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十章 空床
林知行坐在折叠桌前,面前摊着方小满留下的客户清单。
七页纸,二十三个名字。他数了三遍,确认是二十三个。方小满的字不好看,但写得很细——每个客户一页,姓名、联系方式、业务类型、对接人、上次沟通时间、备注。备注栏里的内容比正式信息还多:"王总喜欢喝铁观音""陈总老婆管财务""贺总不吃辣""李总的儿子今年高考"。
林知行翻到第四页,停了一下。
这一页的客户是长沙刘总。备注栏里写着:"刘总说话慢,但每句话都有潜台词。要听他没说出来的那部分。"
这是方小满写的。
方小满在的时候,这些备注只是普通的客户信息。方小满走了之后,这些备注变成了遗言——方小满对每个客户的理解,方小满和每个客户建立的关系,方小满花时间记住的那些细节。
林知行把清单翻回第一页,又看了一遍。
二十三个名字。有些他认识,有些他只听过名字没打过交道。方小满负责客户关系,他负责技术。分工明确,井水不犯河水。现在方小满走了,井水和河水的界限模糊了——他不知道这些客户还认不认他。
他把清单合上,放在显示器旁边。
显示器是方小满在闲鱼上买的,一百二,屏幕右下角有一条细细的亮线。方小满说那条亮线不影响使用,但每次看数据报表的时候,那条线正好穿过数字。林知行让他换一个,方小满说等赚了钱再换。
后来一直没换。
现在显示器还亮着,屏幕上是昨晚没关的后台页面——用户数据、付费率、留存曲线。数字在跳动,但林知行没有看。他盯着的是显示器旁边的那张K572时刻表。
时刻表贴在白板角落,纸边角卷得很厉害,红圈的颜色也淡了。父亲用的是圆珠笔,圆珠笔的墨迹经不起时间。纸的背面朝外,能隐约看到那行字的反面:到了打个电话。
林知行盯着时刻表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父亲寄来这张纸的那个下午。快递是从湖南老家寄来的,信封里只有一张纸,K572次列车的时刻表,出发时间07:15,到达北京西05:38。纸的边角被折过又展平,折痕很深。背面有一行字,是林建国的笔迹——歪歪扭扭,但一笔一划:到了打个电话。
那天林知行把纸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林建国。十分钟后林建国回了一条语音,只有四个字:注意身体。
从那之后,这张时刻表就贴在白板角落。方小满问过这是什么,林知行说这是我爸给我的GPS。方小满问什么GPS,林知行说不管走多远,别忘了从哪出发的GPS。
现在方小满走了。时刻表还在。
林知行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面。
白板上的内容变了。昨晚他擦掉了"六个月"和"变回来",写了两行字。那两行字在阳光下很清楚,但他没有看。他看的是方小满画的那个叉。
叉还在。方小满画的时候很用力,白板笔的墨迹渗进了白板表面,擦不掉。林知行试过,擦了三遍,叉的轮廓还在,只是淡了一些。
他不知道方小满画这个叉的时候在想什么。是愤怒?是失望?是解脱?还是只是随便画的?
他不知道。
他转身走回折叠桌前,坐下来。
客厅很小。放下折叠桌、一台显示器、一把椅子之后,转身都费劲。他们刚搬进来的时候,方小满说这叫"创业标配——先苦后甜"。林知行说哪有什么甜,方小满说等赚了一百万就把这间房买下来。
一百万没赚到。方小满走了。
林知行打开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:早上八点十七分。
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。一条是周然发的:"林哥,今天有什么安排?"一条是陆可盈发的:"六个月倒计时:172天。"还有一条是长沙王总发的:"林总,你们的系统昨晚出了点问题,数据对不上。"
林知行先回了王总:"收到,我看看。"
然后他回了周然:"你过来一趟。"
最后他看了一眼陆可盈的消息,没有回复。
六个月倒计时:172天。这个数字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,每天掉下来一截。林知行算了一下——172天,大约五个月二十天。五个月二十天之后,如果他拿不出让陆可盈满意的东西,她会行使退出权,把股份以成本价卖回给他。
十万块。
他账上还有三十一万。减去十万,剩二十一万。二十一万能撑多久?服务器费、房租、周然的工资、生活费——每个月至少八万。二十一万除以八万,不到三个月。
三个月之后呢?
