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二章 升维
林知行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坐标系。
横轴是标准化程度,从左到右,低到高。纵轴是客户价值,从下到上,低到高。坐标系画得很轻,马克笔的线条在白光灯下泛着淡蓝色。
方小满坐在折叠桌对面,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。自从陈建明的案子结束后,他戒了两周的烟,但最近又开始抽——只是叼在嘴里,不点。
“你又在画什么?”方小满问。
林知行没回头。他在坐标系的右上角画了一个方框,写了三个字:渡渡科技。
“他们的位置。”林知行说。
方小满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,盯着那个方框。
“标准化高,客户价值高。”他念出来,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们的AI库存管理工具是标准化产品,”林知行说,“一套系统,适配所有商户。界面漂亮,算法精准,价格便宜——甚至免费。对大中型企业来说,客户价值确实高。年营收五千万以上的公司,用他们的系统能省下几十万的库存成本。”
方小满皱了皱眉。
“那我们呢?”
林知行在坐标系的左下角画了另一个方框,写了两个字:我们。
“标准化低,客户价值高。”方小满念完,沉默了两秒。
“对。”林知行说,“我们做的不是标准化产品。陈建明的湘味居,我们蹲了一个月,分析了十三道‘沉默杀手’菜品,帮他做了‘不砍菜、降成本’的决策。贺记粉面,我们在十六家门店里跑了三周,找到了新品存活率低的七个根本原因。这些事,渡渡的系统做不了。”
“因为需要人。”方小满说。
“因为需要懂行的人。”林知行纠正。
方小满把烟从嘴里拿出来,在手指间转了一圈。
“但这样我们永远做不大。”他说。
林知行知道他会说这句话。
过去两周,他们签了三家新客户——贺记粉面、一家连锁烧烤、一家湘菜小馆。月收入十万。但每多一个客户,方小满就要多跑一周的现场,周然就要多加两天的班。三个人,同时服务三四家是极限。
“做大不是唯一目标。”林知行说。
方小满看着他。
“那目标是什么?”
“活下去。”
这两个字落在白板前面,像两块砖。
方小满沉默了。他转身走回折叠桌,把烟扔进垃圾桶,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,拧开盖子,没喝,又拧上了。
“你知道陆可盈上次董事会说什么吗?”他问。
林知行知道。
上周的季度董事会,陆可盈在视频里提出了尖锐的质疑:你们的产品转型方向,和种子轮BP里写的不一样。BP里写的是AI库存管理系统,现在变成了决策支持服务。商业模式变了,估值模型也要变。
林知行解释了原因——渡渡科技的免费策略让他们无法在标准化市场生存。
陆可盈问:那你们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?
林知行说:行业知识、驻场能力、客户信任。
陆可盈摇头:这些不是技术壁垒,是人力壁垒。人力壁垒不可规模化。
林知行当时沉默了。因为陆可盈说的对。
“她说人力壁垒不可规模化。”方小满把矿泉水瓶放下,“赵鸣岐上次也说,做不大。”
林知行走到白板前,在左下角那个方框旁边加了几个字:定制化、深度化、驻场服务。
“他们说的都对。”他说,“但他们的对,是从投资人的角度。投资人的逻辑是——找到一个可以复制的模式,用资本快速放大,占领市场,然后上市或者卖掉。这个逻辑里,‘做不大’是致命缺陷。”
方小满盯着他。
“但从客户的角度呢?”
林知行在右上角那个方框旁边也加了几个字:标准化、规模化、平台化。
“陈建明需要的不是一个AI工具。”他说,“他需要的是一个懂他业务的伙伴。他的湘菜馆开了二十年,厨师长是他的兄弟,老顾客在乎的是十年的味道,不是价格弹性系数。这些东西,算法算不出来。渡渡的系统能告诉他哪道菜利润低,但不能告诉他为什么不能砍。”
方小满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“所以我们的客户,不是大企业,也不是小商户,”他说,“是中型企业。”
“对。”林知行说,“年营收三千万到两个亿之间的企业。他们有痛点,但没有大企业的IT部门。他们需要AI,但需要的是有人手把手帮他们用起来的AI。渡渡的标准化产品对他们来说太浅了,大厂的定制化方案对他们来说太贵了。我们卡在中间。”
方小满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。
他盯着那个坐标系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拿起马克笔,在右上角和左下角之间画了一条虚线。
“中间是空白地带。”他说。
林知行点了点头。
“标准化低,客户价值高——我们在这里。”方小满用笔尖点了点左下角,“标准化高,客户价值高——渡渡在这里。中间……中间是什么?”
林知行看着那条虚线。
虚线的中点,大概在坐标的中心位置。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他拿起方小满手里的马克笔,在那个中点画了一个问号。
“这是我们的机会,”他说,“还是陷阱。”
方小满盯着那个问号。
“怎么说?”
“如果我们能把定制化的服务,部分标准化,”林知行说,“比如,把陈建明的菜品分析方法论抽象成一套通用的‘菜品健康度评估模型’,把贺记粉面的新品分析流程抽象成一套‘新品存活率预测框架’——这些模型和框架,可以在不同客户之间复用。复用率越高,我们的服务成本就越低。服务成本越低,我们能服务的客户就越多。”
方小满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你是说,把脏活变成半标准化的脏活。”
“对。”林知行说,“我们不是不做驻场,而是把驻场的经验变成工具。工具可以复制,人不能。但工具需要人来用。我们卖的不是工具,是‘工具加人’的服务包。”
方小满在白板前来回走了两步。
“定价呢?”他问,“陈建明年费四万五。如果我们要做成‘工具加人’的服务包,价格得涨。涨多少?”
