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十八章 招人
招聘帖写了一下午。
林知行坐在折叠桌前，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又闪。他打了三行字，删掉，又打了两行，再删掉。周然在旁边看着，没敢出声。
"林哥，"他终于忍不住，"你到底想招什么人？"
林知行盯着屏幕："能跑客户、能听需求、能把技术翻译成人话的人。"
"那不就是方小满吗？"
林知行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。
是，就是方小满。但方小满走了。他需要另一个方小满，或者说，需要找到和方小满同类的人。
他重新开始打字：
"AI创业公司招客户成功经理，不限学历，会聊天就行。"
周然凑过来看了一眼："就这些？"
"就这些。"
"会不会太简单了？"
"简单才能筛掉不对的人，"林知行说，"写得太复杂，来的都是看学历的。"
他点击发布。
帖子发出去三天，收到三份简历。
第一份是985硕士，简历写得很漂亮——全国AI应用大赛二等奖、大厂实习经历、三篇论文。林知行扫了一眼，直接放到一边。
第二份是本科生，做过两年销售，简历上写着"擅长客户沟通"。林知行看了看，没动。
第三份是个大专生，简历只有一行字：物流调度员，24岁，会聊天。
林知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"这个，"他指着第三份简历，"先面试。"
周然问："为什么？"
"因为他的简历最短。"
第一个面试的是985硕士。
他穿着衬衫，提前十分钟到，在合租房门口站得笔直。林知行让他坐下，他坐了三分之一的椅子，背挺得很直。
"林总，"他开口，"我对贵公司的AI决策支持服务非常感兴趣。"
林知行点了点头："你为什么想做客户成功经理？"
"我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职业发展方向，"他说，"客户成功是SaaS行业的核心岗位，未来三到五年会有很大的增长空间。我已经规划好了我的职业路径——"
他说了五分钟职业规划。
林知行听完，问了一个问题："你跑过客户吗？"
对方愣了一下："我在大厂实习的时候，跟产品经理一起去过客户现场。"
"你听到了什么？"
"听到了客户的需求。"
"什么需求？"
"他们想要一个更智能的推荐系统。"
林知行没说话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去张老板那里，张老板说："我不需要最优解，我是要不出事。"
"谢谢，"他说，"我们会通知你结果。"
985硕士走后，周然问："怎么样？"
"他在讲自己，"林知行说，"不是在听客户。"
第二个面试的是本科生。
他话不多，坐下来后等着林知行问问题。
"你为什么想做这个岗位？"林知行问。
"我做过两年销售，"他说，"我觉得销售和客户成功差不多，都是跟人打交道。"
"有什么不一样？"
"销售是把东西卖出去，客户成功是让客户用好。"
林知行点了点头："你遇到过最难搞的客户是什么样的？"
他想了想："有一个客户，买了我们的产品，但一直不用。我打电话去问，他说'你们的东西太复杂了，我看不懂'。"
"你怎么处理的？"
"我去他公司，手把手教他用了三天。"
"后来呢？"
"后来他成了我们的忠实客户。"
林知行没说话。这个回答不算差，但也不算好。他想起方小满在长沙驻场一个月，不是去教客户用产品，而是去听客户说什么。
"谢谢，"他说，"我们会通知你结果。"
本科生走后，周然问："这个怎么样？"
"他在解决问题，"林知行说，"但没有问为什么会有这个问题。"
第三个面试的是那个大专生。
他叫陈小川，24岁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，背着一个旧书包。他走进合租房的时候，没有看林知行，而是先看了一圈房间——折叠桌、二手显示器、墙上贴满的便利贴。
"坐，"林知行说。
陈小川坐下，把书包放在脚边。
林知行等着他开口，但他没说话。
"你为什么想来面试？"林知行问。
"看到招聘帖了，"陈小川说，"觉得挺有意思的。"
"哪里有意思？"
"不限学历，会聊天就行。"
林知行点了点头："你之前在物流公司做调度员？"
"对。"
"为什么辞职？"
"因为发现了一件事。"
"什么事？"
"调度系统推荐的路线，司机经常不听。"
林知行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
"为什么不听？"
"系统推荐的是最短路线，但司机要考虑路况、限高、加油站、休息时间。"陈小川说，"系统算的是距离，司机算的是综合成本。"
林知行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"你问过司机为什么吗？"
"问过，"陈小川说，"他们说，'你们的系统不知道路上有座桥限高，我的车过不去。'"
