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三章 拆
从长沙回来的第三天,方小满把账本摊在了折叠桌上。
不是那种电子表格,是他手写的——一本A5的软皮笔记本,封面皱巴巴的,已经用了大半本。他翻到最新的一页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。
"你看。"他指着第一行。
林知行凑过去看。
账户余额:471,382元
"这是上周五的数。"方小满说。
"然后呢?"
方小满翻到下一页。
服务器扩容费:2,400/月新增带宽费:800/月长沙十家门店数据接入预估人力成本:按周然的市场价,外包8,000/月(若招正式员工,底薪+社保约12,000/月)长沙差旅费(三个月内预计往返4次):8,000元数据清洗外包费:3,000元
方小满在最下面画了一条线,写了个总数:
三个月额外支出:65,000 ~ 89,000元
林知行盯着那个数字,没说话。
"你之前在出租车上算的是一万二一个月,"方小满说,"我重新核了一遍,实际可能更高。服务器费比我预估的贵——十家门店的POS数据量比小商户大十倍,你之前的服务器配置撑不住。"
"我知道。"林知行说。
"你知道?"方小满抬头看他,"那你知道我们现在账上只有四十七万,扣掉三个月的固定支出——房租、生活费、服务器费——剩多少?"
林知行没算。
"我替你算了。"方小满翻到下一页,上面画了一个表格。
固定支出(3个月):
房租:4,200 × 3 = 12,600
生活费:6,000 × 3 = 18,000
服务器基础费:1,200 × 3 = 3,600
其他杂费:3,000
小计:37,200
可变支出(长沙项目3个月):
服务器扩容:2,400 × 3 = 7,200
带宽:800 × 3 = 2,400
人力外包/正式员工:24,000 ~ 36,000
差旅:8,000
数据清洗:3,000
小计:44,600 ~ 56,600
总计:81,800 ~ 93,800
账户余额:471,382
三个月后余额:377,582 ~ 389,582方小满指着最后一行:"三个月后,我们剩不到三十九万。"
"够了。"林知行说。
"够什么?"方小满说,"三个月后刘总的效果评估出来了,如果他说'不错,继续试点'——注意,是继续试点,不是签正式合同——我们又要再烧三个月。六个月后,账户剩不到三十万。"
林知行没接话。
方小满合上笔记本,往椅背上一靠。
"知行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"
"问。"
"我们是不是接了一个亏本的活?"
林知行看着他。
方小满的表情很认真,不是在开玩笑,也不是在抱怨。他是在真的问——作为一个负责管钱的人,他需要一个答案。
"不是亏本。"林知行说,"是投资。"
"投资。"方小满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"你上次也这么说。"
"因为这是事实。"林知行说,"十家门店的数据如果跑通了,后面三百家就是滚雪球。年费十五万,三百家是多少?四千五百万。"
"四千五百万是理想状态。"方小满说,"问题是,理想状态的概率是多少?"
林知行没回答。
方小满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四环外的工地,脚手架已经拆完了,露出灰扑扑的水泥墙。工人们在墙根下抽烟,烟雾在阳光里散开。
"我给你算一笔账。"方小满背对着他说,"你现在是用投资人的钱做免费试点。陆可盈投了一百万,我们烧了五个月,剩四十七万。按照这个烧钱速度,再过六个月,钱就花完了。六个月后,如果你没拿到刘总的正式合同,我们就死了。"
"不会死。"林知行说。
"怎么不会?"方小满转过身来,"你告诉我,六个月后如果刘总说'效果还行,再观察观察',我们拿什么活?"
林知行没说话。
方小满走回折叠桌前,重新坐下。
"知行,我不是在泼冷水。"他说,"我是真的在问——万一跑不通呢?"
