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四章 放弃正面
方小满去睡了。
林知行没有。
他坐在折叠桌前,面前摆着三样东西。
第一样是陆可盈的投资协议——纸张边缘已经卷起来了。他翻开到最后一页,回购条款用加粗字体标注:投资方有权在投资满一年后要求回购,回购价格为原始投资额的百分之一百。
一百万。账上三十一万。差六十九万。
第二样是赵鸣岐的名片。渡渡科技的——上面印着"首席科学家"四个字。名片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:
"不要正面竞争。做他看不上的脏活。"
脏活。
林知行盯着这两个字,想起赵鸣岐说的——"武器比工具赚钱"。
渡渡科技有三千万,有程浩,有免费策略,有沈渡二十年的人脉和资源。他们是一把刀。
而他是什么?
他看了看自己的手。程序员的手,指节修长,指甲剪得很短。
这是一双手,不是一把刀。
手能做的事,刀做不到。但手也打不过刀。
第三样是白板上的坐标系。左下角是他们,右上角是渡渡科技,中间是空白地带。空白地带的中心有一个问号,问号下面是方小满写的"干"字,再下面是林知行刚刚加的一行字:
"半年。十家客户。一个模型。"
他盯着这个坐标系,脑子里在跑一个算法。
输入:三条路。
第一条路:继续正面竞争,靠解释层优势争取客户。
路径一:正面
优势:解释层2.0是渡渡没有的——三层透明化展示,纠错反馈机制。长沙三家门店的店长说过,他们选择我们,是因为"出了问题知道为什么"。
劣势:渡渡的免费策略会持续压缩生存空间。年营收五百万以下的中小企业,他们免费覆盖。这个区间占市场的百分之七十。
概率:生存概率百分之二十。
他划掉了"正面"两个字。
第二条路:继续做服务,深耕中型企业。
路径二:服务
优势:陈建明的案例证明,驻场服务加行业知识的模式有效。中型企业愿意为决策支持付费。
劣势:陆可盈说的对——人力壁垒不可规模化。每多一个客户,就要多一个月的驻场时间。线性增长,撑不起A轮估值。
概率:生存概率百分之五十。但模型能不能复用?不知道。
他没有划掉"服务",但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。
第三条路:开源核心算法。
路径三:开源
优势:信用评分的核心算法是我们在灵犀科技时期就开始打磨的东西——可解释AI的决策日志、半结构化输入、三层透明化展示。这些技术,渡渡有类似版本,但我们做得更早、更深、更贴近真实场景。
劣势:开源意味着技术壁垒没了。渡渡可以拿我们的代码做任何事——抄、改、包装成自己的产品。
概率:生存概率?不知道。这是一个从没有人走过的路。
他盯着第三条路径,看了很久。
窗外的风变了方向,槐树叶子的哗啦声更响了。隔壁房间有人翻身,床板吱呀一声。
林知行想起一件事。
那是他还在灵犀科技的时候,有一次和沈渡在公司楼下散步。沈渡说了一句话——"技术的价值不在于技术本身,在于谁在用、怎么用、为谁用。"
当时林知行觉得这话太虚。
现在他觉得,这话是真理。
渡渡科技的核心算法和他们有七成重合——这不是抄袭,是殊途同归。可解释AI的方向,是行业共识,不是某个人的专利。沈渡用三千万把这条路做成了产品,林知行用一万三把这条路做成了开源。
区别在哪里?
区别在于——谁先让所有人看到这条路。
他拿起马克笔,在"路径三:开源"的下面写了一行字:
信任壁垒。
然后他在"信任壁垒"下面写了一段话:
"渡渡靠资本赢,我们靠信任赢。开源是建立信任最快的方式。让所有人看到我们的代码,看到我们没有藏着掖着,看到我们愿意把最有价值的东西免费分享。这种信任,渡渡花三千万也买不到。"
他放下马克笔。
手有点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兴奋。
一种很久没有过的兴奋——像当初第一次用AI一夜完成课程设计,像第一次在技术社区发帖被转发上万次,像第一次在张老板的办公室里拆解排课问题。
那种兴奋的名字叫——找到了正确的问题。
他站起来,在房间里走了两圈。
方小满的呼吸声从床上传来,很轻,很均匀。他睡着了,但睡得不踏实——翻了一个身,被子滑下去一半。
林知行走过去,把被子给他盖好。
林知行回到折叠桌前,坐下来。他打开笔记本,翻到新的一页,开始写。
不是写代码,不是写方案,是写给自己的一封信。
写给凌晨三点的自己:
你从湖南小城坐K572到北京,硬座,十七个小时。下车时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张车票和一个不确定的方向。
你在灵犀科技拿过灰色工牌,看过署名被删除,看过算法被申请成专利。
你离开时带走的是一张模块依赖关系图和一千八百颗星的开源仓库。
你和方小满在四环外合租房创业,账上两万块,服务器费八百一个月。
你的用户从四十七家涨到二百四十三家,月收入从零涨到十二万八。
你的对手是渡渡科技——三千万融资,沈渡,程浩,赵鸣岐。
现在投资人说半年内拿不到A轮就退出。对手说免费策略覆盖所有中小企业。
三条路,每一条都是死路。
但死路和死路之间,有一条缝。
那条缝叫——信任。
林知行放下笔。
窗外的风停了,槐树叶子安静下来。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线灰白。
他看了看时间——凌晨四点十七分。
他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面。
白板上画着那个坐标系,左下角是他们,右上角是渡渡科技。中间的空白地带,问号还在,"干"字还在,"半年、十家客户、一个模型"还在。
他拿起马克笔,在所有这些字的上方,画了一条横线。
横线上面写了四个字:
开源。
然后他在横线下面写了三个步骤:
- 把credit-score-lite的核心算法开源
- 让所有人看到我们的代码、我们的思路、我们的诚意
- 用信任换信任
他盯着这三个步骤,看了很久。
"知行?"
