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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七十六章 标准化的诱惑

季度董事会在周六下午两点。

不是在会议室,是在合租房的折叠桌前。林知行把二手显示器转了个方向,摄像头对着客厅那面白墙——墙上贴着K572时刻表、几张便利贴、还有那张手绘的竞争格局矩阵图。

陆可盈的脸出现在屏幕上。她在上海的办公室,背后是一面落地窗,窗外能看到黄浦江的一角。她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,头发比上次视频时短了一些。

"开始吧。"陆可盈说。

林知行打开笔记本。

"上季度进展。"他翻到准备好的页面,"目前签约客户三家。陈建明餐饮连锁,三十家门店,年费十万,驻场服务已完成两个周期。王建华物流公司,五十辆车五条线路,年费十万,首月驻场刚结束。刘总超市,三家门店续费,年费四万五。总年费收入二十四万五。"

陆可盈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一下头。

"团队。"林知行继续,"技术侧周然,负责系统部署和数据对接。客户侧陈小川,负责驻场服务和日常维护。我负责方案设计和商务。"

"三个人。"陆可盈说。

"三个人。"

"客户满意度呢?"

"陈建明那边,厨师长还在骂我们,但利润率提升了8%。王建华那边,第一个月调度优化效果还不明显,需要三个月看数据。刘总那边,三家门店的损耗率降了12%。"

陆可盈又点了一下头。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,节奏很稳。

"好。"她说,"我有个问题。"

林知行等着。

"你们的决策支持服务,能规模化吗?"


这个问题,林知行想过。

不是今天想的,是过去两周一直在想。自从墙上那张矩阵图画出来之后,那个问号就一直戳在那里,每天晚上他坐在折叠桌前都能看见。

"能。"他说。

陆可盈看着他。

"怎么规模化?"

"培养更多陈小川。"

林知行翻开笔记本的另一页。

"陈小川是我两个月前招的。大专生,之前做物流调度,没有任何销售经验。我让他去跑客户,不是推销,是听。蹲点、诊断、写报告、建立信任。两个月下来,他已经能独立对接客户了。"

"这说明什么?"

"说明这套方法论是可以被教的。"林知行说,"蹲点→诊断→演示→迭代→建立信任。这五步,每一步都有具体的操作标准。陈小川不是天才,他只是按流程走。如果我们能招更多像陈小川这样的人,培训两个月,就能覆盖更多客户。"

陆可盈没有马上回应。她的手指停了。

"你的意思是,用人力堆规模。"

"对。"

"多少人力?"

林知行算过。"目前三个客户,一个陈小川。如果要覆盖十个客户,大概需要三个陈小川。如果要覆盖三十个,大概需要八到十个。"

"八到十个客户成功经理。"陆可盈重复了一遍,"每个培训两个月,每个月工资加差旅大概一万五。十个就是十五万。加上你和周然的开支,服务器费用,管理成本——你的年费收入要到多少才能打平?"

林知行没有算过这笔账。或者说,他算过,但没有认真看结果。

"大概……八十万。"他说。

"你现在年费收入二十四万五。"陆可盈说,"八十万,是现在的三倍多。你需要在多久之内做到?"

"一年。"

"一年。"陆可盈点了点头,"那我问你一个问题——你现在三个客户,用一个陈小川。如果明年变成十个客户,你需要三个陈小川。后年变成三十个客户,你需要十个陈小川。大后年呢?一百个客户,你需要三十个陈小川。"

她停了一下。

"人力壁垒不可规模化。"


这句话像一根针,扎进了林知行的脑子里。

他知道陆可盈说的对。

人力堆规模,有一个致命的问题:成本是线性增长的。客户数量翻一倍,团队就要翻一倍。客户数量翻十倍,团队就要翻十倍。

而收入呢?

