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张老板
方小满是在食堂找到他的。
林知行正端着一盘炒土豆丝，筷子悬在半空，眼睛盯着手机屏幕。屏幕上是一个本地教育论坛的帖子，标题写着“张氏教育暑期招生火爆，三十七家分校全面开花”。
“发什么呆呢？”方小满一屁股坐到对面，餐盘里堆着两个肉包、一碗粥、一碟咸菜。
林知行抬起头，把手机递过去：“你看这个。”
方小满接过手机，扫了两眼：“张氏教育？咋了？”
“三十七家分校，上千名老师，上万名学生。”林知行说，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，“数据多。”
方小满眨了眨眼，忽然反应过来：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流程杂。”林知行接着说，“连锁教育机构，排课、调课、教师评估、学生管理，每一项都是复杂问题。”
方小满放下筷子，眼睛亮了：“那老板舍得花钱吗？”
“你看这个。”林知行划到帖子下面，指着一行小字，“张氏教育创始人张建国，本地知名企业家，多次捐款助学。能捐款的，说明不缺钱。”
“但不知道怎么花？”方小满接了一句。
林知行点点头：“他如果知道怎么花，早就花了。现在还在用人工排课，说明找不到合适的解决方案。”
方小满一拍桌子：“这不就是你要找的客户吗？数据多、流程杂、老板舍得花钱、但不知道怎么花——全中！”
林知行没接话，继续扒饭。但他扒饭的速度明显快了。
方小满盯着他看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：“你是不是早就盯上这个张老板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林知行说，“我只是在筛选。本地符合这四个条件的企业，不多。”
“那你还等什么？”方小满急了，“赶紧联系啊！”
林知行摇头：“我不认识他，贸然联系，成功率太低。”
方小满愣了一下，然后咧嘴一笑：“你不认识，我认识啊。”
林知行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方小满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翻了翻通讯录，然后把屏幕亮给林知行看。
屏幕上是一个微信联系人，备注名是“张叔”。
“张叔？”林知行皱眉。
“我爸的老战友，”方小满说，“退伍后转行做教育，现在是张氏教育的副总。上次过年回家，我爸还让我给他带了两条烟。”
林知行盯着那个备注名，脑子里开始转。
人脉网络。他一直觉得方小满最大的价值是人缘好、脸皮厚，没想到还有这层关系。
“你能帮我约到张老板？”林知行问。
“约张叔没问题，但张老板是他老板。”方小满想了想，“不过问题不大，张叔在公司说话有分量，让他引荐一下，应该能见到。”
林知行放下筷子，认真地看着方小满：“你确定能约到？”
方小满拍了拍胸脯：“包在我身上。”
林知行点点头，没再说什么。但他心里已经开始算概率了。
方小满的人脉可信度高，引荐成功率应该在80%以上。见到张老板后，需要在十五分钟内让他产生兴趣，否则机会窗口就会关闭。十五分钟，足够他把排课问题拆解清楚吗？
他不确定。
但他知道，这个机会，值得赌。
三天后，方小满发来消息：约好了。
张氏教育总部在城东的一栋写字楼里，十二层，整层都是他们的。林知行站在楼下，仰头看了一眼，心里有点发虚。
这栋楼他路过很多次，但从没想过自己会走进去。
方小满从出租车上跳下来，手里拎着两杯奶茶：“走，上去。”
林知行跟在他身后，穿过旋转门，走进电梯。电梯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，混着咖啡的香气。方小满按了十二楼的按钮，转头看了他一眼：“紧张？”
“有点。”林知行说。
“紧张啥？不就是聊天吗？”方小满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你又不是第一次见客户。”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林知行说，“之前都是小客户，谈的是几千块的项目。这次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这次是三十七家分校、上千名老师、上万名学生。如果这个项目拿下来，规模和之前完全不是一个量级。
电梯到了十二楼，门开了。
前台是个年轻女孩，穿着职业套装，看到方小满，笑着站起来：“小满哥，张总在会议室等你们。”
方小满点点头，带着林知行往里走。
走廊很长，两边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室。林知行透过玻璃看到里面的人，都在对着电脑忙碌。有人在打电话，有人在开会，有人在白板上画着什么。
张氏教育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。
会议室在走廊尽头，门开着。方小满敲了敲门，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：“进来。”
林知行走进去，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圆脸的中年男人，五十岁出头，头发有点花白，但眼神很锐利。他坐在会议桌的主位，面前摆着一杯茶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
“张叔！”方小满笑着迎上去，“好久不见。”
“小满啊，”张副总站起来，和方小满握了握手，“你爸身体还好吧？”
“好着呢，上次还念叨您。”
两人寒暄了几句，张副总的目光落在林知行身上：“这位是？”
“这是我同学，林知行。”方小满介绍道，“AI应用方案的专家。”
林知行走上前，伸出手：“张总好。”
张副总握住他的手，力道很轻，但眼神里带着审视：“小满说你想见张老板？”
“是。”林知行说，“我听说张氏教育在排课和教师管理方面有一些痛点，想看看能不能帮上忙。”
张副总松开手，示意他们坐下：“你先说说，你知道什么痛点？”
林知行在椅子上坐下，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准备好的内容。
“连锁教育机构的排课问题，”他说，“通常有三个核心难点。第一，教师资源有限，但课程需求多样，需要在有限的教师和有限的时间段之间找到最优匹配。第二，不同校区的学生需求不同，需要差异化排课，但又要保证教学质量的统一。第三，排课完成后，还需要处理各种动态调整——教师请假、课程冲突、家长投诉，这些都需要实时响应。”
张副总听完，点了点头：“你对我们行业有了解。”
“我做过几个教育行业的AI项目，”林知行说，“包括智能题库和少儿英语系统。但排课问题，比我之前做的都要复杂。”
张副总靠在椅背上，双手交叉放在胸前：“那你打算怎么解决？”
林知行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白板：“我能用一下白板吗？”
张副总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可以。”
林知行站起来，走到白板前，拿起马克笔。
