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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五十二章 陆可盈的退出

咖啡馆在中关村一栋写字楼的二层,落地玻璃窗对着街道。下午两点,阳光从西边斜进来,把桌子上的咖啡杯切成一半明一半暗。

林知行到的时候,陆可盈已经坐了十分钟。

她穿了一件灰色的西装外套,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点。面前摆着一杯美式和一个牛皮纸文件袋,文件袋没有封口,露出来的纸张边缘整齐,像是刚从打印机里取出来的。

"坐。"陆可盈说。

林知行把背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,坐下来。服务员过来问他喝什么,他看了一眼菜单,点了最便宜的美式。

等服务员走开,陆可盈把文件袋推到桌子中间。

"先看。"

林知行抽出里面的文件。

三页纸。第一页的标题是:AI决策支持平台——A轮估值模型(草案)。右上角的日期是今天。

他从第一行开始看。

市场规模——中国中小企业数量、AI应用渗透率、可服务市场空间。数字很整齐,每一个都有脚注,来源是国家统计局、艾瑞咨询、IDC报告。

竞争格局——左边是渡渡科技,右边是他自己的公司。渡渡那边列了三千万融资、程浩带队的技术团队、已签约的四十多家客户。他这边列了种子轮一百万、三人团队、十九家付费用户。

他没有说话,继续往下翻。

第二页是估值模型。

三种方法并列:收入法、市场法、成本法。每一种方法下面都有一串数字,数字的末尾是同一个结论——

建议估值区间:500万—700万。

林知行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。

种子轮的时候,陆可盈投一百万,占10%股份。那时候的估值是一千万。

现在是五百万到七百万。

下降了30%到50%。

他抬起头,看着陆可盈。

陆可盈的表情没有变化。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,用纸巾擦了一下嘴角。

"看完了?"

"看完了。"

"有什么问题?"

林知行把文件放回桌上,靠在椅背上。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打在他的手背上,暖的,但他感觉不到温度。

"估值为什么下降?"他问。虽然他已经知道答案。

陆可盈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文件翻到第二页,指着其中一行字。

"你看这里。"

林知行低头看。

那行字写的是:技术壁垒评估:开源后,核心算法不再具备排他性。竞品可基于同一算法开发同类产品。

"开源之后,"陆可盈说,"你们的技术壁垒消失了。"

她的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份报告。

"投资人看的是壁垒,不是情怀。你把核心算法开源,技术社区会给你鼓掌,但投资人不会。因为壁垒消失了,就意味着别人可以复制你的产品。别人可以复制,你的估值就要打折。"

林知行没有反驳。

因为陆可盈说的每一个字,他都知道。

他在开源之前就想过了。他知道开源会削弱技术壁垒。但他当时算的是另一笔账——用信任换壁垒,用影响力换客户。这个逻辑在白板上是通的。

但白板上的逻辑和估值模型上的数字,不是一回事。

"30%到50%的下降,"林知行说,"是因为开源?"

"主要是。"陆可盈说。"还有别的因素——渡渡调度的出现、你们的付费用户增长低于预期、长沙项目的不确定性。但开源是最大的变量。"

她停了一下。

"知行,我要跟你说清楚一件事。"

林知行看着她。

"你的种子轮是我投的,"陆可盈说,"那时候我投的是人,不是数据。我看好你的技术判断力、你对用户的理解、还有你做事的方式。这些东西到现在也没变。"

她的语气没有变,但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——不是同情,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。

"但A轮的投资人不一样,"她说,"他们投的是数据。他们要看用户增长、看收入、看壁垒。你的用户在涨,但付费转化率太低。你的收入在涨,但离规模化还差得远。你的壁垒——本来是算法,现在开源了。"

她把文件合上。

"所以我给你一个方案。"


林知行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敲了两下。

"什么方案?"

