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一章 赵鸣岐的选择
赵鸣岐约的地方在中关村一家新咖啡馆。
林知行提前十分钟到。咖啡馆开在写字楼底层,工作日下午人不多,角落放着一台无人钢琴,自动弹着肖邦。他点了一杯美式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窗外是一条窄街,对面是一家连锁奶茶店。两个穿校服的女生站在柜台前挑口味,其中一个指着菜单上的图片给另一个看。林知行看了一眼,转回头。
他不知道赵鸣岐约他出来要聊什么。
上次见面是两周前,在中科院的实验室。赵鸣岐穿着白大褂,身后的服务器嗡嗡响。那次他提供了三百多家零售企业的脱敏数据,林知行和周然花了一周分析,发现了"七成共性、三成个性"的规律。数据很有用,但林知行一直没想明白赵鸣岐为什么主动帮这个忙。
昨天晚上赵鸣岐发消息:明天下午有空吗?有个事当面说。
没说什么事。
门推开,赵鸣岐走进来。
他今天没穿所服,换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,袖口挽了一道。头发比上次见时短了一些,像是刚理过。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快,但不急,是那种习惯精确控制节奏的人才有的步伐。
"你早到了。"赵鸣岐在他对面坐下,随手把一个黑色文件袋放在桌上。
"习惯。"林知行说。
赵鸣岐朝吧台招了招手,对服务员说了句"冰美式,不加糖"。然后他转过来,看着林知行。
"我做了一个决定。"
林知行端着咖啡杯,没喝。
"什么决定?"
赵鸣岐没有绕弯子。
"我准备加入渡渡科技。"
咖啡馆里的钢琴还在响。肖邦降E大调夜曲,节奏很慢。林知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,脑子里同时闪过了几个画面——赵鸣岐在灵犀走廊里递过来的名片,他fork自己开源仓库后提的那个issue,以及上次在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的样子。
"首席科学家,"赵鸣岐说,"虚职。主要负责学术合作和行业研究,不介入产品开发。"
林知行把咖啡杯放下。
"沈渡开的什么条件?"
"月薪五万,期权,独立实验室。"
赵鸣岐的语气像在报天气预报。但林知行注意到他说"独立实验室"四个字的时候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五万。期权。独立实验室。
林知行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——他自己给自己开的月薪是一万二,方小满一万。三个人加上服务器和房租,每月支出八万。赵鸣岐一个人的薪水够他养整个团队半年。
"你为什么选渡渡?"他问。
赵鸣岐靠在椅背上,手指交叉搭在桌沿。
"你知道中科院的研究经费是多少吗?"
林知行摇头。
"我负责的那个课题,全年经费四十万。设备、数据、出差、学生补助,全在这里面。我上个月想买一台GPU服务器做模型推理,报价十五万,所里批了三个月没批下来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四十万,不够沈渡给我开两个月工资的。"
服务员把冰美式端过来。赵鸣岐接过杯子,喝了一口,没有加糖。
"但钱不是主要原因,"他说,"我在中科院做了两年应用研究,最大的瓶颈不是经费,是没有真实场景。我们发了很多论文,引用量不错,但论文里的数据全是实验室造的。真正的企业数据拿不到——企业不愿意给,给了也签不了脱敏协议。"
他看了林知行一眼。
"你比我清楚这一点。你在灵犀做的可信度评分,最值钱的不是算法,是灵犀给你的七十万条真实用户数据。离开那些数据,算法只是理论。"
林知行没有反驳。因为赵鸣岐说的是对的。
"渡渡有三千万融资,"赵鸣岐继续说,"有程浩带的工程团队在跑产品,有几百家商户的真实使用数据。沈渡答应我,独立实验室可以接入这些数据做研究。发表论文、申请课题、带学生——这些在中科院能做的事,在渡渡也能做。而在中科院做不了的事——用真实数据验证模型——在渡渡能做。"
他说完,把杯子放回桌上,冰块撞了一下杯壁。
"所以,"林知行说,"中科院满足不了你,渡渡能。"
"对。"
"不是因为沈渡比中科院好,是因为渡渡的资源更适合你做研究。"
赵鸣岐笑了一下,笑容很短。
"你理解得比我预想的快。"
林知行没接话。他盯着桌上的黑色文件袋看了两秒。文件袋没有拉链,口子翻开着,里面露出一角白纸的边缘。
"那我们之前的合作呢?"他问。
赵鸣岐的笑容收了。
他沉默了几秒。不是很长,但林知行能感觉到他在组织语言。
"数据还是会给你。"赵鸣岐说,"中科院和零售企业的那份合作数据,我已经提交给所里了,下一批脱敏数据出来后你可以继续用。这不是渡渡能管的。"
"但?"
"但我不能同时帮两个竞争对手。"
赵鸣岐的声音很平,没有歉意,也没有解释。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"你是说,"林知行说,"以后涉及渡渡技术方向的东西,你不会跟我交流了。"
"对。"
"你之前帮我分析信息损失的那个方案——"
"那是我个人的技术判断,和渡渡无关。"赵鸣岐说,"但以后如果涉及到渡渡的产品架构、技术路线、客户数据,我一个字都不会透露。反过来也一样——你的东西,我也不会往渡渡带。"
他顿了顿。
"我是做研究的人,不是做间谍的。"
林知行点了点头。
"我理解。"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。也许是因为他早就有了心理准备。赵鸣岐之前两边下注的信号太明显了——给他发数据的同时,也没有拒绝沈渡的邀约。今天这个结果,不是意外,是必然。
赵鸣岐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平静。
"你不生气?"他问。
"生气什么?"