林知行盯着桌上的笔记本,盯着那串数字。
四十七万。三个月后三十九万。六个月后三十万。
这些数字像一堵墙,挡在他面前。
"跑不通就跑不通。"他终于开口,"但我不能因为怕跑不通就不跑。"
"我没说不跑。"方小满说,"我是说,你得想清楚——你在拿投资人的钱赌。赌赢了,你好我好大家好。赌输了,你欠陆可盈一百万。"
林知行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缝。
"我知道。"他说。
"你知道就好。"方小满说,"我只是想让你知道,你做的每一个决定,都不是你一个人的事。"
林知行点了点头。
方小满没再说什么,站起来去厨房烧水。
林知行一个人坐在折叠桌前,盯着那本账本。
四十七万。
三个月前陆可盈打进来的时候,他觉得这是一笔巨款。现在他觉得这是一笔——够烧六个月的钱。
他想起陆可盈签字那天说的话:第一个真正的付费大客户。
他找到了。但找到的方式,是免费。
当天晚上,林知行在写代码。
长沙十家门店的数据接入脚本已经写了一半,但有个问题——每家门店的POS系统格式都不一样。有的用Excel导出,有的用手写记录拍照上传,有的干脆就是店长口述,让店员记在本子上。
他需要写一个数据清洗模块,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数据统一成系统能处理的格式。
写到一半,手机响了。
是陆可盈的视频电话。
林知行愣了一下。他看了看时间——晚上九点。陆可盈很少这个点打电话。
他接起来。
屏幕亮了。
陆可盈的脸出现在屏幕上,但背景不对。
不是斯坦福的宿舍——那个满是英文原版教材的书架。也不是上次视频时那间简洁的办公室。
是一间更大的办公室。落地窗,窗外是上海的夜景——东方明珠的灯光在远处亮着。
她回国了。
"在忙?"陆可盈问。
"在写代码。"林知行说。
"长沙的事,我看了你的季度报告。"陆可盈说。
林知行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。
"嗯。"他说。
"十家试点,免费三个月。"陆可盈说,"为什么不收费?"
林知行把笔记本电脑推到一边,正对着摄像头。
"刘总的要求。"他说,"他试过三家供应商,都不满意。他不愿意在没验证效果之前付钱。"
"所以你就答应了?"
"我没有别的选择。"林知行说,"如果我不答应,这个客户就没了。"
陆可盈没说话。
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——还是那种淡淡的、看不出情绪的样子。但林知行注意到,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"林知行,"她说,"你用投资人的钱做免费试点,这件事你需要提前跟我商量。"
林知行的心沉了一下。
"联合签字权不是摆设。"陆可盈继续说,"我们签的协议里写得很清楚,重大决策需要我和你联合签字。免费试点三个月,涉及十几万的成本,这是重大决策。"
"我没有意识到这是重大决策。"林知行说。
"你应该意识到。"陆可盈说,"你是CEO,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影响公司的现金流。十几万的成本,占我们账上余额的三成。这不是小数字。"
林知行没说话。
陆可盈靠在椅背上,看着他。
"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"她说,"你在想,如果我不答应,你就没法拿到这个客户。你在想,这是为了公司的长期利益。你在想,投资人应该理解创业者的难处。"
林知行的嘴唇动了一下,但没说话。
"你想的都对。"陆可盈说,"但你忘了一件事——我是投资人,不是你的朋友。"
这句话像一根针,扎在林知行的胸口。
"我们当然是朋友。"他说。
"我们是朋友,但我首先是你的投资人。"陆可盈说,"我投了一百万,占百分之十的股份。这一百万不是给你的,是给公司的。我有权利知道公司的钱花在了哪里,我有权利对重大决策发表意见。"
林知行盯着屏幕,盯着她的脸。
她的表情还是那么淡,看不出生气,也看不出失望。但她的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认真。
"我明白了。"他说。
"你不明白。"陆可盈说,"你在灵犀待过,你应该知道——资本方不是你的敌人,但也不是你的朋友。资本方是你的利益相关者。利益相关者之间的关系,是靠规则维护的,不是靠感情。"
林知行点了点头。
"下次。"陆可盈说,"下次你做这种决策之前,先跟我商量。不是请求我的批准,是让我知道。联合签字权的意思是——我们一起签字,一起承担后果。你不能单方面决定。"
"好。"林知行说。
"好。"陆可盈重复了一遍。
然后她沉默了两秒。
"长沙那个项目,"她说,"你有多大把握?"
林知行想了想。
"六成。"他说。
"六成。"陆可盈说,"你是用什么模型算的?"
