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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七章 渡

方小满是在刷新闻的时候看到那条直播预告的。

"知行。"他举着手机,脸上的表情像吃了一口酸橘子,"渡渡科技发布会,今天下午三点。"

林知行正坐在折叠桌前调试API的错误日志。他抬起头,看到方小满手机屏幕上的海报——深蓝色背景,白色大字:渡渡科技·AI决策透明化引擎·产品发布会。海报中央是一个男人的剪影,穿着Polo衫,笑容温和。

不用看名字他也知道是谁。

"哦。"他说。

"哦?"方小满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,"沈渡,你的前领导,现在做了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方向,今天开产品发布会,你就'哦'?"

"不然呢?"林知行把目光移回屏幕,"他的公司,他的产品,他的发布会。跟我有什么关系?"

方小满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拍,屏幕朝上,海报上的沈渡对着天花板微笑。

"我先出去跑客户了。"他说,语气硬邦邦的。

林知行点头。

门关上之后,他在折叠桌前坐了一会儿。桌面上摊着两样东西:左边是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是credit-score-lite的代码仓库;右边是昨天打印的那份投资协议,最后一页的签名栏上,他和陆可盈的墨迹还没干透。

他把协议合上,放进抽屉。

然后他打开了方小满留下的那张海报,找到直播链接,点了进去。


发布会设在北京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。

直播画面很清晰。舞台布置简洁,中央是一块巨大的LED屏,屏幕上是渡渡科技的logo——一只简笔画的渡渡鸟,圆滚滚的,眼睛很大。logo下方写着一行英文:See What AI Thinks.

林知行盯着那行英文看了三秒。

See What AI Thinks.

他在技术社区写过一篇文章,标题是《让用户看见AI在想什么》。那是两年前的事了,当时他还在小城,刚给排课系统加上AI解释功能。

他没有去搜那篇文章。但那行字他记得很清楚——因为那是他第一次把"可解释AI"用一句完整的话说出来。

直播画面切到观众席。台下坐了大约两百人,大部分穿着商务装。前排有几家媒体的摄像机,镜头对着舞台。后排有人在低头看手机,有人在小声交谈。

下午三点整,灯光暗下来。

一束追光打在舞台左侧。沈渡从那里走出来。

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,袖口到手肘,露出晒得均匀的小臂。头发比在灵犀的时候短了一点,鬓角修得很整齐。他走路的姿势没有变——不快不慢,步子稳,像是每一步都踩在预先量好的位置上。

他在舞台中央站定。追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背后的LED屏上,拉得很长。

"各位下午好。"他说。

声音温和,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
"今天是渡渡科技的第一场产品发布会。"他说,"我不想讲太多关于公司的故事,因为故事可以编。我想直接给你们看一个东西。"

他按了一下手里的遥控器。

LED屏上跳出一个界面——简洁、流畅、配色克制。界面中央是一个输入框,下方是一条时间线,时间线上分布着十几个节点,每个节点上都有一个数字标签。

"这是我们开发的第一个产品,"沈渡说,"AI决策透明化引擎。它的功能很简单——你给AI一个问题,AI给出答案的同时,会告诉你它是怎么想到这个答案的。"

他点开一个演示案例。

屏幕上出现了一段对话:一个餐饮店主输入"我想增加外卖收入",AI给出了六条建议——调整菜单结构、优化出餐时间、加入满减活动、增加早餐时段、对接多个平台、提升包装质量。

每条建议旁边都有一个"查看推理过程"的按钮。

沈渡点了第一条。界面展开,显示出AI的推理链:过去三个月的订单数据分析→午间高峰期出餐延迟率→菜单中高利润但制作时间长的菜品占比→建议减少此类菜品或增加预制菜比例。

"我们不只是告诉你'该做什么',"沈渡说,"我们告诉你'为什么该这么做'。"

台下有人在点头。

林知行看着屏幕上的演示。他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推理链的展示方式很讲究。不是技术文档那种冷冰冰的逻辑树,而是用时间线和卡片的形式呈现,每一步推理都有一个简短的文字解释,像在讲故事。

这不是他的设计。

他的credit-score-lite用的是朴素的列表形式——推理步骤1、推理步骤2、推理步骤3,每一步后面跟着一段技术解释。干净,但不好看。

沈渡的版本更好看。更好看意味着更容易被接受。他想起姜意说过的话——用户不懂技术,他们需要被引导。

沈渡继续演示。他切换了几个场景——零售定价、客服应答、库存管理——每一个场景的界面都一样简洁,推理链都一样清晰。

然后他停下来,走到舞台边缘,看着台下。

"在座的各位可能听说过一个词,"他说,"可解释AI。这个词在过去两年里很火。但它到底是什么意思?"

