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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七章 K572

快递是周四下午到的。

林知行正在改代码。昨天和方小满商量完产品方向后,他决定把credit-score-lite的SaaS版本做一个小功能——给商户的决策日志加上“本周回顾”模块,自动总结过去七天的关键数据变化。技术上不复杂,就是从数据库里捞数据、做个聚合、生成一段简短的文字报告。

但写到一半,他卡住了。

问题出在数据的时间范围上。如果商户是在周三开通的服务,那“本周回顾”应该从周三算起,还是从自然周的周一算起?这两种算法对数据结果影响不小,尤其是当商户在周中开通时,周三到周日的数据量只有四天,而周一到周日是七天。

他在白板上画了两个时间轴,标注了不同的起止点,然后盯着看。

方小满从外面回来了。他跑了一天市场,去了三家孵化器,还是被拒。理由都差不多:没有公司主体,没有融资计划,光有开源仓库不够。

他把背包扔在床边,一屁股坐在床沿,说:“渴死了。”

林知行指了指桌上的水壶:“凉白开。”

方小满倒了一杯,咕咚咕咚喝了,然后说:“今天最后那家孵化器的前台小姑娘,说我可以先注册个个体工商户,成本低,有了这个再谈入驻。”

“个体工商户行吗?”

“她说行。有些孵化器认这个,有些不认。但总比没有强。”

林知行点点头,目光又回到白板上。

方小满凑过来看:“这画的什么?”

“本周回顾的时间范围。商户周三开通和周一开通,数据算法不一样。”

“那就按自然周算呗。”方小满说,“简单,统一,商户也好理解。”

“但周三开通的商户,前四天的数据会被稀释在七天里,看起来平均值偏低。”

“那又怎样?”方小满说,“商户又不知道你内部怎么算的。他们只看结果准不准,解释合不合理。你把时间范围说清楚就行——'本周回顾基于您开通服务以来的所有数据',这就够了。”

林知行看着白板,想了几秒。

方小满说得对。他太纠结于技术上的精确性了。商户不需要知道算法细节,他们只需要一个看得懂、用得上的报告。把时间范围统一,用自然周,再在报告里加一句说明,问题就解决了。

他擦掉白板上的两个时间轴,重新写了一行字:“本周回顾:基于您开通服务以来的所有数据(按自然周统计)”。

“行。”他说。

方小满意识到自己帮上了忙,嘿嘿笑了两声:“看,没我你连个时间范围都定不下来。”

林知行没理他,继续写代码。

写到一半,手机震了。是快递短信:您有一个包裹已到管庄西里小区快递柜,取件码xxxxx。

他看了看时间,下午四点。这个点能收到什么?他最近没买东西。

“我去取个快递。”他对方小满说。

“谁寄的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他拿着手机下楼。快递柜在小区门口,是个铁皮柜子,刷着蓝色的漆,上面贴着各种广告:开锁、通下水道、收废品。

他输入取件码,柜门弹开,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,不厚,但边角有点鼓。

寄件人地址是湖南老家,没写名字,但他认识那笔迹——歪歪扭扭的,一笔一划,是父亲的字。

他拿着信封上楼,回到房间。方小满在看手机,没注意他。

他坐在桌前,把信封拆开。

里面是一张纸,折了两折,边角有压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。

他把纸展开。

是一张火车时刻表。打印的,A4纸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车次:K572、K573、T146、Z2……从他们那个小城到北京西站的,有七八趟。

他的目光停在K572那一行:始发07:15,次日05:38到。硬座票价158元,硬卧273元。

父亲用红色圆珠笔在这一行旁边画了一个圈。圈画得很用力,纸面被笔尖压出了凹痕。

他把纸翻过来。

背面有一行字,也是父亲的笔迹,比正面的小一些:“到了打个电话。”

四个字,没有标点。

林知行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

他想起毕业典礼那天回家,修好厨房漏水的水龙头后,路过餐桌时看到的那张时刻表。那时候他假装没看到,把纸放回了原处。

现在父亲把同一张纸寄过来了。

不是寄给他看的——他知道林知行已经看到了。父亲寄这张纸,是在说:你看到的那张,是真的。我画那个圈,是认真的。

林知行把纸折起来,放进抽屉里。

他没有马上给父亲打电话。不是不想打,是不知道说什么。父亲不会问他创业怎么样,不会问他钱够不够花,不会问他累不累。父亲只会问:“到了打个电话。”

