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二章 三百间店
飞机降落前二十分钟,林知行透过舷窗看到了长沙的城市轮廓。
高楼密密麻麻,像电路板上焊死的元件。他想起四环外合租房窗外的那片工地——工人们正在拆脚手架,露出灰扑扑的水泥墙。那是他的"办公室",也是他的家。
"紧张吗?"方小满在旁边问。
林知行摇头。
"你手在抖。"方小满说。
林知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确实在抖。他把手塞进口袋。
"第一次见年营收过亿的老板,"方小满说,"紧张正常。"
"你不紧张?"
"我紧张。"方小满笑了,"但我紧张也得装不紧张。你是技术负责人,你紧张没关系,反正你演示的时候会忘了紧张。我是商务负责人,我紧张客户看得出来。"
林知行没接话。
飞机开始下降,耳膜发胀。他嚼了一颗口香糖,是方小满登机前塞给他的。
"张老板介绍的人,"方小满说,"应该靠谱。"
"应该。"林知行说。
"你别老说应该。"方小满说,"你应该说'肯定靠谱'。"
"我不会说肯定。"林知行说,"算法里没有肯定,只有概率。"
"你又来了。"方小满翻了个白眼,"跟投资人说话的时候你可别说这个。"
"刘总不是投资人。"林知行说,"他是客户。"
"客户也一样。"方小满说,"客户要的是效果,不是概率。"
林知行没反驳。
他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上面是他昨天晚上写的演示要点:
1. 价值主张:决策日志,让AI的建议"看得见"
2. 差异化:不是替用户做决定,是让用户看懂AI在想什么之后自己做决定
3. 案例:长沙水果店王老板,损耗下降三成
4. 数据:62家注册用户,11家付费,日活23家
5. 短板:没有服务过三百间门店的经验第五点被他用红笔圈了起来。
"你还在想那个?"方小满探头看了一眼。
"想。"林知行说,"刘总肯定会问。"
"问什么?"
"你们服务过多少家这个规模的客户。"
方小满沉默了两秒。
"那你怎么回答?"
"说实话。"林知行说,"第一家。"
"你疯了?"方小满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,"你这么说,他怎么可能签?"
"我不说他也能查出来。"林知行说,"六十二家注册用户,十一家付费,全是小商户。他随便一查就知道。"
"那你也别说第一家。"方小满说,"你可以说'这是我们服务的最大的客户'。"
"这是文字游戏。"林知行说。
"文字游戏也是游戏。"方小满说,"你得玩。"
林知行盯着笔记本上的红圈,没说话。
飞机落地,滑行,停稳。
他合上笔记本,塞回背包。
"走吧。"他说。
刘总的公司在长沙郊区,一栋六层的办公楼,外墙贴着白瓷砖,阳光下亮得刺眼。
林知行和方小满在前台登记,前台小姑娘递了两张访客证,是绿色的。
"六楼,刘总办公室。"她说。
电梯很旧,按钮上的数字有些模糊。林知行按了6,电梯抖了一下,开始往上爬。
"你刚才在车上说什么来着?"方小满突然问。
"说什么?"
"你说刘总肯定会问我们服务过多少家这个规模的客户。"
"对。"
"你想好怎么回答了?"
"想好了。"林知行说,"第一家。"
方小满叹了口气。
电梯到了六楼,门开了。
走廊很长,两边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室。林知行数了数,至少有二十间。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的人在电脑前忙碌,有人在打电话,有人在开会。
"这层楼全是他们的?"方小满小声问。
"不知道。"林知行说。
他们走到走廊尽头,一扇实木门,门牌上写着"总经理办公室"。
方小满深吸一口气,敲了敲门。
"进来。"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。
方小满推开门。
办公室很大,至少有四十平米。红木办公桌,皮质沙发,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。窗边站着一个男人,背对着他们,正在打电话。
"……对,三号仓那批货先别动,等我回去再看……行,挂了。"
男人转过身来。
五十出头,头发花白,但身材结实。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结实的小臂。
"张总介绍的小林?"他问。
"对,刘总您好。"方小满抢先一步伸出手,"我是方小满,负责市场。这位是林知行,我们的技术负责人。"
刘总和方小满握了握手,又和林知行握了握手。他的手很有力,握得林知行手指有点发麻。
"坐吧。"刘总指了指沙发。
林知行和方小满坐下。刘总走到办公桌后面,也坐下了。
"张总跟我说了你们的情况,"刘总说,"AI库存管理,对吧?"
"对。"方小满说,"我们的产品叫credit-score-lite,是一个可解释的AI决策工具,可以帮助商户优化库存、定价、排班——"
"这些我都知道。"刘总打断他,"张总给我看过你们的资料。我想听的是,你们能解决我的什么问题。"
方小满愣了一下。
林知行接过话:"刘总,您的问题是什么?"
刘总看了他一眼。
"你不知道我的问题?"
