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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四十三章 陆可盈的质疑

视频接通的时候,林知行注意到陆可盈换了背景。

不是斯坦福的宿舍,不是上海的公寓,是一间他没见过的办公室。白色的墙面,简约的书架,窗外隐约可见高楼的轮廓。陆可盈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,头发比上次视频时短了一截,下巴的线条更利落了。

"开始吧。"陆可盈说。

没有寒暄。

林知行打开共享屏幕,调出准备好的季度汇报PPT。白板上的坐标系被他截图放在了第一页——左下角是他们,右上角是渡渡科技,中间是空白地带。

"这是我们过去三个月的核心数据,"他说,"注册用户从一百八十九家涨到二百四十三家,付费用户从十九家涨到二十三家,月收入从一千七百一涨到十二万八。"

数字很漂亮。

方小满在旁边坐着,手里捏着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。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——是林知行让他换的,说见投资人要正式一点。方小满说陆可盈又不是外人,穿什么都一样。林知行说不是穿给陆可盈看的,是穿给自己看的。方小满没听懂,但还是换了。

"十二万八,"陆可盈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"上个月是多少?"

"三万二。"

"涨了四倍。"

"对。"林知行说,"主要增量来自新签的三家客户——贺记粉面、连锁烧烤、湘菜小馆。每家年费十五万,按月摊下来是三万七千五。加上陈建明的湘味居续签,以及其他小客户的收入,合计十二万八。"

陆可盈点了点头。

"十五万一年,"她说,"这个定价是怎么来的?"

林知行翻到PPT的下一页——定价策略分析。

"我们做了调整,"他说,"从原来的标准版九块九、专业版九十九,升级为决策支持服务包,年费十五万。包含驻场分析、定制模型、持续优化。"

"为什么调整?"

"因为渡渡科技的免费策略把标准化市场堵死了,"林知行说,"年营收五百万以下的中小企业,他们免费覆盖。我们在这个价格区间竞争不过。"

陆可盈盯着屏幕看了几秒。

"所以你们放弃了标准化市场。"

"对。"

"转向了中型企业。"

"对。"

"年营收三千万到两个亿的企业。"

"对。"

陆可盈没有继续追问。她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,放下,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
"林知行,你们的种子轮BP,我重新看了一遍。"

林知行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
"BP里写的是什么?"陆可盈问。

林知行知道她不是在问,是在提醒。

"AI库存管理系统,"他说。

"目标客户呢?"

"中小企业。"

"商业模式呢?"

"SaaS订阅制。"

陆可盈点了点头。

"现在呢?"她问,"你们的产品还是AI库存管理系统吗?"

林知行沉默了两秒。

"不是,"他说,"我们升级了。"

"升级成了什么?"

"中小企业决策支持平台。"

"决策支持平台,"陆可盈重复了一遍,"和AI库存管理系统,是一个东西吗?"

林知行张了张嘴,想解释,但陆可盈没给他机会。

"BP里写的是标准化SaaS产品,"她说,"一套系统,卖给所有中小企业,按月收费。现在你们做的是什么?驻场服务。派人去客户那里蹲一个月,分析他们的菜品、供应商、排班,然后给出定制化的建议。这不是SaaS,这是咨询。"

林知行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
"我们不是咨询,"他说,"我们是AI加人工的混合服务。"

"区别在哪?"

"咨询公司靠人,我们靠数据和模型,"林知行说,"每服务一家客户,我们积累一套行业分析方法论。方法论可以抽象成模型,模型可以复用。复用率越高,我们对人力的依赖就越低。"

陆可盈听完,沉默了三秒。

"你说的模型,"她说,"现在有几个?"

"三个,"林知行说,"菜品健康度评估模型、新品存活率预测框架、供应商成本优化算法。"

"这三个模型,你们用了多少家客户的数据来训练?"

"四家。"

"四家,"陆可盈说,"你们打算用多少家客户的数据,才能让模型达到可复用的标准?"

林知行想了想。

"至少二十家。"

"二十家客户,每家驻场一个月,"陆可盈说,"那就是二十个月。二十个月之后,你们的模型才可能开始复用。在这二十个月里,你们的商业模式是什么?"

"人工服务。"

"人工服务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?"