林知行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这和王总说的那句话一模一样——"你们的AI建议张师傅走高速，但张师傅的老婆今天生孩子。"
"后来呢？"他问。
"后来我写了一份报告，建议在系统里加入限高、限重、司机偏好这些变量。领导看了，说'这不是调度系统该管的事'。"
"所以你辞职了？"
"所以我想找一个管这些事的地方。"
林知行沉默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24岁的大专生，T恤洗得发白，书包旧得掉皮，但眼神很稳。他想起方小满第一次见张老板的时候，也是这样的眼神——不卑不亢，但认真在听。
"最后一个问题，"林知行说，"你觉得我们的产品是卖给谁的？"
陈小川愣了一下。
他想了几秒，然后说："我不知道你们的产品是卖给谁的。但我知道你们的产品应该卖给谁。"
"谁？"
"那些被系统推荐搞得很烦的老板，"陈小川说，"他们不缺系统，缺的是有人告诉他们，系统为什么会这么推荐。"
林知行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。
这个问题，方小满问过。
不是原话，但意思是同一个。方小满在长沙的时候说过："老板们不是不信AI，是不信自己看不懂的AI。"
"你明天能来上班吗？"林知行说。
陈小川愣住了："现在？"
"现在，"林知行说，"我们正在跑客户，需要人。"
"我……"陈小川犹豫了一下，"我还有个问题。"
"问。"
"你们的产品，到底是卖给谁的？"
林知行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"你刚才已经回答了，"他说，"卖给那些被系统推荐搞得很烦的老板。"
陈小川点了点头："那我明天来。"
他站起来，拿起书包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。
"林总，"他说，"我还想问一件事。"
"问。"
"你们之前是不是有个人，也问过这个问题？"
林知行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。
"你怎么知道？"
"因为你的反应，"陈小川说，"我问的时候，你愣了一下。如果这个问题很常见，你不会愣。"
林知行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"是，"他说，"有个人问过一模一样的话。"
"他现在在哪？"
"他走了，"林知行说，"但他会回来。"
陈小川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的一瞬间，林知行听到走廊里陈小川的脚步声。很轻，但很稳。
周然站在旁边，欲言又止。
"林哥，"他终于开口，"你为什么选他？"
林知行看着关上的门，没说话。
"他的简历最短，学历最低，什么都没有。"周然说，"但他问了一个问题，你就录用了。"
"因为他问了一个对的问题，"林知行说。
"什么问题？"
"你们的产品到底是卖给谁的。"
周然愣住了："这个问题很重要吗？"
"这个问题，方小满问过一模一样的话。"
周然沉默了。
林知行走回折叠桌前，坐下。他打开手机，找到方小满的对话框。
那行字还在那里："我需要你。"
没有回复。
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，然后打了一行字：
"小满，我招了一个人。他问了一个你问过的问题。"
发送。
他把手机放回口袋，站起来。
"周然，"他说，"明天开始，你带陈小川跑客户。"
"我？"周然愣住了，"我自己都还在学。"
"那就一起学，"林知行说，"跑十家，听他们说什么，回来告诉我。"
"听什么？"
"听他们的抱怨。"
周然点了点头。
林知行走回窗边，看着四环外的路灯。他想起方小满走的时候，说的那句话——"你不是沈渡，你只是暂时迷路了。"
现在他开始找路了。
不是用算法找，是用人找。
他打开电脑，把招聘帖的链接复制下来，发给了陆可盈。
附言只有三个字："人招到了。"
陆可盈很快回了一个问号。
林知行没有解释。他关掉对话框，打开一个新的文档，标题是"陈小川入职计划"。
他在文档里写下了第一行字：
"第一天：带他认识我们的产品。不是功能，是用户。"
他停了一下，又加了一行：
"第二天：带他见客户。不是推销，是听。"
窗外的路灯亮着，远处是中关村的灯光。他想起第一次到北京的时候，在灵犀科技大楼外面站了十分钟。
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。
现在他有了一个团队、一个产品方向、一个投资人、二十三家客户。
但最重要的，是方小满在等他变回来。
而他刚刚招到了一个和方小满问同样问题的人。
这也许是一个开始。
（本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