他已经打过了。到北京那天,在青旅的上铺,他给父亲打了电话,说了“爸,我到了”,父亲说“嗯”,然后沉默了几秒,问“几点的”,他说“七点一刻”,父亲说“到了打个电话”。通话时长38秒。

那是他和父亲最长的一次通话。

现在父亲又寄了这张纸过来。

林知行坐在桌前,看着电脑屏幕上没写完的代码。光标在一行注释后面闪烁,等他继续。

他伸出手,从抽屉里把那张纸拿出来,展开,铺在桌上。

然后他拿起手机,打开相机,对着那张纸拍了一张照片。

照片里,K572那一行的红圈很醒目,父亲的笔迹在背面,透过纸面能看到一点痕迹。

他把照片发给林建国。

没有附文字。

十分钟后,林建国回了一条语音。林知行点开,父亲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,还是那么低沉,带着一点湖南口音:

“注意身体。”

四个字,然后语音就结束了。

林知行把那张纸用透明胶带贴在了白板的角落。方小满从手机上抬起头,看了一眼:“这什么?”

“我爸给的。”

“时刻表?”

“嗯。”

方小满凑近看了看,看到那个红圈,看到背面那行字。他没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。

过了一会儿,他问:“你爸知道你在干什么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林知行说,“他只知道我来北京了。”

“你没跟他说创业的事?”

“没说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林知行想了想:“不知道怎么说。说了他也不懂。他会觉得我在瞎折腾,不如找个正经工作。”

方小满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问。

他转回头,继续看手机。但过了一会儿,他又说了一句:“我爸也不知道我在干什么。我辞职来北京,跟他说到北京找工作。他问我找什么工作,我说互联网。他说互联网是啥,我说就是在网上卖东西。他说那不就是骗子吗。”

林知行笑了一下。

“然后呢?”他问。

“然后我说不是骗子,是正经公司。他问我工资多少,我说还不知道,刚开始。他叹了口气,说你自己想好就行。”

“他没反对?”

“反对了。他说不稳定,不如在老家找个厂上班。我说厂里工资多少,他说四五千。我说我到北京能挣八千。他不说话了。”

“你骗他?”

“没骗。我到北京第一件事就是投简历,有家公司给八千,我没去。但我知道能挣这么多。”

林知行看着方小满的背影。方小满坐在床沿,低着头,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。

“你爸担心你。”林知行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方小满说,“但他拦不住我。我从小就这样,想干什么就干什么,他拦不住。”

“你妈呢?”

“我妈去世得早。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,生病走的。”

林知行没说话。

方小满很少提家里的事。他知道方小满是四川人,知道他父亲在镇上开一个小卖部,知道他母亲不在了,但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、怎么走的。

“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。”方小满说,“小卖部生意不好,一个月挣三四千块。我上大专的钱,是他找亲戚借的。我毕业那年,他把债还完了,跟我说,以后你自己挣钱自己花,我不管你了。”

“他不管你了?”

“不管了。他说你长大了,自己的路自己走。但我知道他担心。每次打电话,他都问我吃了没、冷不冷、钱够不够花。就是不问我工作怎么样,也不问我过得开不开心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他怕问了,我会跟他说实话。实话不好听。他不想听。”

林知行把那张时刻表从白板上拿下来,又看了一遍。

父亲在背面写“到了打个电话”,没有问他在北京干什么,没有问他钱够不够花,没有问他累不累。

父亲只关心一件事:你到了没有。

到了,就打个电话。

没到,就不打。

这么简单。

“我爸也一样。”林知行说,“他从来不说担心我,但我知道他担心。他把时刻表寄过来,就是在说:不管你去哪,别忘了怎么回来。”

方小满转过头看他:“你爸比你还会说话。”

“他不会说话。”林知行说,“他一辈子没说过几句完整的话。但他做的事,我看得懂。”

方小满没接话。他看着林知行手里的那张纸,看了几秒,然后转回头,继续看手机。

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窗外传来小卖部老板娘的吆喝声,听不清在喊什么,但声音很大,穿透了玻璃和墙壁。楼下有小孩在哭,断断续续的,哭几声停一下,再哭几声。

方小满忽然开口:“你周末有安排吗?”

