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四十八章 赵鸣岐的SaaS
从长沙回来的第三天,赵鸣岐把团队会议定在了上午十点。
会议室不大,中关村共享办公空间里最便宜的那种——一张长桌、六把椅子、一块白板。白板上还留着上次开会的痕迹:方小满画的对赌数字表,最下面一行是"24/38",旁边用红笔打了个圈。
林知行到的时候,赵鸣岐已经在了。他坐在长桌的最里面,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,旁边放了一沓打印好的材料——A4纸,左侧装订,封面上印着"解释层SaaS · 产品方案 v1.0"。
方小满端着两杯咖啡进来,递给林知行一杯,自己坐到旁边。
陈小川和周然前后脚到。陈小川进门先看了一眼白板上的24/38,然后默默坐下,翻开笔记本。
"人齐了。"赵鸣岐说。他没站起来,没用PPT,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对着大家。"我直接说。"
屏幕上是一个仪表盘界面。和之前给张总演示的demo相比,这版更完整——左侧是导航栏,右侧是三个并排的模块,每个模块下方都有展开箭头。
"这个产品,我叫它'解释层SaaS'。"赵鸣岐说。"但今天我不是来介绍功能的。我是来回答一个问题——这个产品到底在卖什么。"
他看向方小满。
方小满喝了口咖啡。"客户听不听得懂,是吧?上次你说过了。"
"不只是听不听得懂。"赵鸣岐在键盘上敲了两下,屏幕切换到一个模板页面。"是我做了一个东西,需要你们帮我看——它是不是真的成立。"
他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面。手里拿着一支黑色马克笔。
"过去两年,林知行服务了二十多个客户。每个客户的业务不同——超市、餐饮、物流、零售。但有一个需求是共性的。"
他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横线,左边写了"数据",中间写了"AI",右边写了"结果"。
"每个客户在用AI做决策的时候,都会碰到同一个问题——AI给了一个建议,客户要么照做,要么自己改。但不管哪种选择,事后出了问题,没人说得清是谁的责任。"
他在"数据"和"AI"之间画了个问号,在"AI"和"结果"之间又画了一个。
"张总的烂苹果就是典型。AI说进50箱,他进了50箱,苹果烂了。供应商说是他自己确认的订单,AI公司说算法只是建议。三方扯皮一个月,谁都不认。"
赵鸣岐把笔放下,回到笔记本旁边。
"我做的这个模板,就是解决这个问题的。"
他点开第一个模块。
"第一个维度:数据来源审计。AI在做推荐之前,调取了哪些数据?这些数据有没有缺失值?有没有异常值?数据源的覆盖度够不够?"
屏幕左侧展开一个树状图——数据源被拆成了六个分支:历史销量、天气数据、竞争对手价格、季节性模型、供应商评分、品类热度。每个分支旁边都有一个状态标签:绿色是"已采集",灰色是"未采集",红色是"数据异常"。
"张总那个场景,如果当时有这份报告,你会看到——供应商评分那一栏是灰色的。系统根本没查。没查的原因是他们的数据源里没有这个字段。这个红色标签一亮出来,责任归属就很清楚:不是AI判断错了,是AI看的数据不完整。"
方小满靠在椅背上,眼睛盯着屏幕。
赵鸣岐点开第二个模块。
"第二个维度:算法推理审计。AI怎么从数据走到结论的?用了什么模型?关键参数是什么?置信区间多少?中间有没有做过假设?"
第二个页面比第一个复杂——一张流程图,从数据输入到模型处理到输出建议,每一步都有节点。节点上标注了模型类型、参数权重、置信度。
"置信度72%,意思是AI有72%的把握这个建议是合理的。72%不算高——如果客户看到这个数字,他自己会做一个判断:72%的把握,值不值得赌?"