声音从床那边传来。
林知行转过头,看到方小满坐起来了。头发乱着,眼睛半睁着,脸上还有枕头的印子。
"你怎么还没睡?"方小满问。
"睡不着。"
方小满看了看窗外,天还没亮,但灰白的光线已经透进来了。
"几点了?"
"四点半。"
方小满沉默了几秒,然后掀开被子,下了床。他走到折叠桌前,看了一眼林知行写的那封信,没读完,又看了一眼白板上的坐标系。
"你还没想好?"他问。
"想好了。"
"那你怎么不睡?"
林知行看着他。
"我在等天亮。"
方小满愣了一下。
"等天亮干嘛?"
"天亮了,我要做一件事。"
方小满看着他,看了几秒,然后走到白板前面。
"开源,"他念出来,"把核心算法开源。让所有人看到我们的代码、我们的思路、我们的诚意。用信任换信任。"
他转过头,看着林知行。
"你真的想好了?"
"想好了。"
"开源意味着什么,你知道吗?"方小满说,"技术壁垒没了。渡渡可以抄、改、包装成自己的产品。他们有三千万,我们只有一万三。"
"我知道。"
"你还知道,开源之后,我们可能一分钱都赚不到吗?"
"知道。"
"那你还要做?"
林知行看着他。
"小满,"他说,"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去长沙见刘总吗?"
方小满愣了一下。
"记得,"他说,"三百多家门店,年营收过亿。你演示决策日志的时候,刘总眼睛亮了。但后来他问我们服务过多少家这个规模的客户,你说第一家。他的脸色就变了。"
"对,"林知行说,"第一家。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套算法和一个demo。刘总愿意给我们机会,是因为什么?"
方小满想了想。
"因为张老板的推荐。"
"不是,"林知行说,"是因为我们的算法是透明的。我演示决策日志的时候,每一条建议旁边都写着数据来源、分析过程、置信区间。刘总看不太懂技术,但他看懂了一件事——我们没有藏着掖着。"
方小满沉默了。
"他信我们,"林知行说,"不是因为我们的算法准,是因为我们的算法透明。透明意味着诚实,诚实意味着信任。信任是我们唯一比渡渡强的东西。"
方小满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
"所以你要把核心算法开源,"他说,"让所有人看到我们的算法是透明的。让所有人知道,我们没有藏着掖着。"
"对。"
"但渡渡会抄我们的代码。"
"会。"
"抄了之后,他们会做得比我们好。"
"可能会。"
"那你为什么还要做?"
林知行看着他。
"因为开源不是为了打败渡渡,"他说,"开源是为了建立信任。信任不是靠算法赢的,是靠诚意赢的。渡渡可以抄我们的代码,但他们抄不走我们的诚意。"
方小满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天又亮了一点,槐树叶子上开始有露珠。
"知行,"方小满说,"你还记得我们创业的第一天吗?"
林知行点了点头。
"在合租房的折叠桌上,"他说,"你写了一个商业计划书v0.1,标题是'AI普惠——让每个中小企业都能用得起的AI决策工具'。"
"对,"方小满说,"那天你说了一句话——'我们要做的不是卖技术,是让更多商户能用上AI。'"
"我记得。"
"那你现在还记得吗?"
林知行看着他。
"记得。"
"那就好,"方小满说,"开源是让更多人用上AI的最快方式。渡渡的AI是收费的,我们的AI是免费的。渡渡的AI是黑箱,我们的AI是透明的。渡渡的AI是资本的,我们的AI是所有人的。"
他顿了顿。
"你想好了?"
"想好了。"
"那我也想好了,"方小满说,"开源就开源。大不了从头再来。"
林知行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"小满,"他说,"你知道开源之后会发生什么吗?"
"什么?"
"陆可盈会疯掉。"
方小满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"她已经在疯了,"他说,"半年内拿不到A轮就退出——这话她都说了,还能更疯吗?"
"能,"林知行说,"开源意味着我们的技术壁垒没了,估值模型又要变了。她可能不只是退出,可能会起诉我们。"
方小满的笑僵了一瞬。
"起诉?"他说,"为什么?"
"投资协议里有一条——'公司不得做出重大战略调整而未经投资方同意'。开源核心算法,算不算重大战略调整?"