“周末?”林知行想了想,“没有。”

“姜意姐不是约你吃饭吗?”

林知行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你昨天看手机的时候笑了。”方小满说,“你看代码从来不笑。看白板也不笑。只有看手机的时候才笑,而且是那种嘴角翘一下、眼睛亮一下的笑。我猜是姜意姐发的消息。”

林知行没否认。

“是她约的。”他说,“周六下午,在五道口那边。”

“五道口?”方小满说,“那有点远。咱们在管庄,过去得一个半小时地铁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打算怎么去?”

“地铁。”

“几点的?”

“她说下午两点。”

方小满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
但过了一会儿,他又问:“你穿什么去?”

林知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——灰色T恤,深蓝牛仔裤,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,鞋头有点脏。

“就这身。”他说。

“就这身?”方小满转过头,上下打量了他一遍,“你穿着这个去见姜意姐?”

“有什么问题?”

“没问题。但你知道姜意姐穿什么吗?她是互联网大厂的产品总监,穿西装外套、皮鞋、衬衫。你穿T恤牛仔裤帆布鞋,站她旁边像她弟弟。”

“我本来就是弟弟。”

“那不一样。”方小满说,“你弟弟是年纪小,你现在是打扮得像学生。你去见她,不是去上课,是去吃饭。你得穿得像个成年人。”

林知行看着他: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穿什么了?”

“我不关心。”方小满说,“但我在意你。你穿得体面一点,姜意姐会觉得你重视这次见面。你穿得随便,她会觉得你无所谓。你无所谓吗?”

林知行没说话。

他无所谓吗?

他想了想。他不无所谓。他想见到姜意,想和她吃饭,想听她说话,想看她笑。但他不知道这算什么——算喜欢?算依赖?算习惯?

他不知道。

“我有一件衬衫。”他说,“白色的,在箱子里,没穿过。”

“那就穿衬衫。”方小满说,“搭你那条牛仔裤就行。衬衫扎进裤子里,皮带系好,鞋换一双干净的。没有皮鞋就穿帆布鞋,但得洗干净。”

“你管得真宽。”

“我不管你谁管你?”方小满说,“你连个时间范围都定不下来,我不替你操心,你自己能行?”

林知行没接话。他把那张时刻表放回白板角落,用胶带固定好,然后转回电脑前,继续写代码。

但他写了一会儿,又停下来。

他想起姜意昨天发的消息:“周六下午两点,五道口地铁站B口,我带你去一家小店,面很好吃。”

他当时回了一个“好”字,没有多说。

现在他在想,要不要加一句:“我穿衬衫去。”

但他没加。他觉得加了显得刻意,不加又显得随意。

他决定不想了。到时候穿什么就穿什么,姜意不会在意这个。她在意的是别的东西——他的想法,他的产品,他的未来。

他在意的也是。


周六中午,林知行提前一个小时出门。

他确实穿了那件白衬衫。是大专毕业时买的,当时花了八十九块,在学校旁边的商场里。买回来只穿过一次,是毕业典礼那天,拍了一张合影,然后就压在箱底了。

衬衫有点皱,他用湿毛巾擦了一遍,挂在床头晾了半小时,勉强平整了一些。他把衬衫扎进牛仔裤里,系好皮带,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——瘦,戴眼镜,头发有点长了,该剪了。

方小满躺在床上看他:“行,比刚才强。”

“强多少?”

“强百分之十。”

林知行没理他,背上背包出了门。

管庄到五道口,地铁要换两趟,耗时一个小时二十分钟。他在地铁上站着,手里抓着吊环,看着窗外隧道里一闪而过的灯光。

他想起第一次坐这趟地铁的时候,是从北京西站到灵犀科技所在的中关村。那时候他刚下火车,背着背包,拉着箱子,在地铁里被人群挤来挤去,不知道该往哪走。

现在他知道往哪走了。虽然还是站着,还是抓着吊环,还是被人群挤来挤去,但他知道终点在哪。

五道口地铁站B口。

姜意站在出口外面,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,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一点,扎了一个低马尾。她手里拿着手机,正在看什么,眉头微微皱着。

林知行走过去,在她面前站定。

姜意抬起头,看到他,眉头舒展开,笑了一下:“你穿衬衫了。”

“方小满让我穿的。”

“他什么时候开始管你穿什么了?”