他停顿了一秒。

"可解释AI的核心,是让AI不再是一个黑箱。"

林知行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。

"我们要做的,是让每一个使用AI的人都能看到AI在想什么。"

方小满是这时候推门进来的。

他满头是汗,衬衫后背湿了一大块,手里攥着一叠名片——今天跑客户的收获。他看到林知行在看直播,又听到沈渡的声音从笔记本里传出来,脸一下子涨得通红。

"他在偷你的话!"方小满把名片往桌上一甩,"那句话——'让用户看见AI在想什么'——是你说的!他在你的技术社区文章里看到的!"

"我知道。"林知行说。

"那你怎么不生气?"方小满瞪着他。

林知行没有回答。他把直播画面暂停,沈渡的脸定格在屏幕上,笑容温和,眼神平静。

"小满,"他说,"你先坐下。"

方小满不情愿地拉过折叠椅,坐下来。他的胸口还在起伏,显然是真的气到了。

"你在小城的时候,"林知行说,"你在商户群里发免费试用链接,有人用了吗?"

"用了啊。"方小满说,"十七家呢。"

"那十七家商户里,有多少人知道'可解释AI'这个词?"

方小满愣了一下。

"……一个都没有。"他说,"他们只知道'这个东西能帮我进货'。"

"对。"林知行说,"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可解释AI,也不知道什么叫决策透明化。他们只知道——用了这个东西,我的损耗少了三成。"

他指了指屏幕上的沈渡。

"他说的那句话,确实是我先说的。但那句话是说给技术圈听的,是说给投资人听的,是说给媒体听的。真正用我们产品的商户,他们不在乎这句话。他们在乎的是——用了之后会怎样。"

方小满的表情缓和了一点。但还是不服。

"可他在抄你。"他说。

"开源代码谁都可以用,开源观点也一样。"林知行说,"他用他的影响力帮我传播这个理念,这不是坏事。"

方小满想反驳,但没找到词。

"那你就一点不生气?"他问。

林知行想了一会儿。

"以前会。"他说,"以前我在灵犀的时候,看到自己的成果被署上别人的名字,气得睡不着觉。但那时候我生气,不是因为东西被拿走了——是因为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证明自己。"

他把直播画面切回播放。

沈渡还在台上,正在讲渡渡科技的技术架构。他的声音通过笔记本的扬声器传出来,清晰、温和、有条不紊。

"现在不一样了。"林知行说,"我有了一个开源仓库,两千多个star。我有了六十二个用户,十一家付费。我有了一个投资人,一百万到账。这些东西是沈渡拿不走的。"

他看着屏幕上沈渡的脸。

"他用三千万做出来的东西,和我用一万三做出来的东西,功能上没有本质区别。他做的更好看、更流畅、背后有更大的团队。但核心算法是一样的——可解释AI,决策透明化,让用户看见AI在想什么。"

方小满听着,脸上的愤怒渐渐变成了困惑。

"那这说明什么?"他问。

"说明核心算法不是壁垒。"林知行说。

"不是壁垒?"方小满瞪大眼睛,"你写了两年的算法不是壁垒?"

