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四章 第一张工位
招聘帖是凌晨两点写的。
林知行坐在折叠桌前,屏幕的蓝光在黑暗里显得刺眼。方小满在旁边的地铺上打呼噜,声音不大,但很有节奏——像一台老式收银机在吐小票。
他盯着招聘网站的填写页面,光标在“职位要求”一栏闪烁。
AI创业公司招后端工程师,不限学历。
他打了这行字,又删掉“不限学历”四个字,改成“本科及以上”。
然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十秒。
又把“本科及以上”删掉,重新打上“不限学历”。
方小满翻了个身,呼噜声停了一秒,又响起来。
林知行继续往下写。
工作内容:
- 负责AI决策系统后端开发
- 数据清洗与接口对接
- 参与长沙连锁超市试点项目
任职要求:
- 熟悉Python,有实际项目经验
- 能看懂现有代码,愿意从零学习
- 不限学历
他把第三条又看了一遍。
“不限学历。”
这四个字在他嘴里嚼了一遍,像嚼一块没泡开的方便面调料包——干,涩,但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执拗。
他想起三年前。
那时候他投了十七家公司,简历被HR系统自动过滤了十三份。剩下四份进了人工筛选,三份因为学历被刷掉,最后一份给了面试机会,面试官问了他十分钟技术,然后说:“你能力不错,但我们团队都是985的,文化上怕融不进去。”
他当时坐在面试间的塑料椅上,屁股底下是凉的,心里也是凉的。
他没说什么,站起来,鞠了个躬,转身走了。
出了公司大门,他在公交站牌下站了十分钟,盯着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。阳光反射下来,刺得他眼睛疼。
他那时候想:如果有一天我开公司,招聘帖上一定写“不限学历”。
现在他开了公司。
招聘帖上确实写了“不限学历”。
但招聘平台的默认设置,没写。
三天后,林知行打开招聘后台。
简历投递数:47
他愣了一下。
四十七份。比他预想的多。
他点开简历列表,往下翻。
第一个:本科,计算机专业,两年经验。
第二个:硕士,人工智能方向,应届生。
第三个:大专,计算机应用,一年经验。
他继续翻。
第四个:本科。
第五个:本科。
第六个:硕士。
第七个:大专。
翻到第二十份的时候,他发现了一个问题。
简历列表的右上角,有一个筛选按钮。他点开一看——
学历筛选:本科及以上
这个筛选是默认开启的。
也就是说,虽然他在招聘帖上写了“不限学历”,但招聘平台自动把大专及以下的简历过滤掉了。
他看着那个筛选按钮,手指停在鼠标上。
他想起当年投简历的时候,那些大厂的HR系统也是这样——学历字段是硬性过滤条件,简历根本不会被人类看到。
他以为自己写了“不限学历”就能绕过这个机制。
他错了。
系统不会因为你写了什么就改变默认设置。
他关掉筛选按钮,重新加载页面。
简历投递数:47 → 16
三十一份简历被过滤掉了。
都是大专及以下学历的。
林知行盯着那个数字——31。
三十一份简历,三十一份可能合适也可能不合适的人选,连被看到的机会都没有。
因为系统默认设置了门槛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开始看剩下的十六份。
第一个面试的是个本科生。
简历很漂亮:985计算机专业,两年大厂经验,熟悉分布式系统,会用三种数据库。
林知行约他在中关村一家咖啡馆见面。
来的人穿着格子衫,背着一个印着大厂logo的背包。他坐下来,第一句话是:“你们公司现在多少人?”
“两个。”林知行说。
“两个?”对方愣了一下,“算上我?”
“算上你的话,三个。”
对方沉默了两秒。
“那……融资情况呢?”
“种子轮,一百万。”
“一百万……”对方重复了一遍,眼神有点飘。
林知行看得出来,他在算账——一百万,三个人,能烧多久?
“你之前的项目经历很丰富,”林知行说,“为什么想来我们这种小公司?”
对方笑了一下,笑容有点尴尬。
“说实话,最近在找工作。大厂裁员,小公司投了一圈,要么嫌我薪资要求高,要么觉得我不够稳定。”
“你期望薪资多少?”
“税后两万。”
林知行没说话。
两万。他们账上四十七万,付完房租、生活费、服务器费,剩的钱只够付两个人的工资。如果给这个人两万,方小满和他就得喝西北风。
“我们可以给到一万五,”林知行说,“但前六个月是试用期,薪资打八折。”
“一万二?”对方的笑容消失了。
“对。”
“那……我再考虑考虑。”
林知行点了点头。
对方站起来,背上背包,走了。
咖啡馆的门关上,风铃响了一声。
林知行坐在原位,看着对面空了的椅子。
第一个面试,结束。
第二个面试的是个硕士。
中科院计算所毕业,研究方向是自然语言处理。简历上列了五篇论文,两篇一作。
林知行约他在公司附近的兰州拉面馆见面——不是为了省钱,是因为他想在非正式场合看看对方的真实状态。
来的人瘦高,戴眼镜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衫。他坐下来,点了碗牛肉面,然后问:“你们的技术栈是什么?”