“排课问题，”他说，“本质上是一个约束满足问题。”
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大框，框里写着“排课系统”。
“约束条件包括：教师的可用时间、教师的资质和专长、校区的教室数量、学生的课程需求、课程之间的依赖关系……”他一边说，一边在框的周围画出一个个小圈，每个圈里写着一个约束条件。
张副总看着白板，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这些约束条件之间，存在冲突。”林知行继续说，“比如，张老师周二上午有课，但她周二上午要去另一个校区代课；李老师擅长数学，但他的时间已经被排满了；王老师的课和赵老师的课时间冲突，但他们又不能换班……”
他在白板上画出一条条连线，把那些小圈连起来。连线越来越多，越来越密，最后变成了一张复杂的网络。
“这就是约束满足问题，”林知行说，“CSP。每个变量都有一个取值范围，每两个变量之间都有约束关系。我们的目标，是找到一组取值，满足所有约束条件。”
张副总盯着白板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：“我听不懂。”
林知行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“但我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张副总说，“你是在说，排课这件事，很复杂。”
“对。”林知行说，“很复杂。复杂到人工处理经常出错，复杂到标准化的SaaS软件适配不了你们的业务逻辑。”
张副总的眼睛亮了一下：“你知道我们试过SaaS？”
“猜的。”林知行说，“如果SaaS能解决问题，你们早就用了。现在还在用人工排课，说明SaaS的方案不符合你们的需求。”
张副总靠回椅背上，手指敲着桌面。
“那你能解决吗？”他问。
林知行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着白板上那张密密麻麻的网络，脑子里开始跑算法。
约束变量的数量：三十七个校区、上千名老师、每位老师有不同的时间偏好、资质限制、通勤距离……变量的数量级是O(n³)以上，而且约束条件之间存在复杂的耦合关系。
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。
但他也没有退缩。
“我不确定，”他说，“但我可以试。”
张副总看着他，眼神里带着审视：“试？怎么试？”
“我先做一个小模块的demo，”林知行说，“排课冲突检测。把你们现有的排课数据导入系统，检测出所有的冲突点——时间冲突、教师冲突、教室冲突、课程冲突。如果这个模块能跑通，后面的排课优化才有基础。”
张副总皱眉：“就这？”
“就这。”林知行说，“但这是最关键的一步。排课问题的本质，是约束条件太多、约束关系太复杂。冲突检测，就是把这些约束条件和约束关系显性化。只有把问题拆清楚，才能找到解决方案。”
张副总沉默了。
会议室里很安静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。
方小满坐在旁边，紧张地看着林知行。他能看出来，张副总在犹豫。
过了大概一分钟，张副总开口了。
“我之前找了三家公司来做，”他说，声音很平静，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，“第一家报价三十万，说做不了。第二家做了半年，烂尾了。第三家直接说，AI排不了课。”
他看着林知行，眼神锐利：“你一个大学生，凭什么说你能做？”
林知行没有拍胸脯。
他也没有说“我能行”或者“相信我”之类的话。
他只是站在白板前，看着张副总，说了一句：
“我不确定能做。但我可以先花两周，做一个小模块的demo——排课冲突检测。如果这个做不了，后面就不用谈了。不收钱。”
张副总看着他，眼睛眯了起来。
会议室里又安静了。
林知行的心跳有点快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，但他没有动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等着张副总的回答。
方小满在旁边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过了大概十秒钟，张副总点了点头。
“行，”他说，“两周。你做出来，我带你见张老板。”
林知行松了一口气，但没有表现出来。
“谢谢张总。”他说。
张副总站起来，走到白板前，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网络图。
“你刚才说的约束满足问题，”他说，“我不懂技术，但我懂一件事。排课这件事，关系到上千个老师的饭碗，上万个学生的学业。做不好，是要出人命的。”
林知行点点头：“我明白。”
张副总转过身，看着他：“你明白就好。两周后，我要看到东西。不是PPT，是能跑的东西。”
“我会做出来。”林知行说。
这一次，他的语气比刚才坚定了一点。
出了写字楼，方小满在楼道里蹦了起来。
“牛逼啊兄弟！”他一把搂住林知行的肩膀，“张副总那人，平时特别难搞，今天居然答应了！”
林知行没接话，只是往前走。
方小满追上去：“你咋不高兴？”
“我在想排课冲突检测怎么做。”林知行说。
“两周时间够吗？”方小满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林知行说，“但必须够。”
方小满看着他，忽然笑了：“行，那我不打扰你了。你需要啥，跟我说。”
林知行点点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写字楼，外面的阳光很刺眼。他眯起眼睛，看了看天。
十二月底的天，蓝得发白。
他掏出手机，打开备忘录，写下一行字：
“两周。排课冲突检测。demo。”
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，往公交站走去。
方小满在后面喊：“你不吃午饭啊？”
林知行摆摆手，没回头。
他得回去写代码了。
两周，三十七个校区，上千名老师，上万名学生。
排课冲突检测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出来。
但他知道，这是他离“对的客户”最近的一次。
不能错过。
公交车来了，他跳上去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窗外的街景快速后退，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。
约束满足问题。变量是什么？约束是什么？怎么建模？怎么求解？
他掏出手机，打开一个笔记软件，开始写伪代码。
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往前开，车厢里的人上上下下。
林知行坐在角落里，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着。
他没注意到，自己嘴角翘了一下。
那种感觉，又回来了。
像猎人发现猎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