"算法可以被复制。"林知行说,"沈渡已经证明了这一点——他有三千万,他可以雇一百个工程师,用三个月做出一个比我更漂亮的版本。我的算法不是壁垒,因为它是开源的,谁都可以用。"

他指了指屏幕上那个数字——渡渡科技的演示界面上,右下角有一行小字:Demo用户数:3家。

"真正的壁垒在这里。"他说。

方小满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看到了那行小字。

"3家?"他说,"我们有六十二家。"

"对。"林知行说,"我们有六十二家真实用户,每天在用我们的产品。他们产生的数据在喂养我们的算法,让算法越来越懂他们的需求。沈渡有三千万,但他没有这些数据。他可以从灵犀带走技术方案,但带不走真实商户的信任。"

方小满沉默了一会儿。

"所以数据飞轮才是壁垒?"他说。

林知行点头。

"陆可盈在BP里加的那句话,"他说,"'真实商户使用数据持续喂养算法,形成竞争对手无法复制的壁垒'——她说的就是这个意思。"

方小满把那句话在嘴里念了一遍,然后点了点头。

"那我们怎么办?"他问。

"怎么办?"林知行说,"继续做。继续服务这六十二家用户。继续让数据飞轮转起来。沈渡有三千万,我们有一百万。他做高端,我们做低端。他服务大公司,我们服务小商户。他收费十万一年,我们收费九块九一个月。"

"九块九?"方小满皱眉,"那不是赔钱吗?"

"九块九是引流价。"林知行说,"等用户量上来,等产品打磨好了,我们可以涨价。但不是现在。现在最重要的是——让更多人用起来。"

方小满把那叠名片往桌上一拍。

"那我继续跑。"他说,"今天跑了五家,有两家说可以试试。明天我再跑五家。"

林知行点头。

方小满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走到一半又停下来。

"知行。"他说。

"嗯?"

"你真的不生气?"

林知行看着屏幕上沈渡的脸。沈渡正在回答记者提问,笑容温和,措辞得体。他的身后是渡渡科技的logo,圆滚滚的渡渡鸟瞪着大眼睛。

"不生气。"他说,"因为他帮我验证了一件事——这条路是对的。如果沈渡不值得做这个方向,他不会拿三千万来做。"

方小满"嗯"了一声,推门出去了。


发布会结束的时候,林知行关掉了直播。

他打开手机,刷了一会儿朋友圈。赵鸣岐在十分钟前转了一篇科技媒体的报道——《渡渡科技首场发布会:AI决策透明化引擎正式亮相》。配文只有四个字:格局打开了。

林知行把那四个字看了一遍,没有点赞,也没有评论。

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继续调试API的错误日志。代码跑了一遍,有两个bug需要修。他打开编辑器,开始改代码。

改到一半的时候,手机震了。

是陆可盈的消息:

Money arrived. Check your account.

他愣了一下,打开银行APP。

余额那一栏的数字变了——从八千多变成了一百零八万多。

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。

一百万。

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翻了一遍。他想起方小满在白板上写的月收入693块,想起服务器费800块,想起房租2800块,想起一万三的账上余额。

一百万是那些数字的几百倍。

他把银行APP关掉,打开微信,把截图发到了三人群里——他、方小满、陆可盈。

方小满秒回:干。

陆可盈没有回。

林知行把手机放下,继续改代码。改了十分钟,把两个bug修好了。他把代码提交到仓库,然后站起来,走到客厅。

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块白板。白板上还写着上次方小满列的月度总结:

注册用户:62家付费用户:7家月收入:693块

方小满的字迹很潦草,693那个数字写得歪歪扭扭的。

林知行站在白板前,拿起板擦。

他把693那行字擦掉了。白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。

然后他拿起马克笔,在同一个位置写了一行新字:

目标——年收入100万

写完之后他退后一步,看着那行字。

一百万。

一年前他在小城的时候,月收入是两千块。半年前他在灵犀的时候,月薪六千。现在他的公司账上有一百万,但月收入只有693块。

一百万和693之间的距离,不是数学问题。是产品问题。是市场问题。是时间问题。

但他不再害怕了。

他想起沈渡在台上说的话——"可解释AI的核心是让AI不再是一个黑箱"。这句话是他说的,但沈渡用更大的舞台说出来了。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他比沈渡更早知道另一件事——算法不是壁垒,用户才是。

他把马克笔放回白板架上。

手机又震了。是方小满发来的消息:

明天我再跑五家。你把产品再打磨打磨。

林知行回:好。

他站在白板前,看着那行字——"目标——年收入100万"。

同一个算法,同一个方向。但规模完全不同了。
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