“Python为主,”林知行说,“核心算法是我自己写的,文档不全。”
“文档不全?”对方皱了一下眉,“那代码规范呢?”
“也不太全。”
对方沉默了两秒。
“那你招人来干什么?”
“写文档,理代码,把系统跑起来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还有长沙那边的数据接入,十家门店,POS系统格式都不一样,需要统一清洗。”
对方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面。
“我是做NLP的,”他说,“数据清洗这种活……有点浪费。”
“数据清洗是基础。”林知行说。
“我知道是基础,”对方说,“但我的研究方向是语义理解,不是ETL。”
林知行看着他。
这个人很聪明,技术底子扎实,但他想要的是一个能发挥他专业优势的岗位。而林知行能给的,是一个需要从脏活累活干起的初创公司。
“你期望薪资多少?”林知行问。
“两万五。”
林知行在心里算了一笔账。
两万五,加上社保,三万出头。账上四十七万,只够付一个人的工资加所有开支。
“我们给不到这个数。”林知行说。
“那你能给多少?”
“一万五,试用期一万二。”
对方放下筷子。
“我再想想。”
第二个面试,结束。
第三个面试的是个大专生。
简历不漂亮:省内一所普通大专,计算机应用专业,毕业两年,在一家小公司做运维。没有论文,没有大厂经验,只有一句“熟悉Linux,会写Shell脚本”。
林知行约他在合租房见面——因为面试地点就在客厅的折叠桌前。
来的人叫周然,二十五岁,中等身材,穿一件灰色T恤,背一个旧书包。他进门的时候,方小满正在厨房煮泡面。
“坐吧。”林知行指了指对面的折叠椅。
周然坐下来,把书包放在膝盖上。
林知行翻开他的简历。
“你在上一家公司做运维?”
“对。”周然说,“主要负责服务器部署和日常维护。”
“为什么离职?”
周然沉默了一秒。
“公司倒闭了。”
“倒闭了?”
“老板卷钱跑了,欠了三个月工资。”
林知行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现在在找工作?”
“找了两个月了。”周然说,“投了六十多份简历,面试了十几次,都没过。”
“为什么没过?”
“有的嫌我学历低,有的嫌我没经验,有的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有的面试官问我职业规划,我说想做后端开发,他说‘你一个大专生,做运维就不错了,别想太多’。”
林知行的手指停在简历上。
这句话他听过。
不是一模一样的版本,但意思差不多——“你一个大专生,别想太多。”
“你看我们的招聘帖了吗?”林知行问。
“看了。”周然说,“上面写‘不限学历’。”
“对。”林知行说,“不限学历。”
周然看着他,眼神有点犹豫。
“林总,”他说,“我能问个问题吗?”
“问。”
“你们真的是不限学历?还是说说而已?”
林知行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周然的脸——那张脸上没有愤怒,没有委屈,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很久的猫,不确定眼前的人是来喂食的还是来抓它的。
“真的是。”林知行说,“我自己就是大专生。”
周然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你也是大专生?”
“对。”林知行说,“湖南一所普通大专,计算机应用专业。”
“那你怎么……”周然顿了顿,“你怎么创业的?”
“靠技术,靠运气,靠一个愿意借钱给我的投资人。”林知行说。
周然没说话。
林知行把简历放在桌上。
“周然,”他说,“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你为什么想做后端开发?”
周然想了想。
“因为运维是维护别人的东西,”他说,“开发是创造自己的东西。”
林知行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为什么觉得你能做开发?”
“我自学过Python,”周然说,“写过一些小脚本,帮公司自动化了一些运维任务。但……”
“但什么?”
“但没人愿意给我机会。”周然说,“他们一看我是大专生,就说‘你先把学历提上去再说’。”
林知行盯着他。
他想起三年前的自己。
投了十七家公司,面试了四次,每次都是同样的结局——学历不够,机会没有。
他那时候想:如果有人愿意给我一个机会,我一定能证明自己。
现在,他有机会给别人一个机会了。
“周然,”他说,“你被录用了。”
周然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你被录用了。”林知行重复了一遍,“月薪一万,试用期八千。明天入职。”
周然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方小满从厨房探出头来,手里还拿着锅铲。
“知行,”他说,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但他的技术……”
“技术可以学。”林知行说,“态度学不来。”
方小满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周然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周然站起来,对着林知行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林总。”
“别叫林总,”林知行说,“叫林知行就行。”
“好。”周然说,“谢谢林知行。”
林知行点了点头。
“明天早上九点,”他说,“准时到。”
“好。”
周然背上书包,走了。
门关上后,方小满从厨房出来,坐在林知行对面。
“知行,”他说,“你为什么选他?”