"这个以前做过。"林知行说。
赵鸣岐看了他一眼。"对。你在信用评分系统里做过。我把那一套提炼成了通用模板。不管什么行业——零售、餐饮、物流——推理审计的结构是一样的,只是模型参数不同。"
他点开第三个模块。
"第三个维度:决策结果审计。AI给了什么建议,客户确认了没有,确认的时候有没有修改。"
第三个页面是一个时间轴——从AI生成建议到客户确认到最终执行到结果反馈,每个节点都标注了时间戳和操作人。
"张总那个场景——AI建议50箱,张总直接确认,没改。审计报告会记一条:'用户未修改推荐量'。如果张总当时改成了30箱,报告也会记:'用户调减40%,调减原因未填写'。"
他把笔记本合上,转过身面对所有人。
"这三个维度加在一起,就是一份完整的AI决策审计报告。出了任何问题,你往回翻——数据有没有问题、算法有没有问题、人有没有问题。三笔账,每笔都能算清。"
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
赵鸣岐又说了一句话。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"这不是一个技术产品。这是一个信任产品。"
方小满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。
"它的价值,"赵鸣岐继续说,"不在于帮客户做更好的决策。而在于让客户在决策出问题的时候,有据可查。"
林知行盯着白板上那条横线。数据——AI——结果。中间两个问号。
他没有说话。
赵鸣岐走回座位,把那沓打印好的材料分了一圈。"这是我整理的标准化模板。三个审计维度,每个维度下面有具体的检查项、标签规则和输出格式。一共四十七个检查点。"
方小满翻了两页。"这四十七个点,客户看得懂?"
"看得懂的只有十个。"赵鸣岐说。"剩下三十七个是后台逻辑,客户看不到。他看到的是结果——每个审计维度下面有一个红绿灯标签。绿灯是数据完整、推理合理、决策有据。黄灯是有缺失但不影响结论。红灯是有问题,建议复核。"
"客户看灯就行了。"陈小川说。
"对。"赵鸣岐说。"客户看灯,出了问题再翻详情。详情用的是客户能看懂的语言——不是'置信区间72%',而是'AI有七成把握这批货两周能卖完,但没有查过品控信息'。"
方小满又翻了两页,点了点头。"这个可以。"
林知行还是没说话。
方小满转头看了他一眼。"知行,你怎么了?"
林知行的目光从白板移到赵鸣岐身上。
"你做的这个东西,"他说,"是我在排课系统上加的人工审核层的商业化版本。"
赵鸣岐没有否认。他靠在椅背上,等林知行继续说。
"两年前,我在排课系统上加了一层人工审核。"林知行的声音慢了下来。"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审计。我只知道一件事——AI排出来的课表,老师不信任。因为她们不知道AI为什么这么排。所以我加了一条规则:AI排完课之后,必须有一个教务老师看过、确认过,才能发布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那个东西很简陋。就是一个确认按钮加一条批注栏。但它解决了一个问题——老师看到课表的时候,知道有一个真人看过。不是AI自己拍的板。"
赵鸣岐点了点头。"你开创了思路。我把它做成了产品。这是分工。"
林知行盯着赵鸣岐看了几秒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面。
他把方小满之前写的"24/38"旁边的红圈擦掉,在下面写了一行字:
解释层SaaS = 信任的基础设施
方小满看了看,皱了皱眉。"这太抽象了。客户听不懂。"
林知行想了想,把那行字擦掉,改成:
出了问题,有据可查。
方小满盯着这六个字看了两秒。
"这还差不多。"
赵鸣岐笑了一下。"六个字比四十七个检查点好用。"
陈小川在旁边翻开笔记本,在新的一页写了这六个字,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:"客户买单的理由。"
会议散了之后,其他人都走了。林知行没动。赵鸣岐也没动。
两人坐在空会议室里。白板上"出了问题,有据可查"八个字在日光灯下有点发白。
"你刚才说的那个排课系统,"赵鸣岐开口了,"人工审核层。当时为什么加的?"