"我选了你的对手。"
林知行想了几秒。
"你选的是适合你的平台,"他说,"这不是站队。"
赵鸣岐盯着他看了三秒,然后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冰美式。
"你比沈渡想的成熟。"
"什么意思?"
"沈渡觉得你会来找我吵。"
林知行没有问他怎么知道的。沈渡对人心的判断一向精准,只是这次猜错了。
两人各自喝了一会儿咖啡。钢琴换了一首曲子,林知行听不出来是什么。
赵鸣岐把杯子放下,手指搭在文件袋的边角上,轻轻翻了一下,又合上。
"林知行。"
"嗯。"
"我给你一个建议。"
林知行看着他。
"不要和渡渡正面竞争。"
这句话不重,但落在桌面上像一颗石子。
"你打不过他,"赵鸣岐说,"渡渡有三千万,有程浩带的工程团队,有沈渡的行业资源。你的公司账上不到五十万,三个人,一个后端工程师。正面竞争,你每赢一个客户,他能用十倍的资源把你挤出去。长沙那个超市的刘总,渡渡已经用免费策略加准确率碾压在拉了。你守不住。"
林知行没有说话。他知道赵鸣岐说的是事实。
"但你有一样东西他没有。"
"什么?"
"你在做的事情,他看不上。"
赵鸣岐往前倾了一点,手肘撑在桌上。
"沈渡的思路是做平台——标准化产品,规模化铺开,用资本换市场。他不会去做驻场服务,不会派人蹲在客户厨房里看厨师怎么炒菜,不会花一个月时间帮一个连锁粉面馆分析新品存活率。这些事太重了,投入产出比太低,他的投资人不允许他做这种脏活。"
他盯着林知行。
"但你的客户真正需要的,就是这种脏活。"
林知行的手指在咖啡杯的杯壁上停了一下。杯壁上凝着水珠,指尖碰到的地方留下一道痕迹。
"你的意思是,"他说,"我应该继续做服务。"
"不是应该,"赵鸣岐说,"是你唯一能活下来的路。"
他靠回椅背,拿起桌上的吸管搅了搅冰块,没有喝。
"沈渡看不上的市场,不代表没有价值。他不做,是因为投入产出比算不过来。但对你来说,你不需要算投入产出比——你需要的是活下去。一个月十万的服务收入,够你活六个月。六个月的时间,够你积累足够多的行业案例。到那个时候,你就不是在跟渡渡抢客户了,而是在一个渡渡进不来的市场里建立壁垒。"
林知行盯着赵鸣岐的脸看了几秒。
这个人是清华计算机本科、中科院硕士。标准的精英路径,简历上每一个格子都是最优解。但此刻他说的话,和林知行自己的判断完全吻合。
"你研究过我们的模式?"他问。
赵鸣岐没有否认。
"我看过你们的产品,也看过你在长沙做的案例。"他说,"陈建明那个湘味居的案子,你在数据里找到了'沉默杀手'菜品,方小满在现场蹲了一个月,最后帮客户做了一个'不砍菜、降成本'的决策。这个过程——数据分析加实地洞察加客户共创——渡渡做不到。不是技术做不到,是商业模式做不到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但这条路有一个问题。"
"什么问题?"
"做不大。"
赵鸣岐的声音很平,像在陈述一个定理。
"服务模式依赖人力,每多一个客户就多一个人。你的团队三个人,同时服务三四家是极限。想做十家、二十家,你得招人。招人就要钱,钱从A轮来。但A轮的投资人会问你——你的规模化路径是什么?你说'我们派人驻场',投资人会说'这不是互联网模式'。"
林知行没有反驳。因为陆可盈上次董事会说的,和赵鸣岐几乎一模一样。
"所以你要在做大和活着之间选一个,"赵鸣岐说,"至少在现阶段,活着更重要。"
两人对视了一秒。
钢琴停了。咖啡馆里突然安静下来,只剩吧台后面磨豆子的声音。
赵鸣岐站起来,拿起桌上的文件袋。
"走了。"他说。
林知行也站起来。
"文件袋里是什么?"他问了一句。
赵鸣岐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,犹豫了一秒。
"渡渡的聘用协议,"他说,"我今天去签。"
林知行没有再问。
两人走到门口。外面是下午四点的阳光,街道上人来人往,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白光。
赵鸣岐推开门,迈出去一步,然后停住了。
他没有回头,但声音从肩膀的方向传过来。
"林知行。"
"嗯。"
"你知道你和沈渡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?"
林知行站在门框内侧,阳光在他脚前画了一条线。线内是咖啡馆的阴影,线外是中关村的白光。
"什么?"
赵鸣岐转过头来。阳光打在他脸上,表情看不太清楚。
"沈渡把技术当武器,"他说,"你把技术当工具。"
林知行没有回答。
"武器可以伤人,工具只能帮人。"赵鸣岐说,"但在这个行业里,武器比工具赚钱。"
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步子很快,polo衫的下摆在风里晃了一下,拐过街角就消失了。
林知行站在咖啡馆门口,阳光晒在他的手臂上,有一点热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右手食指上还留着刚才在杯壁上划水珠时沾的凉意,已经在蒸发。
武器和工具。
他在心里把这两个词翻转了一遍。
然后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,看了一眼屏幕。方小满发了一条消息:烧烤店的供应商系统接口文档周然看完了,说下周可以对接。
他回了一个字:好。
把手机放回口袋,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。
阳光很亮,他眯着眼睛,步子不快。
脑子里那句话一直转——
武器比工具赚钱。
他没有反驳。因为赵鸣岐说的可能是对的。
但他想起另一件事。
长沙陈建明打电话来的那天晚上,说了一句话:你们帮我看清楚了问题在哪里。
那句话不值钱。
但那是他做这件事的原因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