“昨天。”

姜意收起手机,上下打量了他一遍:“比上次见你精神多了。上次在灵犀旁边那家咖啡馆,你穿的是灰色卫衣,头发乱糟糟的,像没睡醒。”

“那次确实没睡醒。前一晚在青旅失眠了。”

“为什么失眠?”

“在想该不该来北京。”

姜意看着他:“现在呢?还失眠吗?”

“不了。”林知行说,“睡得着了。”

姜意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她转身往一条小巷里走:“走吧,那家店在前面,走路五分钟。”


那家店真的很小。

藏在五道口一条背街的小巷里,门脸只有两米宽,招牌是手写的,白底红字:“老张刀削面”。门口摆着三张折叠桌,有两张坐着人,都是附近的居民,穿着拖鞋和大裤衩,面前摆着大碗的面条。

姜意挑了靠墙的一张桌子坐下,林知行坐在她对面。桌上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,上面印着牡丹花图案,有点褪色。

“这家的面很好吃。”姜意说,“我以前在五道口上班的时候,每周来吃一次。”

“你现在不住五道口?”

“搬了。现在住西直门,离公司近一点。”

“你在哪个公司来着?”

“字节。做教育产品。”

林知行点点头。他记得姜意在字节做产品总监,但不知道具体做什么。

老板走过来,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围着围裙,手上沾着面粉。他问:“吃什么?”

“两碗刀削面,一荤一素。”姜意说,“再加两个茶叶蛋,一碟小菜。”

“好嘞。”老板转身走了。

林知行看着姜意:“你常来?”

“以前常来。现在少了,一个月一次吧。”

“为什么少了?”

“忙。”姜意说,“字节的节奏你知道,早十晚十,一周六天。周末只想睡觉,不想出门。”

“那你今天怎么出来了?”

“约了你啊。”姜意看着他,“你比睡觉重要。”

林知行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桌面上的牡丹花图案。

姜意笑了一下:“开玩笑的。我是想看看你最近怎么样。你从灵犀出来,自己创业,我有点担心。”

“担心什么?”

“担心你撑不下去。创业头三个月最难,没钱、没客户、没方向,每天都在怀疑自己。我见过太多人在这个阶段放弃了。”

林知行抬起头:“你觉得我会放弃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姜意说,“但我希望你不会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你做的东西是对的。可解释AI、半结构化输入、决策日志——这些东西不是为了炫技,是真正能帮到中小商户的。你放弃的话,这个方向就少了一个真正懂行的人。”

林知行看着她。姜意的眼睛很亮,说话的时候会直视他,不闪躲。

“我不会放弃。”他说,“不是因为这个方向对,是因为我已经没有退路了。”

“没有退路是好事还是坏事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林知行说,“但至少它让我没法犹豫。以前我总想算清楚再行动,现在算不清楚了,只能走一步看一步。”

“走一步看一步,也是一种算法。”姜意说,“叫贪心算法。每一步都选当前最优的局部解,不一定能得到全局最优,但至少能保证不后退。”

林知行愣了一下:“你还懂算法?”

“我不懂。”姜意说,“但我懂你。你说话的时候,总喜欢用算法打比方。我就去学了一点。”

“学了多少?”

“够听懂你在说什么。”

面端上来了。碗很大,刀削面宽宽的,铺在碗底,上面盖着几片牛肉和一堆香菜。汤是清的,飘着油花。

姜意拿起筷子,先尝了一口汤:“嗯,还是这个味道。老板的汤底用了牛骨和鸡架,熬了六个小时。我问过他。”

林知行也尝了一口。汤确实好喝,鲜,但不腻,有一股淡淡的药材味。

“你问得真细。”他说。

“做产品的习惯。”姜意说,“看到什么东西,都想拆解一下,看看背后的逻辑。汤底也一样——用了什么原料、熬了多久、放了什么调料,这些都是'用户能感知到的体验'。老板可能不知道这些术语,但他知道怎么做汤才好喝。”

“他就是凭经验。”

“经验也是一种算法。”姜意说,“只不过他的算法跑了几十年,优化了无数次,已经内化成直觉了。你写代码的时候,不也是这样吗?有些东西你一看就知道该怎么写,不用查文档、不用想逻辑,手比脑子快。那就是经验。”

林知行看着她,没说话。

姜意总是能用最简单的话,把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理清楚。他想表达什么,她比他自己还清楚。

“你最近产品做得怎么样?”姜意问。

“还在改。昨天刚定下'本周回顾'模块的时间范围,用自然周,加一句说明。技术上不复杂,但要想清楚用户怎么用、怎么理解。”

“有用户反馈吗?”