林知行回到折叠桌前,拿起桌上的计算器。
他按了几下。
“十五万一年。”
方小满停住脚步。
“十五万?”
“包含驻场分析、定制模型、持续优化。”林知行说,“陈建明的那个案子,我们蹲了一个月,数据分析了两周,最后帮他省下了十五万的潜在损失。十五万的年费,对他来说是划算的。”
方小满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——十五万一年,三家客户就是四十五万。加上其他小客户的收入,年收入能到八十万。服务器、房租、人力,每月支出八万,年支出九十六万。刚好打平。
“但客户会买单吗?”他问。
林知行看着他。
“陈总会。”他说,“因为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工具,是一个懂他业务的伙伴。渡渡科技做不了这种服务,因为他们的模式是标准化、规模化。他们的投资人不允许他们派人蹲在客户厨房里看厨师怎么炒菜。但我们可以。”
方小满沉默了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外面是四环外的老小区,楼下有几棵槐树,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。远处是中关村的灯光,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余晖。
“知行,”他说,“你知道这条路意味着什么吗?”
林知行知道。
意味着他们永远不可能成为下一个渡渡科技。意味着他们永远不可能拿到A轮——因为A轮的投资人要的是规模化,而他们卖的是服务。意味着他们可能永远只是一个小公司,三五个人,服务几十家客户,年收入几百万。
但能活下去。
“赵鸣岐说,做大和活着之间,现阶段活着更重要。”林知行说。
方小满转过身来。
“赵鸣岐是站在他的角度说的,”他说,“他是科学家,他可以选平台。我们是创业者,我们没得选。”
林知行没有反驳。
因为方小满说的也是对的。
他们确实没得选。渡渡科技的免费策略把标准化市场的路堵死了。他们要么转型做服务,要么死。
“我算过了,”林知行说,“如果服务定价十五万,签四家客户,我们的年收入就能覆盖成本。四家客户,三个人,勉强能转起来。再多,就得招人。招人就要钱。钱从哪来?从利润来。所以前期不能贪多,要把每一家客户都做成案例,做成口碑。口碑传开了,客户会自己找上门。”
方小满走回折叠桌前,坐下。
他拿起桌上的计算器,又按了一遍。
“十五万一年,四家客户,六十万。”他说,“服务器、房租、差旅、我们三个人的工资,年支出九十六万。还差三十六万。”
“加上其他小客户的收入。”林知行说,“贺记粉面、烧烤店、湘菜小馆,加起来还有二十万左右。再接一两个小单,能凑到八十万。差额十六万,从种子轮的钱里补。”
方小满放下计算器。
“种子轮还剩多少?”
“三十一万。”
“按这个烧法,还能撑六个月。”
“六个月够了。”林知行说,“六个月,如果能签到四家年费十五万的客户,模式就跑通了。跑通了,才有资格谈A轮。”
方小满盯着计算器上的数字。
“陆可盈说,人力壁垒不可规模化。”他说,“如果我们的壁垒就是人力,A轮没戏。”
林知行走到白板前,指着那个问号。
“所以我们要证明,我们的壁垒不只是人力。”他说,“人力是入口,但不是终点。我们的真正壁垒,是‘行业知识加数据飞轮’。每服务一家客户,我们就积累一套行业分析方法论。方法论可以抽象成模型,模型可以复用。复用率越高,我们对人力的依赖就越低。等到我们有十家、二十家客户的时候,我们的模型就会比任何标准化工具都精准——因为我们有真实场景的数据,他们没有。”
方小满看着那个问号。
“所以这个问号,”他说,“是我们要填的坑。”
林知行点了点头。
“我们要做的,是从左下角,往中间走。”他说,“不是一步跳到右上角,而是一步一步,把定制化的服务,变成半标准化的产品。这个过程可能要一年、两年。但只要方向对,就不怕慢。”
方小满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。
他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拿起马克笔,在问号旁边加了一个字。
那个字是:干。
林知行看着那个“干”字,没有笑。
方小满放下马克笔,转身看着他。
“知行,”他说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创业吗?”
林知行没回答。
“因为你总能在别人看到死路的地方,找到一条缝。”方小满说,“但这次,这条缝太窄了。我怕我们挤不过去。”
林知行看着他。
“挤不过去,也得挤。”他说,“因为另一边,是活路。”
窗外的夕阳完全沉下去了。中关村的灯光亮起来,玻璃幕墙像一面面镜子,反射着城市的繁华。
方小满走到窗边,关上窗户。
“明天我去跟陈建明谈,”他说,“十五万一年。看他接不接受。”
林知行点了点头。
“我跟贺记粉面和烧烤店也提一下。”他说,“看看他们的反应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秒。
方小满伸出手,在林知行肩膀上拍了一下。没说话,但那一拍很重。
林知行看着白板上的坐标系。
左下角是他们,右上角是渡渡科技。中间是空白地带,空白地带的中心是一个问号,问号旁边是一个“干”字。
这是他们的路。
不是最优解,但是唯一解。
他拿起马克笔,在问号下面写了一行小字:
活下去,比做大更重要。
然后他放下马克笔,走到折叠桌前,坐下。
桌上放着周然刚写完的烧烤店供应商系统接口文档。文档的封面上写着:v1.0,2024年6月。
他翻开文档,开始看。
方小满在旁边坐下,打开笔记本电脑,开始整理明天要见陈建明的资料。
两人各自忙着,没有再说话。
白板上的坐标系在灯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。那个问号,像一只眼睛,盯着他们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