个翻译——把技术翻译成客户能听懂、能信任、愿意掏钱的东西。"
"你就是那个翻译。"陈小川说。
方小满指了指他:"这个小伙子有前途。"
几个人笑了。林知行也笑了。
方小满在白板上写了两行字。
第一行:知识→信任→产品。
第二行:左边写"方小满",右边写"林知行",中间写"信任"。
"左边是前端,负责教育客户、建立信任。右边是后端,负责产品技术、数据算法。前端和后端之间,靠信任连接。"
他看着林知行。
"这个词不是我发明的。是你写的。"
林知行看着白板角落里K572时刻表复印件下面那行字——和方小满刚刚写的那个词一模一样。
两个"信任"。指向同一个方向,来自不同路径。
他的信任从技术出发——先做出好产品,再用产品赢得信任。方小满的信任从人出发——先教客户怎么用,再让客户自己选择。
两条路在漏斗底部汇合了。汇合点是同一个地方:客户。
"漏斗模型我认可。"林知行说,"但有一个条件——课程内容我要审。不是审你的讲法,是审技术细节。你讲课可能会为了通俗简化一些东西,简化过头会失真。我不希望客户学完对我们产品有错误预期。"
方小满想了想:"合理。"
"那什么时候开始?"赵大勇问。
"先做一期试点。"林知行说,"方小满负责内容,周然负责技术支撑,赵大勇负责线下场地和物料。陈小川——"
"我把课程案例变成真实客户的参考。"陈小川说。
林知行看了他一眼。陈小川的成长比他预想的快——从不敢说话的新人,到现在能主动接话、主动承担任务。
"对。你的客户案例是最好的课程素材。王老板损耗降了三成、陈建明利润率提了三个点、王建华每月省七万油钱——这些都是活生生的故事。"
方小满在白板上写:试点计划——第一期课程,两周内上线。
"两周?"周然皱眉,"我手上还有三个项目的bug。"
"课程录制我自己来。"方小满说,"你帮我做后期就行。而且第一期不光线上做,也做一场线下沙龙——邀请长沙的中小企业老板来听。线上解决'知道',线下解决'信任'。老板们看完视频觉得不错,来现场见见真人、聊一聊、喝杯茶。"
他顿了顿。
"这不就是我在四川加的那一步吗?交朋友。"
"行。"林知行说,"两周。先试点。效果好继续,不好就调整。"
方小满拍了一下桌子:"就这么定了。"
林知行坐在折叠桌前,看着白板上的漏斗图。
方小满去楼下买水了,周然回房间改代码,陈小川带赵大勇去整理客户资料。客厅里只剩他一个人。
倒三角的三层结构在灯光下很清楚。最上面是"免费课程",中间是"付费咨询",最下面是"产品"。
漏斗的底部是客户。不是数字,不是代码,不是数据。是人。开超市的人,开餐馆的人,开物流公司的人。他们没时间学技术,没精力看文档,但他们有需求——需要一个能帮他们少亏钱的工具,一个能告诉他们"为什么这么建议"的解释,一个出了问题能找到人的服务。
现在,他们还需要一样东西:一个能教他们看懂AI在想什么的老师。
这就是方小满提案的价值。不是卖产品,是卖认知。
他走到白板前,拿起马克笔,在漏斗图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字:客户不是变量,是人。
这是姜意很久以前批评他的话。那时候他不理解。现在他理解了。
方小满在楼梯口喊他:"知行,走不走?再不走烤鸭店要排队了。"
林知行放下笔,走到门口。回头看了一眼白板——漏斗图、知识→信任→产品、角落里的K572时刻表。
两张地图。一张是父亲画的,从家到北京。一张是方小满画的,从知识到信任。
口袋里的时刻表贴着胸口。父亲说:你得有张地图。
他现在有两张了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