“有。方小满跑了十七家商户,有三家愿意付费。他们给了一些反馈,比如决策日志的文字太技术化,看不懂。我正在改,用商户的语言重新写一遍。”

“商户的语言是什么样的?”

“比如'置信度0.73',改成'这个建议是因为你的矿泉水上周卖了48瓶,比平时多一倍'。把数字翻译成场景。”

姜意点点头:“对,就是这样。用户不关心置信度是多少,他们关心的是'为什么AI这么说'。你把理由说清楚了,他们就信任了。”

“你之前也说过这个。”

“我说过。但你自己想通,比我告诉你强一百倍。”

林知行吃了一口面。面条很劲道,嚼起来有弹性。他想起在灵犀食堂吃的面——那种标准化的机器压面,每根都一样粗细,一样长度,一样口感。没有这种手削的粗粝感。

“我收到我爸寄的信了。”他说,“一张K572的时刻表,背面写了'到了打个电话'。”

姜意看着他:“你爸寄的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爸知道你在创业吗?”

“不知道。他只知道我来北京了。我到的时候给他打了个电话,38秒,是我俩最长的一次通话。”

姜意没说话,等他继续说。

“我把那张纸贴在白板上了。”林知行说,“方小满问我这是什么,我说是我爸给的GPS。不管走多远,别忘了怎么回来。”

“你爸比你还会说话。”

“方小满也这么说。但我觉得我爸不会说话,他只是会做事。他不会问我累不累、钱够不够花,但他会寄一张时刻表过来,告诉我:你看到的那张是真的,我画那个圈是认真的。”

姜意放下筷子,看着他。

“林知行。”她说,“你知道你爸为什么寄这张纸吗?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他想让你知道,不管你走到哪,都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。不是回老家,是回他身边。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你:我在这里,你随时可以回来。”

林知行低下头,看着碗里的面条。

他没说话。

但他的眼睛有点酸。

他想起父亲坐在货车驾驶座上的样子——沉默,佝偻,手上全是老茧。父亲不会表达,但父亲会做事。父亲会把时刻表画上圈,会把纸压在枕头底下,会寄到北京来。

父亲在用行动说:我担心你,但我不说。我只告诉你,怎么回来。

“我不会回去。”林知行说,“至少现在不会。我要把这个产品做出来,让那些和我一样的人——大专生、外包工、小商户——也能用上AI。我做到了,再回去。”

“你做到了,就不需要回去了。”姜意说,“因为那时候你已经站稳了。你爸等的不是你回去,是你站稳。你站稳了,他就放心了。”

林知行抬起头,看着姜意。

姜意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那种亮晶晶的光,是一种柔和的、稳定的光,像路灯,像夜航的船。
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
“谢什么?”

“谢你跟我说这些。方小满不会说,他只会让我穿衬衫。陈一鸣不会说,他只会写代码。苏雨晴不会说,她只会跑现场。只有你会跟我说这些。”

“因为我是产品经理。”姜意说,“产品经理的工作就是把用户的需求翻译成产品逻辑。你的需求是'想明白自己在干什么',我的翻译就是'你爸的时刻表不是纸,是锚'。”

“锚?”

“对。锚。”姜意说,“船在海上漂,会遇到风浪、迷路、失去方向。但只要锚还在,船就不会漂太远。你爸就是你的锚。你走到哪,他都在那。你回头,就能看到他。”

林知行没说话。

他把碗里的面条吃完了,汤也喝了一半。面条在胃里暖暖的,汤的热度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胸口。

“你呢?”他问姜意,“你的锚是什么?”

姜意想了几秒:“我的锚是我的选择。我选择从记者转行产品,选择离开上海来北京,选择在字节做教育。这些选择定义了我是谁。只要我还在坚持这些选择,我就没有漂远。”

“你的选择和你的锚,是同一个东西?”