"我可以帮你引荐几家VC,"陆可盈说,"我认识一些看AI赛道的投资人,他们的基金规模、投资偏好、决策流程我都了解。我可以帮你准备材料、安排路演、对接资源。"

她顿了顿。

"但你必须在三个月内拿到TS。"

三个月。

林知行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,脑子里闪过了很多画面——方小满在白板上写的"90天倒计时",王总电话里说的"三天",长沙项目三个月的试点期。

三个月,又是三个月。

"三个月内拿到TS,"他重复了一遍,"然后呢?"

"然后你就有钱了,"陆可盈说,"A轮的钱可以撑你十八个月到两年。这段时间够你把产品做出来、把客户签下来、把模式跑通。"

"如果三个月拿不到呢?"

陆可盈看着他。

"那我会行使退出权。"

林知行的心跳慢了一拍。

"退出权是什么意思?"

"意思是,"陆可盈说,"我会把我的股份以成本价卖回给你。"
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没有变化。不是威胁,不是施压,只是在陈述一个合同条款。

"成本价是多少?"林知行问。

"一百万的10%,成本价是十万。"

十万。

林知行在脑子里算了一笔账。

种子轮投进来一百万,陆可盈占10%。如果她行使退出权,她会把10%的股份以十万块的价格卖回给他。这意味着他要从公司账户里拿出十万块,买回本来就是自己公司在用的股份。

公司账户上还剩三十一万。

减去十万。

剩二十一万。

二十一万。

服务器费、房租、周然的工资、差旅费——每个月固定支出一万五。二十一万除以一万五。

十四个月。

理论上还能撑十四个月。但实际上,如果陆可盈退出,就意味着他们的投资人不看好这个项目了。这个信号传出去,其他VC更不会投。A轮的窗口会彻底关闭。

二十一万,十四个月,没有A轮。

这不是一道数学题,是一道死题。

"十万块,"林知行说,"我可以付。"

陆可盈看着他,没有立刻说话。

"你可以付,"她说,"但你想过没有——你付完十万块之后,公司账上只剩二十一万。你还要给周然发工资、还要付服务器费、还要出差去长沙。二十一万能撑多久?"

林知行没有回答。

"而且,"陆可盈继续说,"我退出之后,你的种子轮投资人名单上就是零。你再去跟其他VC谈,他们第一句话就会问——你的种子轮投资人是谁?你回答说,她退出了。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?"

林知行低下头,看着咖啡杯里的黑色液体。

他想起了沈渡在灵犀科技教他的那句话——"在公司里,有些事你看懂就行,不需要说出来。"

但现在不是在公司里。现在是在一家咖啡馆的落地窗前,对面坐着他的投资人,桌上放着一份估值下降30%的模型。

"陆可盈,"他说,"你想让我怎么做?"

陆可盈的表情变了一瞬。很短,短到林知行几乎没看到。但他的算法思维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一个信号——她的嘴唇抿了一下,然后松开。

"我想让你活下去,"她说。

这句话和刚才那些冷静的数字不一样。这句话的语气里有温度,但温度被压得很低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

"种子轮的时候,"陆可盈说,"我跟你说过——我投的是人。这句话我现在也没变。你是我见过的技术判断力最强的同龄人,你的开源仓库有四千多个star,你的解释层技术在行业里有真实影响力。这些东西是真的。"

她停了一下。

"但投资人不能只投人。投资人要看数据、看壁垒、看回报。你可以花三个月的时间去证明你的模式是对的,你可以签下更多的客户,你可以把付费转化率提上去。这些都可以。但你需要时间,时间需要钱,钱需要A轮。"

她的手指在文件袋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
"三个月,"她说,"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期限。"

林知行抬起头,看着她。

"如果三个月之后我没有拿到TS呢?"