"我知道一些。"林知行说,"张总提过,您有三百多家门店,年营收过亿,库存管理是最大的痛点,每年因为过期、滞销、缺货造成的损失超过八百万。但我想听您自己说。"
刘总靠在椅背上,手指敲了敲桌面。
"八百万是保守估计。"他说,"去年实际损失超过一千二。"
一千二百万。
林知行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背包带。
"我试过三家SaaS供应商,"刘总继续说,"第一家是大厂的产品,功能很全,但适配不了我的业务逻辑。我的三百多家门店,每家的情况都不一样——位置、客群、库存周转率、甚至店长的性格都不一样。标准化产品解决不了这个问题。"
"第二家呢?"方小满问。
"第二家是创业公司,比你们大一点,有二十多个人。"刘总说,"他们给我做定制化方案,做了三个月,做出来的东西能用,但不好用。界面丑,操作复杂,店长们不愿意用。"
"第三家?"
"第三家是AI公司,技术很强,但他们的方案太'黑箱'了。"刘总说,"我问他们为什么推荐这个库存量,他们说'模型算出来的'。我说模型怎么算的,他们说'这是技术细节,您不需要了解'。我不了解,我怎么信?"
林知行的眼睛亮了。
"刘总,"他说,"我们的产品不一样。"
"哪里不一样?"
"我们的AI不替您做决定。"林知行说,"它给您建议,并且告诉您为什么这么建议。每一条建议,都有决策日志——您能看到AI基于什么数据、什么逻辑、什么置信度,给出了这条建议。"
他打开笔记本电脑,打开产品的演示页面。
"比如这个。"他指着屏幕,"这是一家水果店的库存预测。AI建议今天进五十箱苹果。为什么?因为过去七天,这家店的苹果销量平均每天四十二箱,气温在上升,苹果的周转率在提高,而且明天是周末,客流会增加三十个百分点。"
刘总凑过来看了看屏幕。
"这些数据是哪来的?"他问。
"POS系统的历史销售数据、天气API、本地商圈的客流数据。"林知行说,"这些数据都是公开的,或者商户自己提供的。我们不做'黑箱',每一步都透明。"
刘总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
"这个决策日志,"他说,"能定制吗?"
"能。"林知行说,"您可以选择展示哪些数据,用什么格式展示,甚至可以用您自己的业务语言来描述。比如,您可以说'这个建议基于过去七天的销售趋势',也可以说'根据上周的数据,苹果卖得不错,建议多进点'。"
刘总的眼睛亮了。
"你这个东西,"他说,"确实有意思。"
林知行的心跳加速了一拍。
"但——"刘总话锋一转,"你们服务过多少家这个规模的客户?"
林知行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。
他早就知道这个问题会来。
"第一家。"他说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。
方小满的脸色变了。
刘总靠在椅背上,手指又开始敲桌面。
"第一家?"他问。
"对。"林知行说,"我们的注册用户有六十二家,付费用户十一家,全是小商户。最大的一家是连锁教育机构,三十七家分校。三百多家门店的客户,您是第一个。"
刘总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"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?"他问。
"因为您查也能查出来。"林知行说,"六十二家用户,十一家付费,这些数据都是公开的。我骗您没有意义。"
刘总没说话。
方小满在旁边使劲给林知行使眼色,但林知行没看他。
"刘总,"林知行继续说,"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。您担心我们没有服务过大客户,担心我们的系统撑不住三百多家门店的数据量,担心我们团队太小,出了问题没人管。这些担心都是合理的。"
刘总的手指停了。
"但我想告诉您一件事,"林知行说,"我们没有服务过大客户,但我们服务过真实的用户。长沙有一家水果店,老板叫王老板,用了我们的系统三个月,损耗下降了三成。三成是什么概念?一个月少亏两千块。"
他打开另一个页面,调出王老板的案例数据。
"这是王老板的决策日志,"他说,"您看,AI建议他进十箱苹果,但他说'下周下雨,苹果放不住'。他点了一下'不对',写了一句为什么不对。系统把这条反馈纳入了下一轮训练。第二天,AI的建议变了——进七箱,因为下雨天苹果的周转率会下降。"
刘总盯着屏幕,没说话。
"我们的系统不是完美的,"林知行说,"但它能学习。它能从用户的反馈里学习,能从真实的数据里学习。您试过三家SaaS供应商,都不满意,不是因为他们的技术不行,是因为他们的系统不会学习。标准化产品适配不了您的复杂业务逻辑,因为您的业务逻辑是独一无二的。我们的系统不一样——它能适应您的逻辑,因为它在向您学习。"
办公室里又安静了。
刘总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林知行和方小满对视了一眼。方小满的表情很复杂,像是在说"你说得太多了",又像是在说"你说得对"。
刘总睁开眼睛。
"小林,"他说,"你的东西确实有意思。"
林知行的心跳又加速了一拍。
"但我不能把三百间店交给一个没验证过的系统。"刘总说,"你先帮我做五家门店的试点,三个月看效果。效果好,年费十五万。效果不好,一分钱没有。"
五家。
林知行的脑子里飞速转了起来。
五家门店的数据量,对于训练一个能适配三百多家门店复杂业务逻辑的模型来说,远远不够。模型需要足够的数据才能学会不同门店的差异——位置、客群、库存周转率、甚至店长的性格。五家门店的数据,只能训练出一个"能用"的模型,但训练不出一个"好用"的模型。
"刘总,"他说,"五家太少。"
方小满的脸色又变了。
"我需要至少二十家——"林知行继续说,"数据量不够的话,模型训练不出来。五家门店的数据,只能让模型'记住'这五家的情况,但学不会'通用'的逻辑。二十家是最低要求。"
刘总笑了。
"你还挺有主见。"他说。
林知行没接话。
刘总靠在椅背上,手指又开始敲桌面。
"十家。"他说,"这是我的底线。"
林知行想了几秒。
"好。"他说,"十家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"
"什么条件?"