"行业知识、驻场能力、客户信任。"

陆可盈摇了摇头。

"这些不是核心竞争力,"她说,"这些是人力壁垒。"

林知行愣住了。

"人力壁垒和核心竞争力有什么区别?"他问。

"核心竞争力是可以复制的,"陆可盈说,"技术可以复制,数据可以复制,算法可以复制。但人力壁垒不能复制。你的驻场能力、你的行业知识、你的客户信任——这些东西绑定在你和方小满身上。你们俩走了,壁垒就没了。"

方小满在旁边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但没开口。

林知行盯着屏幕上的陆可盈。

"你的意思是,"他说,"我们的商业模式不可规模化。"

"对。"陆可盈说,"投资人的逻辑是——找到一个可以复制的模式,用资本快速放大,占领市场,然后上市或者卖掉。你们现在的模式,复制率太低。每多一个客户,就要多一个月的驻场时间,多一份人力成本。这不是规模化,这是线性增长。"

林知行的手指停在桌面上,没有动。

"线性增长有什么问题?"他问。

"线性增长意味着估值上不去,"陆可盈说,"种子轮我投了一百万,占百分之十,估值一千万。按你们现在的增长曲线,A轮估值最多三千万。但投资人的期望是——A轮估值一个亿。一个亿的估值,需要指数级的增长,不是线性。"

"一个亿?"方小满终于开口了,声音有点干,"我们现在月收入十二万八,估值怎么到一个亿?"

陆可盈看了他一眼。

"月收入十二万八,年收入一百五十万,"她说,"如果你们是SaaS模式,按十倍PS估值,一千五百万。如果你们有数据飞轮,按二十倍PS估值,三千万。但你们不是SaaS,你们是服务。服务公司的估值倍数是三到五倍。一百五十万乘以五,七百五十万。"

她顿了顿。

"七百五十万的估值,融A轮。你觉得能融到多少钱?"

方小满没说话。

"一百万到两百万,"陆可盈自己回答了,"这点钱,不够你们扩张。不够你们招人,不够你们做市场,不够你们撑到规模化那一天。"

林知行盯着屏幕。

屏幕上的陆可盈很平静,没有愤怒,没有失望,只是在陈述事实。

这种平静比任何情绪都让人窒息。

"所以你的意思是,"林知行说,"我们现在的方向是错的。"

陆可盈没有直接回答。

"我是说,"她说,"你们现在的方向,和种子轮BP里写的不一样。这意味着商业模式变了,估值模型也要变。我不是不认可你们的能力——陈建明的案子你们做得很好,贺记粉面的案例也很漂亮。但这些是项目,不是产品。项目可以赚钱,但不能撑起一个公司的估值。"

林知行沉默了。

他想起白板上的那个坐标系——左下角是他们,右上角是渡渡科技,中间是空白地带。空白地带的中心有一个问号,问号旁边是一个"干"字。

那个"干"字是方小满写的。

但现在,陆可盈告诉他,这个"干"字可能没有意义。

"陆可盈,"林知行说,"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办?"

陆可盈看了他几秒。

"两条路,"她说,"第一条,回到标准化市场,做SaaS产品。渡渡科技免费,你们收费,正面竞争。赢不了就认输,把公司卖给渡渡,我拿回本金。"

方小满的手攥紧了矿泉水瓶。

"第二条呢?"林知行问。

"第二条,继续做服务,但要证明服务可以规模化,"陆可盈说,"你需要在半年内签下至少十家年费十五万的客户,用这十家客户的数据训练出一个可复用的模型,然后用这个模型去做A轮融资。半年,十家客户,一个模型。能做到,我继续跟。做不到——"

她停了一下。

"做不到,我会考虑退出。"

方小满站了起来。

"退出?"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,"你什么意思?"

陆可盈看着他。

"我的意思是,"她说,"如果半年内拿不到A轮,我会行使投资协议里的回购条款。你们用原价回购我的股份,我退出。"

方小满的脸白了一瞬。

"原价回购?"他说,"一百万?我们账上只剩三十一万!"

"所以你们有六个月的时间,"陆可盈说,"要么融到A轮,要么赚够一百万。这是你们的选择。"

林知行坐在那里,没有动。

他盯着屏幕上的陆可盈,盯着她平静的脸,盯着她没有情绪的眼睛。

他想起第一次见陆可盈的时候——在中关村的咖啡馆,她带着十二页的商业价值分析,告诉他"我投的是人"。

那时候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,叫信任。

现在那种东西还在,但被一层什么东西盖住了。

叫理性。

"陆可盈,"林知行说,"你投的是人,不是模式。你说过的。"

陆可盈点了点头。

"对,"她说,"我投的是人。但人要证明自己能做出一个值得投的模式。你的能力我不怀疑,但能力不能直接变成估值。你需要一个故事——一个让A轮投资人相信的故事。SaaS的故事最好讲,数据飞轮的故事也行,但'驻场服务'的故事,没有投资人愿意听。"

林知行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。

"如果半年后,我们的模型真的跑通了呢?"他问,"如果我们的行业知识真的能复用呢?如果我们的客户真的在增长呢?"

"那你就证明给我看,"陆可盈说,"半年。十家客户。一个模型。这就是你的考试。"

方小满在旁边深吸了一口气。

"陆可盈,"他说,"你知道渡渡科技现在在做什么吗?他们刚宣布了永久免费策略,覆盖所有年营收五百万以下的中小企业。他们的准确率做到了百分之九十,他们的CTO是程浩——林知行在灵犀的老同事。他们有三千万的融资,有赵鸣岐做首席科学家。你让我们跟他们正面竞争,怎么竞争?"