陆可盈没有立刻回答。

她端起咖啡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杯子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,很轻,但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显得很清楚。

"那我就退出,"她说。"不是因为我不信任你,是因为我不能拿投资人的钱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。基金有LP,LP要看回报。我不能因为我个人的判断,去影响整个基金的决策。"

她说这些话的时候,眼睛一直看着林知行。

林知行也看着她。

他忽然想起了一年前在视频通话里,陆可盈穿着灰色卫衣坐在斯坦福宿舍里,跟他说"你不信任系统"。那时候她的语气里有锐利,有好奇,还有一种年轻人才有的那种"我觉得你挺有意思"的劲头。

现在坐在他对面的陆可盈,还是那个人,但那层锐利被磨平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知行很熟悉的东西——在规则面前的妥协。

她不是在威胁他。她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,给他一个最大的缓冲。

"好,"林知行说。"三个月。"

他把文件推回去。

"TS的事,你帮我引荐。我自己准备材料。"

陆可盈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
"还有一个事,"她说。

"什么?"

"你的产品方向,"陆可盈说,"上次你开源之后,你们从决策支持服务转向了什么?"

"还是决策支持服务,"林知行说,"但加了调度算法。"

"调度算法是标准化产品,"陆可盈说,"标准化产品意味着要和渡渡正面竞争。你打得过吗?"

林知行想了几秒。

"打不过,"他说。

陆可盈愣了一下。

"那你为什么还做?"

"因为王总需要,"林知行说。"他的物流公司有三十辆车,调度是他的痛点。我帮他做调度,是在做服务,不是在做产品。"

"服务不可规模化,"陆可盈说。

"我知道,"林知行说。"但我没有别的选择。"

他看着陆可盈。

"你说投资人看壁垒。我的壁垒不是算法,是信任。王总信任我,是因为我帮他做过demo,帮他解决了'张师傅老婆生孩子'的问题。这种信任是渡渡给不了的。但这种信任需要时间来建立,一个客户一个客户地建立。"

他停了一下。

"你说的对——服务不可规模化。但我现在没有规模化的能力,我只有服务的能力。我得用我有的东西活下去,而不是用我想要的东西去死。"

陆可盈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过了大约五秒,她把文件袋收进包里。

"你什么时候去长沙?"她问。

"明天。"

"去见王总?"

"对。"

陆可盈站起来,把包挎在肩上。她站在桌子旁边,低头看着还坐在那里的林知行。

"知行,"她说,"我给你三个月。三个月之后,不管结果怎样,我不会怪你。"

她转身走了。

咖啡馆的门关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
林知行一个人坐在桌前。

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把桌子上的咖啡杯切成一半明一半暗。他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。咖啡已经凉了,苦味变得更重。

他掏出手机,打开公司账户。

三十一万。

减去十万——如果陆可盈退出的话。

二十一万。

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盯着那个数字。

然后他拨了方小满的电话。


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
"怎么了?"方小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背景里有键盘敲击的声音。他应该在合租房的折叠桌前。

"刚见了陆可盈。"林知行说。

键盘声停了。

"说什么了?"

"她带了一份估值模型,"林知行说,"A轮的。"

"估值多少?"

"五百万到七百万。"
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。

"种子轮是一千万,"方小满说。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。

"对。下降了30%到50%。"

"为什么?"

"开源,"林知行说。"她说开源之后技术壁垒消失了。投资人不认情怀,只认壁垒。"

方小满没有立刻说话。

林知行能听到他的呼吸声,均匀的,但比平时重了一点。

"她还说了什么?"方小满问。

"她说可以帮我引荐VC,但必须三个月内拿到TS。"

"三个月。"

"对。三个月。"

"如果拿不到呢?"

"她行使退出权。把股份以成本价卖回给我。十万块。"

电话那头又安静了。

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。林知行能听到四环路上的车流声,从电话那头传过来的,模糊的,像一群不知道往哪飞的蜜蜂。

"十万块,"方小满说,"我们账上还剩多少?"

"三十一万。减去十万,剩二十一万。"

"二十一万。"方小满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。

然后他沉默了。

林知行等着。

他没有催。他知道方小满在算账。方小满算账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断。

过了大约十秒,方小满开口了。

"知行。"

"嗯。"

"她真的会退出?"

