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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六章 四环外的合租房

方小满是周三下午两点到的。

林知行在小区门口等了二十分钟。这个小区叫"管庄西里",是那种九十年代建的六层板楼,外墙贴的白色瓷砖已经发黄,楼道口堆着几辆落灰的自行车。他前天来看房的时候,房东大姐领着他爬了四楼,打开一扇贴满小广告的门,说:就是这间。

月租两千八,押一付三。

他当时没犹豫,当场签了合同。不是因为这房子好,是因为这是他能找到的最便宜的、能住两个人的、房东不收中介费的单间。

方小满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,背着一个半人高的登山包,手里还提着一个纸箱子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,头发比上次视频时短了一些,脸也瘦了。

"到了。"方小满把纸箱子放在地上,活动了一下肩膀,"出租车司机绕路,多收了我十二块。"

"你没跟他吵?"

"吵了。他说我外地人不懂北京的路。我说我确实不懂,但导航懂。"

林知行弯腰去提那个纸箱子,挺沉。他问:"这是什么?"

"我爸的旧笔记本。"方小满拍了拍箱子,"ThinkPad,T440,十三年的老东西了。能开机,但风扇声音跟拖拉机似的。"

"比我在青旅借的那台强。"

"那台怎么了?"

"屏幕花了,左下角有一条亮线,借太久不太好意思。"

方小满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他环顾了一圈小区的环境——楼下有个小卖部,门口挂着"烟酒副食"的招牌;旁边是一家兰州拉面馆,玻璃门上贴着"牛肉面8元";再远一点是个快递驿站,几个人在排队取件。

"行。"方小满说,"上楼吧。"


四楼,左手边第三间。

林知行用钥匙开了门,方小满走进去,在门口站了两秒。

房间不大,大概十五平米。靠墙是一张双人床,床单是房东留的,深蓝色,洗得发白。床对面是一张桌子,木头的,桌面上有几道划痕。桌上放着一台二手显示器,是林知行前天在闲鱼上买的,三百块,22寸,边框有点发黄。显示器旁边是一个插线板,上面插着充电器和台灯。

窗户很小,朝北,下午两点的阳光只能照到窗台上一小块。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,叶子蔫蔫的,不知道多久没浇过水。

方小满把登山包放在床边,纸箱子放在桌脚,然后走到窗边,往外看了一眼。对面是另一栋楼的外墙,距离大概五米,能看到别人家的阳台——有人晾着衣服,有人堆着纸箱子。

"你住哪边?"方小满问。

林知行指了指床:"你睡床。"

"那你呢?"

"我睡桌子。"

方小满转过头看他:"桌子怎么睡?"

"拼两把椅子,铺个垫子就行。"

方小满没反驳。他走到床边,坐下来,弹簧发出"咯吱"一声。他用手按了按床垫,说:"还行,不算太软。"

"房东说这是去年新买的。"

"去年新买的就这么塌?"

"两千八的房租,你还想要什么。"

方小满笑了一下,没再说什么。他把登山包打开,开始往外掏东西——几件换洗衣服、一个洗漱包、一个插线板、一袋牛肉干、一个透明文件袋,里面装着他的身份证和银行卡。

林知行站在旁边看着,注意到文件袋里还有一样东西——一张折起来的纸,边角有点毛。他没问是什么。

方小满把东西整理好,站起来,拍了拍手:"行了。这就是我们的新家了。"

他说"新家"两个字的时候,语气很平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

安顿完之后,两人坐在桌前,开始盘账。

方小满从文件袋里掏出一张A4纸,铺在桌上。纸上已经写了一些字,是他的笔迹,圆圆的,不太整齐。

"我先说我的。"方小满说,"我带了八千块。"

"八千?"

"我攒了两年的。"方小满说,"本来想留着专升本的学费,后来没考上,就一直存着。"

林知行没接话。他知道方小满专升本差三分的事,也知道方小满在电话里说"没事,本来也没抱希望"的时候,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。

"你的呢?"方小满问。

"一万二。"

"一万二?你在灵犀待了七个月,就攒了一万二?"