林知行没有继续算。他关掉手机,放在桌上。
门铃响了。
是周然。他穿着一件灰色卫衣,头发有点乱,看起来也是刚起。进门之后他扫了一眼客厅,目光在方小满的显示器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。
"林哥,你找我?"
林知行指了指折叠桌对面的椅子:"坐。"
周然坐下来,看了看桌上的客户清单:"这是什么?"
"方小满留下的。"
周然没有说话。他拿起清单翻了翻,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一下,指着一个名字问:"这个客户我见过吗?"
林知行看了一眼:"贺总。贺记粉面。方小满带我去过一次。"
周然点了点头,把清单放回桌上。
"林哥,你今天有什么安排?"
林知行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周然,看着这个比他小两岁的大专生,看着这个被他招进来的第一个员工。周然的脸有点圆,眼睛不大,但眼神很稳。他不像方小满那样会说话,不像陈一鸣那样技术强,不像苏雨晴那样细心。但他踏实,愿意从零学习,愿意加班,愿意做别人不愿意做的事。
"周然,"林知行说,"方小满走了。"
周然点了点头:"我知道。"
"客户不能丢。"
周然又点了点头:"我知道。"
林知行拿起桌上的客户清单,翻到第一页,指了指上面的名字。
"我要把这些客户跑一遍。"
周然愣了一下:"所有?"
"所有。"
周然看了看清单上的名字,数了数:"二十三个?"
"二十三个。"
周然沉默了几秒。林知行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二十三个客户,有些在本地,有些在外地,有些是小商户,有些是中型企业。跑完这些客户需要多少时间?一周?两周?他一个人跑得过来吗?
"林哥,"周然说,"你一个人去?"
"对。"
"那公司这边……"
"你守家。"
周然又沉默了。他看着林知行,眼神里有很多问题,但他没有问。他只是点了点头:"好。"
林知行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面。
白板上那两行字在阳光下很清楚。他看了一眼,没有停留,转身走回折叠桌前,拿起客户清单。
"周然,你帮我个忙。"
"什么?"
"把这二十三个客户的地址整理一下,按地理位置排个序。我下午就开始跑。"
周然接过清单:"好。"
林知行走到门口,穿上鞋,准备出门。
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方小满的床。
床还在那里。枕头摆得整整齐齐,被子叠成方块,像部队里学的。方小满以前不叠被子,是来北京之后养成的习惯——他说两个人住一间房,不叠被子显得邋遢。
枕头下面露出一个角——是那张专升本的招生简章。
林知行记得这张招生简章。方小满放在枕头底下很久了,红色圆珠笔圈的截止日期已经过了。方小满没有考上,差三分。那天晚上方小满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,说"没事,本来也没抱希望"。
林知行没有翻开招生简章。
他只是把枕头放回原处,然后转身走出了门。
楼道里很安静。早上八点多,大部分住户还没出门。林知行走下楼梯,走出单元门,站在小区的院子里。
阳光很好。北京的秋天,天空很蓝,空气很干,风里有一丝凉意。院子里的银杏树开始变黄,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林知行站在院子里,站了很久。
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来北京的时候。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张K572的硬座票和一个不确定的方向。凌晨五点三十八分到北京西站,出站口的人流裹着他往前走,背包勒着肩膀,箱子轮子在地砖上嗒嗒响。
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里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他走到了这里——四环外的老小区,合租房,创业公司,二十三个客户,六个月倒计时。
他掏出手机,打开地图软件,开始搜索第一个客户的地址。