“因为他合适。”
“合适?”方小满说,“那个本科生技术更好,那个硕士经验更丰富。你选了一个大专生,技术一般,经验也不行。”
林知行看着方小满。
“小满,”他说,“你还记得我当年投简历的时候吗?”
方小满愣了一下。
“记得。”
“我投了十七家公司,”林知行说,“被拒了十七次。理由都一样——学历不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时候我想,如果有人愿意给我一个机会,我一定能证明自己。”林知行说,“现在我有机会给别人一个机会了。”
方小满沉默了两秒。
“但你不是在做慈善,”他说,“你是在开公司。公司需要能干活的人。”
“周然能干活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说了一句话。”林知行说。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‘我不怕从零开始,我怕从零开始还不让我学。’”
方小满愣住了。
林知行继续说:“这句话像极了三年前的我。那时候我也不怕从零开始,但我怕没人给我机会。”
方小满没说话。
林知行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的工地已经安静了,只剩下几盏灯在黑暗里亮着。
“小满,”他说,“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。你担心我因为同情心做出错误的决定。”
“我不是担心这个。”方小满说。
“那你担心什么?”
方小满想了几秒。
“我担心你太像当年的自己了,”他说,“你看到周然,就像看到三年前的你自己。你想帮他,就像帮三年前的自己。但周然不是你,三年前的你也不是现在的你。”
林知行转过身来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有些事情,不能因为怕错就不做。”
方小满看着他,没说话。
林知行走回折叠桌前,坐下。
“小满,”他说,“我选周然,不只是因为同情。我选他,是因为他说了那句话——‘我不怕从零开始,我怕从零开始还不让我学。’这句话说明他愿意学,愿意从最基础的活干起。我们现在需要的,就是这种人。”
方小满想了几秒。
“好,”他说,“你说了算。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三个月试用期。三个月后如果他干不好,你得听我的。”
“行。”
方小满点了点头,站起来,去厨房继续煮泡面。
林知行一个人坐在折叠桌前,看着周然的简历。
那张简历不漂亮,但很真实。
他想起三年前,自己也有一张不漂亮的简历。那时候他想,如果有人愿意看一眼,他就能证明自己。
现在,他愿意看一眼了。
第二天早上九点,周然准时到了。
他穿着昨天那件灰色T恤,背那个旧书包,站在门口,有点紧张。
“进来吧。”林知行说。
周然走进来,看了看四周——一张折叠桌,两把折叠椅,一台二手显示器,墙上贴满了便利贴。
“这是……办公室?”他问。
“对。”林知行说,“创业公司的办公室。”
周然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林知行指了指对面的折叠椅。
“坐吧。”
周然坐下来,把书包放在膝盖上。
林知行打开笔记本电脑,转过来给他看。
屏幕上是长沙十家门店的数据接入脚本——已经写了一半,但还有很多问题。
“这是你第一个任务,”林知行说,“把长沙十家门店的数据接入脚本写出来。每家门店的POS系统格式都不一样,有的用Excel,有的用手写记录拍照上传,有的干脆就是店长口述。你需要写一个数据清洗模块,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数据统一成系统能处理的格式。”
周然看着屏幕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有文档吗?”他问。
“没有。”林知行说。
“有技术栈说明吗?”
“也没有。”
周然沉默了三秒。
林知行看着他,等着他的反应。
周然抬起头,看着林知行。
“那我先看代码。”他说。
林知行愣了一下。
他想起三年前,他入职灵犀的第一天。
那时候他也是坐在一个角落的工位上,面前是一台老旧的ThinkPad,屏幕上是一堆他看不懂的代码。他问旁边的同事:“有文档吗?”同事说:“没有。”他又问:“有技术栈说明吗?”同事说:“也没有。”
他当时想:这公司怎么这么乱?
现在,他给新人的入职体验,和当年灵犀给他的一模一样。
“周然,”林知行说,“我得跟你说实话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们公司很小,很多东西都不完善。没有文档,没有技术栈说明,代码规范也不全。你来了,可能得从最基础的活干起,而且没人带你。”
周然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你知道?”
“我看了你们的招聘帖,”周然说,“上面写‘AI创业公司’。创业公司嘛,都这样。”
林知行看着他。
“你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周然说,“我怕的是不让我学。你让我学,我就不怕。”
林知行没说话。
他看着周然的脸——那张脸上没有抱怨,没有犹豫,只有一种安静的决心。
像三年前的自己。
“好,”林知行说,“那你先看代码。有问题随时问我。”
“好。”
周然打开笔记本电脑,开始看代码。
林知行坐在对面,看着他的背影。
第一张工位,就这样开始了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