方小满的脸白了一瞬。
"算。"
"所以我们要在开源之前,跟陆可盈谈一次。"
"谈什么?"
"谈我们的逻辑,"林知行说,"告诉她,开源不是放弃,是换一种方式赢。让她看到,信任壁垒比技术壁垒更持久。让她明白,我们不是在烧她的钱,是在用她的钱建一个更大的东西。"
方小满盯着他,看了几秒。
"你觉得她会同意吗?"
"不知道,"林知行说,"但我要试试。"
方小满沉默了。
窗外的天已经亮了,浅蓝变成了浅金,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片片光斑。
"知行,"方小满说,"你还记得赵鸣岐说的那句话吗?"
"哪句?"
"他说,'武器比工具赚钱'。"
"记得。"
"那你觉得,开源是武器还是工具?"
林知行看着他。
"开源不是武器,也不是工具,"他说,"开源是一种选择。选择把最有价值的东西免费分享,选择用信任换信任,选择让所有人看到你的诚意。这种选择,渡渡做不出来。因为他们有三千万,他们输不起。我们只有一万三,我们什么都输得起。"
方小满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"你变了,"他说。
"什么变了?"
"以前你做决定之前,会用算法算半天——期望值、概率、复杂度。现在你不算了。"
林知行看着他。
"有些决定,"他说,"算不出来。"
"那你靠什么做决定?"
林知行想了想。
"靠心跳,"他说。
方小满愣了一下。
"靠心跳?"
"对,"林知行说,"姜意说过一句话——'别选不痛不痒的那个。'我以前不理解,现在我理解了。不痛不痒的选项,都是安全的。但安全的选项,不是对的选项。对的选项,是让你心跳加速的那个。"
方小满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
"那开源让你心跳加速吗?"
"加速。"
"加速多少?"
林知行想了想。
"一百二。"
方小满笑了。
"那我陪你一百二,"他说。
林知行看着他,也笑了。
天亮了。
林知行走到折叠桌前,打开笔记本电脑。
他登录GitHub,找到credit-score-lite仓库。
仓库的README文件最上方,有一段话:
"这个项目的思路来自我在灵犀科技工作时的经验。开源的原因很简单:我不希望有用的技术被锁在一家公司的服务器里。"
他在那段话的下面,加了一行字:
"本项目所有核心算法将完全开源。"
按下保存。
方小满在背后看着他。
"确定?"他问。
"确定。"
方小满点了点头。
然后他拿出手机,打开商户群。
群里有二百四十三家注册用户,二十三家付费用户。方小满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:
"各位商户朋友,我是小满。我们做了一个决定——把核心算法完全开源。这意味着所有人都可以免费使用我们的AI决策工具,不需要付费,不需要注册,不需要任何条件。我们相信,AI应该属于所有人,而不是少数公司。谢谢你们一直以来的支持。"
他按下发送。
群里安静了几秒。然后消息开始刷屏。
"开源?什么意思?"
"免费用?真的假的?"
方小满看着这些消息,转头看了一眼林知行。
林知行点了点头。
方小满在群里回了一条消息:
"真的。代码已经开源了,你们可以去看。我们不怕赔钱,我们怕的是好东西被锁在服务器里没人用。"
消息发出去,群里又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一个商户回了一条消息:
"小满,你是个好人。"
方小满看着这条消息,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"知行,"他说,"有人说我是好人。"
林知行看着他。
"你本来就是好人。"
方小满摇了摇头。
"不是,"他说,"我是跟着你的人。你是好人,我才是好人。"
林知行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
窗外的阳光已经照进来了,地板上的光斑慢慢移动。
"小满,"他说,"你知道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吗?"
"什么?"
"让所有人看到,开源的算法比渡渡的好。让客户知道,我们不是为了赚钱,是为了让他们用上更好的AI。用信任换信任,用诚意换诚意。"
方小满点了点头。
"那然后呢?"
"然后?"林知行看着窗外的阳光,"活下去。"
方小满沉默了几秒。
"活下去之后呢?"
林知行转过头,看着他。
"做大。"
方小满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"做大?"他说,"你说过,活着比做大更重要。"
"活着是第一步,"林知行说,"做大是第二步。我们先活着,再做大。"
方小满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"知行,"他说,"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吗?"
"为什么?"
"因为你总能看到我看不见的东西,"方小满说,"我看到的是死路,你看到的是缝。我看到的是三千万,你看到的是信任。我看到的是渡渡科技,你看到的是所有商户。"
他顿了顿。
"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像大专生的大专生。"
林知行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三年前,第一次在宿舍里用AI完成课程设计的那个夜晚。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台电脑和一个算法。
现在他有了团队、有了客户、有了投资人、有了产品、有了方向。
但他真正有的,是方小满。
是这个从第一天就跟着他的人,从四川小城到北京四环,从大专宿舍到合租房,从一无所有到一无所有。
"小满,"他说,"谢谢你。"
方小满愣了一下。
"谢我什么?"
"谢谢你陪我。"
方小满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伸出手,拍了拍林知行的肩膀。
"别说谢,"他说,"说干。"
林知行看着他,笑了。
"干。"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