"外包月薪六千,青旅床位一个月一千五,吃饭交通一千,其他杂七杂八的。"林知行说,"能攒一万二已经不错了。"

方小满在纸上写:12000 + 8000 = 20000。

"两万。"他看着这个数字,"减去什么?"

"房租押金。押一付三,一万一千二。"

方小满的笔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写:20000 - 11200 = 8800。

"还有第一个月的生活费。"林知行说,"吃饭、交通、话费、服务器费。"

"服务器费多少?"

"之前用的是最低配,一个月六百。但如果我们想把产品做大一点,可能得升级。"

"先按六百算。"方小满在纸上列:吃饭1500、交通300、话费200、服务器600。他加了一下:2600。

"8800 - 2600 = 6200。"方小满看着这个数字,"六千二,撑两个月。"

"如果两个月内没有收入。"林知行说。

"那就得回老家。"

两人沉默了几秒。

方小满把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灯泡的位置延伸到墙角,像一条细细的河。

"你不是还有一个开源仓库吗?"方小满说,"star不是过了两千?"

"过了。"

"两千多个star,能不能变现?"

林知行摇头:"star不能当饭吃。"

"那能当什么?"

林知行想了想。

"名片。"他说,"一张很亮但不值钱的名片。"

方小满转过头看他:"什么意思?"

"star代表有人关注你的项目,有人认可你的技术。但它不代表钱。"林知行说,"我以前在灵犀的时候,周睿说过一句话——'star是面子,营收是里子。面子再好看,里子是空的,照样活不下去。'"

"周睿还说过这种话?"

"他打压我的时候说过。"

方小满"哦"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。

林知行继续说:"但名片有用。它能帮我们敲门。如果我们去见客户、见投资人、见孵化器的人,亮出一个两千多star的开源仓库,比空口说'我能做AI'强一百倍。"

"所以它是敲门砖。"

"对。敲门砖。"

方小满在纸上写了两个字:敲门砖。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圈。

"行。"他说,"那就先当敲门砖用着。等敲开门了,再想怎么把砖变成钱。"

林知行看着他写的字,没说话。

方小满的字还是那么丑,但写得很用力,每一笔都压在纸上,像在刻字。


晚上八点,两人下楼吃饭。

小区门口那家兰州拉面馆还开着,里面坐了五六个人,都是附近工地的工人,穿着沾满灰尘的工服,面前摆着大碗的牛肉面和几碟小菜。

林知行和方小满各点了一碗牛肉面,加一个茶叶蛋。

面端上来的时候,热气腾腾的,牛肉切成薄片,铺在面上,汤是清的,飘着几片香菜。

方小满吃了两口,说:"这家面不错。"

"比青旅附近那家强。"

"你吃了多久青旅?"

"十天。"

"十天,天天吃泡面?"

"也吃外卖。但外卖太贵了,一份盖饭要二十多。"

方小满又吃了两口,没说话。

过了一会儿,他问:"你在北京这十天,都干什么了?"

"找房子、看孵化器、整理开源仓库。"林知行说,"还去中关村转了两圈。"

"中关村怎么样?"

"楼很高,人很多,每个人走路都很快。"

方小满笑了一下:"废话。"

林知行也笑了一下。

他想说点什么,但没说出口。他想说的是:我在中关村的时候,路过灵犀科技的大楼,在外面站了几秒,然后走了。但我没进去。

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方小满这件事。不是因为怕方小满担心,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站那几秒。也许是习惯,也许是好奇,也许只是路过。

他把这件事放在心里,继续吃面。


吃完饭回到房间,已经九点多了。

方小满把那台旧ThinkPad从纸箱子里拿出来,放在桌上,接上电源,按下开机键。

风扇的声音立刻响起来,真的跟拖拉机似的——"嗡嗡嗡",中间还夹着一种细细的"吱吱"声,像轴承缺了油。

屏幕亮了,是Windows 7的启动界面,进度条走得很慢。

"这机器能跑代码吗?"林知行问。

"能。"方小满说,"我爸用它跑了十年的Excel,没坏过。"