林知行看着桌上的咖啡杯。杯子里的黑色液体已经不冒热气了,表面像一面小小的镜子,映出他自己的脸——瘦的,戴眼镜的,看不出表情的。

"她说的是三个月。"林知行说。

方小满沉默了几秒。

"三个月。"他说。

又停了一下。

"又是三个月。"

林知行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。

上次方小满说"三个月",是在两个月前。那时候他说的是:"三个月后你得在北京找到一个能接住这个盘子的方案。"那个三个月,是商户维护的极限,是团队人心的倒计时,是方小满自己给自己设的死线。

现在陆可盈又给了一个三个月。这个三个月,是A轮的窗口,是投资人耐心的极限,是公司活下去的最后机会。

两个三个月叠在一起。

六道月光,压在头顶上。

"知行,"方小满说,"你打算怎么办?"

林知行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看着窗外。中关村的街道上人来人往,每个人都在走自己的路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北京的时候,在灵犀科技的大楼外面站了十分钟,看着玻璃幕墙和旋转门,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。

现在那道墙还在。

但墙的形状变了。

以前是学历的墙,现在是资本的墙。

"明天去长沙,"林知行说。"先见王总。"

"然后呢?"

"然后回来准备A轮的材料。"

"你有把握吗?"

林知行想了几秒。

"没有。"他说。

方小满没有追问。

"行,"他说。"你去长沙,我守家。A轮的事你搞不定的跟我说,我去找人。"

"找谁?"

"不知道,"方小满说。"但总得找。"

他顿了顿。

"知行。"

"嗯。"

"陆可盈说的三个月——你觉得够吗?"

林知行看着桌上的文件袋。陆可盈已经带走了,但文件袋留下的压痕还在桌面上,浅浅的,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。

"不知道,"他说。"但三个月是她给的最后期限。不管够不够,都得够。"

方小满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。不是那种开心的笑,是那种"行吧"的笑。

"那你就去够,"他说。"我这边你放心。"

"好。"

"明天几点的车?"

"还没买票。"

"那你赶紧买。别到时候买不到。"

"嗯。"

"那挂了。"

"嗯。"

电话挂了。

林知行把手机放在桌上,看着屏幕暗下去。

咖啡馆里的人不多。角落里有两个年轻人在用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是代码。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,在打电话,声音很低。

林知行站起来,把背包挎在肩上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刚才坐过的桌子。桌面上什么都没有——咖啡杯被服务员收走了,陆可盈的文件袋也带走了。只剩下桌面上一道浅浅的压痕。

他推开门,走到街上。

阳光很好,四月的北京,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。

他掏出手机,打开12306。

明天去长沙的高铁,最早一班是早上七点四十。他点了购票,选了二等座。

屏幕上跳出一行字:购票成功。G507次,07:40发车。

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往地铁站走去。

路上他想起了一件事。

陆可盈走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——"三个月之后,不管结果怎样,我不会怪你。"

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东西。

不是眼泪。

是一种林知行见过很多次的表情——在规则面前无能为力的表情。

在灵犀科技的时候,沈渡在把他的名字从技术文档上删掉时,也有过类似的表情。不是恶意,是"我也没办法"。

陆可盈不是在威胁他。

她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,给他一个最大的缓冲。

但规则就是规则。

三个月。

他又想起方小满说的那句话——"又是三个月。"

上次三个月,是方小满的极限。

这次三个月,是资本的极限。

下次呢?

还会有什么极限?

他走进地铁站,刷卡进闸。

地铁里人很多,他被挤在车厢中间,手抓着吊环,身体随着列车的晃动轻轻摆动。

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在跑一个算法——

输入:三个月的时间、二十一万(如果陆可盈退出)或三十一万(如果她不退出)、一个物流公司客户、一个即将去长沙的行程、一个正在被渡渡科技蚕食的市场。

输出:?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
明天七点四十,G507次列车,他会坐在座位上。

不管三个月之后是什么,他都得先走到那里。
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