林知行想了想。"因为有个女教师被排了满课表。她怀孕了,但系统里没有她的健康信息。AI不知道,所以排了。她投诉了。张老板把我骂了一顿。"
"所以你加了人工审核。"
"对。我怕AI再犯同样的错。但加了之后我发现——老师不只是怕AI犯错。她们更怕的是不知道AI在想什么。有了人工审核,她们知道至少有一个人看过这节课表。那个人可能也判断错了,但他是人。人犯的错,她们能理解。AI犯的错,她们理解不了。"
赵鸣岐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"你这个洞察,"他说,"比我做的四十七个检查点值钱。"
林知行没接话。
赵鸣岐又敲了两下。"林知行,你知道这个产品最大的风险是什么吗?"
林知行转过头看他。
"如果客户发现AI审计报告证明了——他们的决策比AI差呢?"
林知行的手指停了。
"审计不是只审计AI。"赵鸣岐的声音很平。"它也审计人。AI建议进50箱,你改成了30箱。如果最后30箱卖完了,你改对了。如果30箱不够、损失了利润,你改错了。审计报告都会记。"
他看着林知行。
"当人发现自己改的决策比AI差的时候,他们会怎么想?"
会议室安静了很久。窗外有车经过,声音闷闷地传进来。
林知行盯着白板上那八个字。
"信任变成恐惧。"他说。
赵鸣岐没有否认。"一个老板用了半年审计服务,翻出报告来看——他手动调减的决策,六成比AI的原始推荐差。他会怎么想?他会想:我是不是不该改AI的建议?我是不是应该让AI替我做决定?"
"那就不是信任了。"林知行说。"那是依赖。"
"对。"赵鸣岐说。"信任是'我知道你在想什么,我来决定接不接受'。依赖是'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,但我选择听你的'。两者的区别很大。"
林知行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。
"所以我们的产品不能只有AI审计。"他说。"还要有人工审核层。"
赵鸣岐看着他。
"审计报告必须同时记录AI的建议和人的修改。"林知行继续说。"不只记录谁对谁错——还要记录人为什么改。张总把50箱改成30箱,报告里应该有一栏'调减原因',让他自己填。哪怕他填的是'直觉',也得记下来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人的决策不只是对错。"林知行说。"还有原因。一个决策错了,但原因是对的——那下次还能用。一个决策对了,但原因是错的——那只是运气。"
赵鸣岐盯着他看了五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不是客套的那种笑——是那种想通了一件事之后的笑。
"这就是为什么你两年前在排课系统上加的那层人工审核,到现在还是对的。"
林知行没有回答。他看着白板上那八个字,心里在想另一件事。
审计的终点不是证明谁对谁错。是让人在犯错之后还敢继续做决定。
他掏出手机,给姜意发了一条消息:
"解释层SaaS的定位定下来了。你之前问我是卖产品还是卖信任——答案是卖信任。但不是盲目的信任。是出了问题能找到原因的信任。"
姜意过了两分钟才回。
"你开始像产品经理了。"
林知行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,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,在白板上投了几道细长的影子。"出了问题,有据可查"八个字被光影切成了一段一段的。
赵鸣岐收拾好材料,站起来准备走。走到门口停了一下。
"林知行。"
"嗯?"
"你那个排课系统的人工审核层,"赵鸣岐说,"后来有没有数据?确认率多少?修改率多少?"
林知行想了想。"确认率百分之百——因为不确认就不能发布。修改率大概三成。"
"三成的人改了AI的建议。"赵鸣岐说。"改完之后呢?满意度有变化吗?"
"比没改之前高。"林知行说。"不是因为改对了——是因为改了之后她们觉得那个决定是自己的。"
赵鸣岐点了点头。没再说话,推门出去了。
林知行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。
他翻开笔记本,找到很早之前的一页。上面写着一行字,字迹比现在稚嫩——那是他在排课系统上写下第一条人工审核规则的那天记的:
"在AI做决策之前,必须有人类检查数据的完整性。这不是技术问题,是伦理问题。"
下面画了一条横线。横线下面是空白的。
他拿起笔,在空白处写了一行新的字:
"审计不是为了证明谁对。是为了让人敢继续做决定。"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