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货车司机的电话
手机在裤兜里震的时候，林知行正蹲在宿舍阳台的拖把池边洗袜子。
肥皂泡沾了满手，他甩了甩水，掏出手机。屏幕上跳出两个字：爸。
他盯着看了两秒，接了。
“喂。”
“知行。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吵，有风声，有发动机的轰鸣，偶尔夹杂一声喇叭。父亲的声音被这些噪音裹着，听起来有点远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父亲顿了一下，“吃饭没？”
“吃了。”
“吃的啥？”
“食堂。”
“哦。”
又是几秒钟的沉默。林知行能听到父亲那边的呼吸声，很重，像是刚干完体力活。
“专升本，准备得怎么样了？”
林知行的手停了一下。肥皂水顺着指缝往下淌，滴在水泥地上。
“在准备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买了书没？”
“买了。”
“多少钱？我给你转。”
“不用，我有钱。”
“你哪来的钱？”
“我……”林知行顿了一下，“我接了点活。”
“什么活？”
“帮人写点东西。”
父亲没再问。他不是个刨根问底的人，问两句算是尽到了当爹的责任。
“钱不够就说。”他说，“别省着。”
“够。”
“嗯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这次更长，林知行能听到风从车窗灌进来的声音，呼呼的。
“那你忙吧。”父亲说。
“好。”
“挂了。”
“嗯。”
电话挂了。
林知行把手机放在拖把池边上，继续洗袜子。肥皂泡破了又起，起了又破，手指在布料上搓来搓去。
他想起上次给父亲转钱的事。
那是十月初，他接了那个淘宝文案的活，赚了450块。他给父亲转了50块，附言写的是“爸，我赚钱了”。父亲过了三个小时才回了一个字：嗯。
当时他觉得有点失落。现在想想，父亲能回一个字，已经算是回应了。
他把袜子拧干，搭在阳台的晾衣绳上，走回宿舍。
方小满不在，估计又去网吧了。宿舍里空荡荡的，只有窗外的知了在叫。
林知行在桌前坐下，打开手机，点开微信，翻到和父亲的聊天记录。
上一条消息是十月初的转账记录。再往上翻，是九月底，父亲给他转生活费。
每个月15号，雷打不动，1500块。
他继续往上翻。
八月，七月，六月。
都是1500。
他记得母亲说过，父亲跑一趟长途，刨掉油钱过路费，能赚两三千。但不是每个月都能接到长途，有时候短途多，一个月也就五六千。
母亲在超市当收银员，一个月三千出头。
加起来，一个月八九千。
房租600，他生活费1500，家里开销2000，剩不下多少。
他点开父亲上个月的转账记录。
1500。
下面还有一条，是十月中旬的，2800。
他愣了一下。
2800？
他点开那条记录，转账说明是空的。他又翻了翻，没有别的解释。
他想了想，给母亲发了条微信：“妈，爸上个月给我转了2800？”
母亲过了几分钟才回：“是啊，你爸说你可能要用钱。”
“我没说要用钱啊。”
“你爸说你接了活，可能要买电脑配件什么的。”
林知行没说话。
他想起父亲在电话里问“买了书没”，他说买了，父亲说“多少钱我给你转”。
父亲大概以为他接活是为了买学习资料。
“那2800是爸跑长途赚的？”他问。
“嗯，跑了一趟广州，来回四天。”
四天。2800。
一天700。
林知行算了一下。父亲开的是重型卡车，一趟长途下来，油钱过路费至少要扣掉一半。也就是说，四天净赚1400。
一天350。
一天三百五。
他盯着手机屏幕，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。
他想起自己赚的那450块。一个下午，坐在图书馆，吹着空调，喝着可乐，敲敲键盘。
父亲跑一天长途，三百五。他坐一下午，四百五。
这能比吗？
不能比。
父亲是在用命赚钱。疲劳驾驶，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，腰椎颈椎都有问题。夏天车里能到五六十度，冬天冷得手脚发麻。路上可能遇到爆胎、追尾、货物损坏，每一样都是风险。
他呢？他只是用AI写了几百条商品文案。
他关掉微信，打开浏览器，在搜索框里输入：AI兼职。
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大堆。
他往下翻。
“AI数据标注，日结150-300元。”
“AI绘画接单，一单50-500元。”
“AI写作兼职，千字30-100元。”
“AI客服外包，时薪25-40元。”
他点开几个看了看。数据标注太机械，跟流水线工人没区别；AI绘画他不会；AI写作单价太低，跟淘宝文案差不多；AI客服要倒班，时间不自由。
他继续往下翻。
“AI应用方案顾问，远程，月薪8K-15K。”
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八千到一万五？
他点进去。
招聘信息是一家创业公司发的，公司名叫“智行科技”，主营业务是帮中小企业做AI应用落地。