陆可盈看着他。

"我没有让你们跟他们竞争,"她说,"我说的是——要么回到标准化市场正面竞争,要么证明服务可以规模化。你们选。"

方小满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
林知行坐在那里,看着屏幕上的陆可盈。

他想起赵鸣岐说的那句话——"不要和渡渡正面竞争,你打不过他。你要做的是他看不上、但客户真正需要的事。"

现在陆可盈告诉他,他正在做的事,可能没有投资价值。

两个人,两种声音,都在说同一件事:

你在走一条没人走过的路,但这条路可能通向死胡同。

"好,"林知行说,"我明白了。"

陆可盈看着他。

"你明白了什么?"

"我明白了你的要求,"林知行说,"半年。十家客户。一个模型。我会做到。"

陆可盈点了点头。

"那就好,"她说,"三个月后,我会再看你们的数据。到时候如果看不到明显进展,我会重新评估。"

她顿了顿。

"林知行,"她说,"我不是不信任你。我是不信任这个方向。但方向是你的选择,不是我的。我尊重你的选择,但我也要保护我的投资。这是我的职责。"

林知行点了点头。

"我理解。"

陆可盈看了他几秒,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
"祝你好运。"

视频挂断了。

屏幕黑了下来,映出林知行的脸。

方小满在旁边站着,手里的矿泉水瓶被他捏得变了形。

"知行,"他说,"她说的是真的?半年后如果我们融不到A轮,她真的会退出?"

林知行没有回头。

"投资协议里有回购条款,"他说,"如果投资方要求退出,我们用原价回购。原价是一百万。"

方小满的脸彻底白了。

"一百万?"他说,"我们账上只有三十一万。"

"所以我们要在半年内赚够一百万,或者融到A轮。"

"融到A轮?"方小满说,"她刚才说了,我们的估值最多七百五十万。七百五十万的A轮,能融多少钱?"

"一百万到两百万。"

"那加上她的一百万回购,我们要在半年内赚三百万。"方小满说,"三百万。我们现在月收入十二万八,年收入一百五十万。三百万是两年的收入。半年内怎么赚到?"

林知行转过头,看着他。

"所以,"他说,"唯一的出路是A轮。"

"A轮?"方小满说,"她说了,A轮估值一个亿,需要指数级增长。我们现在是线性增长。怎么变成指数级?"

林知行没有回答。

他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面。

白板上还画着那个坐标系——左下角是他们,右上角是渡渡科技,中间是空白地带。空白地带的中心有一个问号,问号旁边是一个"干"字。

他拿起马克笔,在问号下面加了一行字:

半年。十家客户。一个模型。

然后他放下马克笔,转过身看着方小满。

"小满,"他说,"你还记得赵鸣岐说的那句话吗?"

方小满愣了一下。

"哪句?"

"他说,做大和活着之间,现阶段活着更重要。"

方小满点了点头。

"但现在陆可盈告诉我们,"林知行说,"活着还不够。我们还得证明,我们能做大。"

方小满沉默了。
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外面是四环外的老小区,楼下有几棵槐树,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。远处是中关村的灯光,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余晖。

"知行,"他说,"你觉得我们的方向对吗?"

林知行看着白板上的坐标系。

"我不知道,"他说,"但我知道一件事。"

"什么?"

"我们没有别的路了。"

方小满转过头,看着他。

"标准化市场,渡渡免费,我们打不过,"林知行说,"中型企业服务,陆可盈说不可规模化。两条路都是死路。但死路和死路之间,总有一条缝。我们要做的,是找到那条缝。"

方小满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
"什么缝?"

林知行走到白板前,指着那个问号。

"这个问号,"他说,"我们要填的答案,不是'能不能做',而是'怎么做成规模化'。陆可盈说人力壁垒不可规模化,她说的对。但如果我们的壁垒不只是人力呢?如果我们的壁垒是行业知识、是数据飞轮、是客户信任,而这些东西可以被抽象成模型、被复制、被放大呢?"

方小满皱了皱眉。

"你说的是什么?"

"开源,"林知行说。

方小满愣住了。

"开源?"他说,"把我们的算法开源?"

"对,"林知行说,"把我们的核心算法开源。让所有人看到,我们的算法比渡渡的好。让客户知道,我们不是为了赚钱,是为了让他们用上更好的AI。"

方小满的脸白了一瞬。

"你疯了?"他说,"开源意味着技术壁垒没了!渡渡可以拿我们的代码做任何事!"

"我知道,"林知行说,"但开源也意味着信任。信任是渡渡花三千万也买不到的东西。"

方小满盯着他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
林知行看着他。

"小满,"他说,"我想了一整夜。如果我们不开源,半年后公司可能死。如果我们开源,至少还有一线生机。"

方小满沉默了很久。

"你想好了?"他问。

林知行点了点头。

"想好了。"

方小满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

"那我陪你。"
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