"Excel和代码不是一回事。"

"我知道。但能开机就能用。"

林知行没再说什么。他看着那台ThinkPad的屏幕,想起自己在灵犀用的那台淘汰的ThinkPad——也是这个牌子,也是这个颜色,开机也要两分钟。

他忽然觉得,有些东西好像绕了一个圈,又回到了原点。

ThinkPad终于开机了,桌面背景是一张风景照,不知道是哪里的山,绿油油的,天空很蓝。

方小满把那台二手显示器也接上,试了试,能用。两块屏幕并排摆在桌上,左边是旧笔记本的小屏,右边是二手显示器的大屏,中间夹着一个插线板和几根乱七八糟的线。

"行了。"方小满拍了拍桌子,"从明天开始,这就是我们的办公室。"

林知行看着那张桌子。桌面不大,放了两台显示器之后,只剩下两个拳头宽的地方。他和方小满要是同时坐在这张桌子前,胳膊肘会互相碰到。

"就我们两个人,用得着开周会吗?"他问。

方小满转过头看他:"谁说开周会了?"

"你说'办公室',我就想到周会。"

"不是周会。"方小满说,"是活着会。"

林知行愣了一下:"什么会?"

"活着会。"方小满重复了一遍,"每天早上九点,我们坐在这张桌子前,确认一下彼此还活着。"

林知行没说话。

方小满继续说:"你是技术,我是运营。你是写代码的,我是跑市场的。你负责把产品做出来,我负责把产品卖出去。但在这之前,我们得先确认一件事——我们还能撑下去。"

他顿了顿,看着林知行:"你明白我的意思吗?"

林知行明白了。

方小满说的"活着会",不是真的在确认彼此还活着。是在确认彼此还没有放弃。

在创业初期,最难的不是没钱、没客户、没方向,是没信心。当你连续一个月没有收入,当你写了一周的代码但产品还是个半成品,当你跑了一天的市场但一个客户都没谈下来——你会开始怀疑自己,怀疑当初的决定,怀疑这条路到底走不走得通。

这种怀疑不会消失,但可以被压住。

压住的方式,就是每天早上九点,坐在一张破桌子前,跟另一个人说一句:我还在。

"明白了。"林知行说。

方小满点了点头,站起来,走到床边,把被子铺开。

"睡吧。"他说,"明天开始干活。"

林知行没动。他坐在桌前,看着方小满的背影。

方小满比以前瘦了。他的肩膀没那么宽了,脊背没那么直了,走路的时候会微微驼背。这是三个月商户盘子崩盘压出来的。

但他还是来了。

辞了工作,退了房子,把所有东西打包寄回四川,带着八千块钱和一台旧笔记本,飞到北京,住进一间两千八的隔断房,跟一个刚从大厂离职的大专生一起创业。

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,但他来了。

"小满。"林知行说。

方小满转过头:"嗯?"

"谢谢。"

方小满看着他,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笑了一下。

"谢什么?"他说,"你是我兄弟。"

然后他躺下来,背对着林知行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
林知行坐在桌前,没动。

他看着窗外。窗户很小,只能看到对面那栋楼的一角,和一小片天空。天空是灰黑色的,没有星星,但有几盏灯,是别人家的窗户。

他想起第一次来北京的时候,在K572次列车上,窗外是黑漆漆的原野,偶尔有一两盏灯,一闪而过。

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。

现在他知道了吗?

他想了想,答案是:知道一部分。他知道自己要和方小满一起做一个AI产品,他知道自己有两千多个star和一万三千块钱,他知道自己睡在一张桌子上,明天早上九点要开一个叫"活着会"的会。

但不知道的部分比知道的多。

他不知道产品能做成什么样,不知道两个月后还能不能撑下去,不知道这条路到底通向哪里。

这些问题他现在回答不了。

但他不害怕。

不是因为他有了答案,是因为他身边有一个人,愿意和他一起走在这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上。

他看着方小满的背影。方小满已经睡着了,呼吸很轻,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

林知行笑了一下。

这是他离开灵犀之后,第一次笑。
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