职位描述：负责客户需求调研，制定AI应用方案，协调技术团队实施。要求具备AI工具使用经验，有项目案例者优先。
他往下拉，看到任职要求。
本科及以上学历，计算机、人工智能、数据科学等相关专业优先。
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。
本科及以上。
他继续往下看。
有良好的沟通能力和文档撰写能力。
能接受远程工作，偶尔出差。
有AI项目经验者优先。
他把页面往下拉，看到薪资范围那栏写着：8K-15K/月，具体面议。
八千到一万五。
如果他能拿到这个工作，一个月就能赚到父亲跑四五趟长途的钱。
但他不行。
因为要求写着：本科及以上。
他关掉页面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，形状像一片树叶。他盯着那块水渍，脑子里在转。
本科及以上。
这四个字像一道墙，挡在他面前。
他想起走廊里听到的那句话：大专生就是混日子的。
他想起刘老师说的：工具谁都会用，但你连基本功都没有。
他想起父亲在电话里的声音，被风声和发动机声裹着，听起来有点远。
父亲初中毕业，十八岁开始跑车，跑了三十多年。
父亲没读过多少书，但他会开车，会修车，会算油钱过路费，会跟货主讨价还价。
父亲有他的基本功。
而他呢？
他会用AI，但不会写程序。
他会拆解任务，但不会处理细节。
他会走捷径，但捷径的尽头可能是悬崖。
他重新拿起手机，打开招聘网站，继续往下翻。
翻了好几页，大部分AI相关的岗位都写着：本科及以上。
偶尔有几个不写学历要求的，点进去一看，要么是数据标注，要么是客服外包，要么是不知名的小公司，薪资也低得可怜。
他想起自己接的那个淘宝文案的活。500块，到手450。如果按小时算，时薪大概一百出头。
但这种活不是天天有。而且单价太低，靠这个根本不可能实现他想要的目标。
什么目标？
他自己也说不清楚。
大概是……让父亲不用再跑长途。
大概是……让母亲不用再站一整天收银。
大概是……让自己不再是那个“混日子的大专生”。
他关掉招聘网站，打开电脑，看着桌面上的代码编辑器图标。
答辩那天之后，他再没打开过这个软件。
他点开图标，空白的编辑器界面跳出来，光标在第一行闪烁。
他盯着光标，没动。
他想起方小满说的：你比大部分人都聪明，你只是还没学会怎么用你的聪明。
怎么用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：光会用AI不够。
得学点真东西。
他打开浏览器，搜索：Python从入门到精通。
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大堆教程、视频、书籍推荐。
他点开一个免费教程，从第一章开始看。
变量、数据类型、运算符、条件语句。
很基础，基础到他觉得自己应该早就懂。
但他确实不懂。
他只是会调用AI的API，会写几行简单的代码，会用现成的库。
他不会从头写一个程序，不会处理异常，不会考虑边界条件。
他不会基本功。
他看了半个小时，眼睛有点酸。
他关掉教程，靠在椅背上，揉了揉眼睛。
窗外，太阳已经偏西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他想起父亲。
父亲跑长途的时候，也是这样看着窗外吧。
高速公路两边是农田、山丘、偶尔掠过的村庄。父亲握着方向盘，眼睛盯着前方，一开就是几个小时。
父亲有父亲的基本功。
他得有他的。
他重新坐直，打开教程，继续往下看。
变量、数据类型、运算符、条件语句、循环、函数。
一个一个看，一个一个敲代码验证。
不懂的就查，查不到的就问AI。
但这次，他不是让AI帮他写代码，而是让AI帮他解释代码。
“这段代码为什么报错？”
“这个函数的返回值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for循环和while循环有什么区别？”
他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问，一个概念一个概念地搞懂。
天渐渐黑了。
方小满回来了，推开门，看到林知行坐在电脑前，屏幕上全是代码。
“你干嘛呢？”他问。
“学东西。”
“学什么？”
“Python。”
方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：“这不是你早就会的吗？”
“不会。”林知行说，“我只会调API，不会写程序。”
方小满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行，那你学。要不要帮你带饭？”
“好。”
“吃什么？”
“随便。”
方小满出去了。林知行继续看教程。
他看到晚上十点多，眼睛实在睁不开了，才关掉电脑，爬上床。
躺在床上，他盯着天花板，脑子里还在转白天看到的那条招聘信息。
AI应用方案顾问，月薪8K-15K。
要求：本科及以上。
本科及以上。
这四个字像一根刺，扎在心里。
他翻了个身，闭上眼睛。
但他知道，这根刺会一直在。
直到他找到办法拔掉它，或者，绕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