“对。”姜意说,“你爸的锚是儿子,我的锚是自己。每个人锚不一样,但作用一样——让你知道,你在哪里。”

林知行看着她。

他忽然想伸手碰一下她的手。但他没动。他的手放在桌上,离姜意的手只有十厘米。

姜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低头笑了一下。

“你的面凉了。”她说。

林知行低头看,碗里的面条确实凉了,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。

“再给你点一碗?”姜意问。

“不用。”林知行说,“我吃饱了。”

“那走吧。我带你去逛逛,五道口这边有很多小店,卖各种东西。你创业需要的办公用品、生活用品,都可以在这里买到。”

林知行点点头,站起来。

姜意也站起来,走到他旁边。两人并肩走出小店,站在巷子里。

阳光从巷口斜照进来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对面的墙上。

“林知行。”姜意忽然说。

“嗯?”

“你欠我一顿饭。”

林知行转过头看她:“我知道。你上次说了,不是食堂那种。”

“对。”姜意说,“不是食堂那种,也不是刀削面这种。是那种——你可以请我吃你想请我吃的东西。什么都行。”

林知行看着她。

阳光照在她脸上,有一层淡淡的金色。她的睫毛很长,眨眼的时候会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等我拿到第一笔投资,请你吃好的。”

“第一笔投资是多少?”

“不知道。可能十万,可能一百万,可能更多。”

“那得看是什么餐厅了。”姜意说,“一百万的话,可以吃米其林。十万的话,吃海底捞也行。”

林知行笑了。

“就吃海底捞。”他说,“你选锅底,我付钱。”

姜意也笑了。

“行。”她说,“一言为定。”

两人走出巷子,回到五道口的街上。街上人很多,学生、白领、外卖员、游客,各种声音混在一起,嘈杂但有生气。

林知行和姜意并肩走着,保持着半米的距离。不远,不近,刚好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。

他想起方小满的话:“你穿得体面一点,姜意姐会觉得你重视这次见面。”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衬衫。衬衫有点皱,但干净。袖口卷了两圈,露出手腕。

他重视这次见面吗?

重视。

但不是因为衬衫,是因为姜意。

因为他想见到她,想听她说话,想和她并肩走在街上,想看到她笑。

这些不是算法能计算的,不是产品逻辑能翻译的,不是开源仓库能代表的。

这些是他的选择。

他的锚。


晚上回到合租房,方小满在改代码。

他坐在桌前,面前摆着那台旧ThinkPad和二手显示器,屏幕上是credit-score-lite的代码库。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,但每敲几行就要停下来,皱着眉头想一会儿。

林知行进门的时候,方小满头也没回:“回来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吃了什么?”

“刀削面。”

“好吃吗?”

“好吃。”

“姜意姐怎么样?”

“挺好的。”

方小满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,又转回去。

“你笑了。”他说。

“我笑了吗?”

“笑了。嘴角翘着,眼睛亮着。跟看手机的时候一模一样。”

林知行没接话。他走到床边,把背包放下,然后走到白板前,看了看那张时刻表。

K572,07:15。父亲的红圈。

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个圈。纸面粗糙,圆珠笔的油墨有点凸起。

“我今天想明白了一件事。”林知行说。

“什么事?”

“我爸寄这张纸,不是让我回去,是让我知道,我有地方可以回去。姜意说,这是锚。”

“锚?”

“船在海上漂,需要锚。锚不决定船去哪,但锚让船知道,它没有漂太远。”

方小满停下敲键盘的手,转过头看他。

“你爸是你的锚。”他说,“姜意姐是你的帆。你爸让你知道你从哪来,姜意姐让你知道你往哪去。”

林知行看着他:“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?”

“我一直会说话。”方小满说,“只是以前没机会说。现在你问我了,我就说了。”

林知行笑了一下。

他走到桌前,坐下,打开电脑。屏幕上还是昨天写的代码,“本周回顾”模块的注释还亮着。

他把光标移到下一行,开始写。

窗外天已经黑了。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亮着灯,一格一格的,像一个个小小的屏幕。有人在看电视,有人在做饭,有人在打电话。

这些灯,这些屏幕,这些人,都是一个个锚。

他们漂在北京这座城市里,但每个人都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。

林知行敲着键盘,代码一行一行地出现在屏幕上。

方小满在旁边也敲着键盘,ThinkPad的风扇嗡嗡响着,像一首低沉的歌。

两人没说话,但都在写。

写代码,写产品,写未来。

写他们共同的锚。
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