客户清单上的第一个名字是张老板——本地一家连锁教育培训机构的创始人。方小满的备注栏里写着:"张老板人不错,但做事谨慎。第一次合作要慢慢来,不能急。"
林知行看了看地址,离这里不远,地铁四站路。
他关掉手机,往地铁站走去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合租房的窗户。
窗户关着,窗帘拉着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知道周然在里面,正在整理客户清单的地址。他知道方小满的显示器还亮着,屏幕上是昨晚没关的后台页面。他知道白板上那两行字在阳光下很清楚。
他不知道的是,方小满现在在哪里,在做什么,有没有睡好觉。
他转过身,继续往地铁站走去。
走了大约五十米,他的手机响了。
是周然发来的消息:"林哥,地址整理好了。第一个客户张老板,地铁四站,A口出,步行十分钟。"
林知行回了一个字:"好。"
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走进了地铁站。
地铁站里人很多。早高峰,上班族、学生、老人、小孩,所有人都在赶路。林知行站在自动售票机前面,买了一张票,走进闸机。
站台上人挤人。他站在黄线后面,等车来。
车来了。门开了。人流把他推了进去。
车厢里很挤,他被挤在角落里,一只手抓着吊环,另一只手拿着手机。他打开客户清单的电子版——周然已经把地址整理好了,按地理位置排了序。
第一个客户:张老板。
第二个客户:王总(长沙)。
第三个客户:陈总(湘味居)。
第四个客户:贺总(贺记粉面)。
……
二十三个名字,二十三个地址,二十三段关系。
这些关系是方小满建立的。方小满花了一年时间,跑遍了这些客户,记住了他们的喜好,了解了他们的需求,和他们建立了信任。现在方小满走了,这些关系还在,但关系的维护人不在了。
林知行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住这些关系。
他不知道这些客户还认不认他。
他不知道没有方小满,这些客户还会不会继续用他们的产品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他必须去。
方小满走了,客户不能丢。
地铁到站了。门开了。林知行走出车厢,走上楼梯,走出地铁站。
阳光又照在他脸上。
他看了看手机上的地址,又看了看周围的路牌。张老板的公司在前面那栋写字楼里,步行十分钟。
他收起手机,往写字楼走去。
走了大约三分钟,他停下来。
路边有一家便利店。他走进去,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包纸巾。结账的时候,收银员问他要不要袋子,他说不用。
他走出便利店,继续往前走。
写字楼在前面。玻璃幕墙,旋转门,进出的人胸前挂着工牌。林知行站在写字楼外面,站了十分钟。
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站在灵犀科技大楼外面的情景。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份简历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。他在大楼外面站了十分钟,看着玻璃幕墙、旋转门、进出的人胸前挂着蓝色工牌。
现在他站在另一栋写字楼外面,看着同样的玻璃幕墙、旋转门、进出的人胸前挂着工牌。
不同的是,这次他不是来求职的。
他是来拜访客户的。
他掏出手机,给张老板发了一条消息:"张总,我是林知行。方小满的同事。今天方便来拜访您吗?"
发完消息,他站在原地等。
等了大约三分钟,张老板回了消息:"小林?方小满呢?"
林知行看着这条消息,想了几秒,然后回了一句:"方小满回四川了。以后由我来对接您的业务。"
张老板没有立刻回复。
林知行站在写字楼外面,等着。
阳光很好。北京的秋天,天空很蓝,空气很干,风里有一丝凉意。写字楼前面的广场上,有人在遛狗,有人在等外卖,有人在抽烟。
林知行站在那里,等着。
他不知道张老板会怎么回复。
他不知道其他二十二个客户会怎么回复。
他不知道没有方小满,这些客户还会不会继续用他们的产品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他必须去。
方小满走了,客户不能丢。
他看着手机屏幕,等着张老板的回复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