"没用模型。"林知行说,"直觉。"
陆可盈看了他一眼。
"直觉。"她说,"你以前不用这个词。"
"以前我以为所有问题都能用算法解决。"林知行说,"现在我知道了,有些问题算法解决不了。"
陆可盈没说话。
窗外的上海夜景在她身后闪烁。
"林知行,"她终于开口,"我投你,不是因为你的算法。我投你,是因为你愿意承认算法有边界。"
林知行愣了一下。
"但承认边界不等于放弃努力。"陆可盈继续说,"你现在做的这个决定——免费试点——是在用投资人的钱赌一个六成的概率。这个概率不算高,但也不算低。我能接受。"
"你接受?"林知行问。
"我接受。"陆可盈说,"但你需要记住——下一次,先告诉我。"
"好。"林知行说。
"好。"陆可盈说,"那我挂了。"
"等一下。"林知行说。
陆可盈看着他。
"你什么时候回国的?"他问。
"上周。"陆可盈说。
"在上海?"
"对。我爸的办公室。"陆可盈说,"我回国接手一部分投资业务。AI赛道是我负责。"
林知行点了点头。
"那……"他说,"下次见面聊?"
陆可盈看了他一眼。
"好。"她说,"你来上海的时候告诉我。"
视频挂断了。
林知行盯着黑掉的屏幕,看了很久。
方小满从厨房出来,端着两杯水。
"谁的电话?"他问。
"陆可盈。"林知行说。
"说什么了?"
"说我用投资人的钱做免费试点,应该先跟她商量。"
方小满把一杯水放在他面前。
"她说得对。"他说。
"我知道。"林知行说。
"那你以后注意点。"方小满说,"投资人不是朋友,也不是敌人。投资人是——"
"利益相关者。"林知行接过话。
"对。"方小满说,"利益相关者。"
林知行拿起杯子,喝了一口水。
凉的。
他放下杯子,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。
屏幕上还停着数据清洗模块的代码,光标在一行注释后面闪烁。
# TODO: 统一十家门店的POS数据格式
# 预计工期:2周
# 风险:数据质量可能比预估的差他盯着这行注释,忽然想起陆可盈说的那句话——
"我是投资人,不是你的朋友。"
他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。在他的认知里,陆可盈是朋友,是支持他的人,是和他站在同一边的人。
但现在他知道了——站在同一边,不等于没有边界。
投资人有投资人的规则。朋友有朋友的规则。
这两套规则有时候重叠,有时候冲突。
当它们冲突的时候,他必须知道哪个优先。
他把光标移到那行注释下面,打了几个字:
# 优先级:现金流 > 技术优化然后他删掉了。
重新写:
# 优先级:先告诉陆可盈,再决定下一步他盯着这行字,嘴角动了一下。
不是笑。是某种——认命的感觉。
方小满在旁边看了一眼他的屏幕。
"你在写什么?"他问。
"在写提醒。"林知行说。
"提醒什么?"
"提醒自己,下次做决策之前,先跟投资人商量。"
方小满点了点头。
"这比写代码重要。"他说。
林知行没接话。
他合上笔记本电脑,靠在椅背上。
窗外的工地已经安静了,工人们收工了,只剩下几盏灯在黑暗里亮着。
他想起长沙的刘总,想起那个"十家试点"的决定,想起方小满的账本,想起陆可盈的视频电话。
这些事情搅在一起,像一团乱麻。
他试图用算法思维拆解——输入是现状,输出是决策。但他发现,这个算法的参数太多了:现金流、客户关系、投资人预期、团队士气、技术难度……
每一个参数都在变,每一个参数都影响最终的输出。
他算不清。
他以前觉得算法能解决一切问题。现在他知道,有些问题没有最优解。
只有——能活下来的解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的北京夜色很沉,远处的灯光像星星一样散落。
他想起父亲寄来的那张K572时刻表——07:15出发,次日05:38到达。
不管走多远,别忘了从哪出发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回折叠桌前。
打开笔记本电脑,重新开始写数据清洗模块的代码。
光标在屏幕上闪烁,像一个不停跳动的心脏。
他开始打字。
代码一行一行地出现,像砖块一样,一块一块地垒起来。
他不知道这堵墙能垒多高。
但他知道,他必须继续垒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