"三个月后,如果效果好,我要把试点扩展到五十家。"林知行说,"数据量不够的话,模型优化会卡住。五十家是下一个门槛。"
刘总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"你这个年轻人,"他说,"胆子不小。"
"不是胆子大。"林知行说,"是算法需要。"
刘总笑了。
"行。"他说,"三个月后看效果。效果好,五十家。效果不好,一分钱没有。"
他站起来,伸出手。
林知行也站起来,握住他的手。
这一次,他的手没有抖。
出了办公楼,方小满长出一口气。
"你疯了。"他说。
"什么?"
"五家试点你不要,非要二十家。"方小满说,"万一他不答应呢?"
"他答应了。"林知行说,"十家。"
"那也是你冒险。"方小满说,"你知不知道,如果你刚才说'五家就五家',我们现在就已经签了?"
"我知道。"林知行说,"但五家不够。"
"不够又怎样?"方小满说,"先签了再说。三个月后数据不够,我们再想办法。"
"不行。"林知行说,"如果三个月后数据不够,模型优化卡住,刘总看不到效果,我们就彻底失去这个客户了。十家是最低要求,二十家是理想状态。我争取到了十家,已经是底线了。"
方小满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"你变了。"他说。
"什么变了?"
"以前你不会跟客户讨价还价。"方小满说,"以前客户说什么你都说好。现在你会说'不行'了。"
林知行没接话。
他走到路边,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"机场。"他对司机说。
两人上了车。
方小满靠在座椅上,闭上了眼睛。
林知行掏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,写下一行字:
十家试点,三个月,效果好扩展到五十家。
然后他又写了一行:
下一步:扩服务器、优化架构、招后端工程师。
他盯着这两行字,心跳还在加速。
十家门店的数据接入量,远超现有系统的承载能力。他需要扩服务器,需要优化架构,可能还要招一个后端工程师。这些都是成本。
他打开计算器,算了一笔账:
服务器扩容:每月多支出2000元。 招一个后端工程师:月薪至少8000元。 差旅费、数据清洗、模型训练:每月至少2000元。
总计:每月多支出12000元。
账上余额:47万。
按这个速度,能撑多久?
他没算下去。
出租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,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郊区,从郊区变成农田。
方小满睁开眼睛。
"你在想什么?"他问。
"在想钱。"林知行说。
"钱怎么了?"
"十家试点不收费,"林知行说,"但服务器和人力成本每月至少多支出一万二。账上余额四十七万,按这个速度只能撑三个月。"
方小满愣了一下。
"我们是不是接了一个亏本的活?"他问。
林知行没回答。
他盯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农田,脑子里在跑一个算法:
输入:十家门店的数据,三个月的时间,四十七万的余额。 输出:一个能适配三百多家门店的模型,一个年费十五万的合同,一个标杆客户。
如果输出成功,他们就活了。 如果输出失败,他们就死了。
这是一个没有中间状态的算法。
"这不是亏本。"他终于开口,"是投资。"
"投资?"方小满说,"用投资人的钱做免费试点?"
"对。"林知行说,"十家门店的数据如果跑通了,后面三百家就是滚雪球。"
"万一跑不通呢?"
林知行没回答。
出租车继续往前开,窗外的农田变成了一片工厂,工厂的烟囱冒着白烟。
方小满叹了口气。
"行吧。"他说,"投资就投资。反正钱是陆可盈的。"
林知行没接话。
他打开手机,看了看时间。下午三点。离飞机起飞还有两个小时。
他给陆可盈发了一条消息:
长沙客户基本谈妥,十家试点,三个月看效果。效果好扩展到五十家,年费十五万。
发完之后,他盯着屏幕,等回复。
一分钟。两分钟。三分钟。
陆可盈没有回复。
林知行把手机放回口袋,靠在座椅上,闭上了眼睛。
飞机起飞前,他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:
爸,出差谈了个客户,三百多家门店。
父亲过了十分钟才回了一个字:
嗯。
林知行盯着这个字,忽然想起父亲寄来的那张K572时刻表。
07:15出发,次日05:38到达。
不管走多远,别忘了从哪出发。
他关掉手机,靠在座椅上,闭上了眼睛。
飞机起飞的时候,他的心跳终于慢了下来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