收入不是线性增长的。每个客户能收多少钱,取决于客户自己的规模和预算。小客户年费四万五,大客户年费十五万。平均下来,一个客户大概十万。

十个客户,一百万。三十个客户,三百万。

听起来不少。但减去人力成本、服务器成本、管理成本——利润率可能只有20%到30%。

而且,这还没算一个更麻烦的问题:人不是标准化产品。

陈小川能蹲点、能听、能写报告、能建立信任。但每个陈小川都不一样。有的人学得快,有的人学得慢。有的人天生会聊天,有的人怎么教都木讷。有的人愿意出差驻场,有的人不愿意。

你招十个陈小川,可能只有五个能用。另外五个,要么淘汰,要么混日子。

这就是人力壁垒的真相:它能帮你从0到1,但从1到10,从10到100,它会越来越重,越来越慢,越来越贵。

"那你的建议呢?"林知行问。

陆可盈看着他。

"把你们的驻场服务方法论做成一个标准化的培训体系。"


林知行愣了一下。

"标准化?"

"对。"陆可盈说,"你现在的方法论是写在脑子里的——蹲点怎么做、诊断怎么写、报告怎么出、信任怎么建。这些东西,只有你知道,只有陈小川在学。但如果你把它写成一套标准化的培训手册呢?"

她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——是林知行之前发给她的驻场服务报告。

"这份报告,你花了多长时间写?"

"一周。"

"一周。"陆可盈翻了两页,"但你写这份报告的经验,是在二十多家客户身上积累的。你知道王建华公司的调度员喜欢什么样的表格格式,知道陈建明的厨师长最讨厌什么样的数据呈现方式。这些经验,你写在报告里了,但没有写进方法论里。"

她把报告放在桌上。

"如果你把这些经验提炼出来,做成一套标准化的模板——蹲点记录表、诊断报告模板、演示PPT框架、客户反馈收集表——新员工只需要两周就能上手。"

林知行想说什么,但陆可盈继续了。

"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你在想,标准化会牺牲深度。每个客户的情况不一样,不能用同一套模板。"

"对。"

"但你有没有想过,标准化和深度不一定是互斥的?"陆可盈说,"你可以做一个'80%标准化+20%定制化'的方案。80%的共性问题,用模板解决。20%的个性问题,留给人来判断。这样,新员工两周上手,覆盖基础工作。剩下的20%,你和陈小川来处理。"

林知行盯着屏幕。

陆可盈的话像一把刀,把他一直在想的那个问号切成了两半。

一半是:她说的对,标准化确实能提高效率,降低成本。

另一半是:但那20%的"个性问题",恰恰是客户愿意付高价的原因。

"陆可盈。"他说。

"嗯。"

"你说的标准化,是把方法论变成工具。但我们的壁垒,不是工具,是人。"

"我知道。"陆可盈说,"但人是可以被培养的。你培养了陈小川,就能培养第二个、第三个。问题是,你怎么培养?靠手把手教?还是靠一套标准化的体系?"

林知行没有回答。

"如果靠手把手教,你的上限就是你能亲自带几个人。如果靠标准化体系,你的上限就是体系本身能覆盖多广。"

陆可盈顿了一下。

"林知行,我给你六个月,不是为了让你证明你能签几个客户。我是为了让你证明,你的模式可以复制。如果你的模式只能靠你和陈小川两个人撑着,那它就不是一个公司,是一个工作室。"


董事会开了一个半小时。

陆可盈没有说"我给你下最后通牒",没有说"三个月内做不到我就退出"。她只是把问题摆在那里,然后说:"你想想。下次董事会,我希望看到一个规模化方案。"

视频挂断后,林知行坐在折叠桌前,盯着屏幕上陆可盈的头像消失的地方。

陈小川从卧室探出头来。

"林哥,会开完了?"

"开完了。"

"怎么样?"

林知行没有回答。他关掉笔记本,站起来,走到墙前。

那张矩阵图还在。渡渡科技的圆圈在右下角,他们的圆圈在左下角,中间的空白地带有一个问号。

他拿起马克笔,在问号旁边加了两个字:

标准化。

然后又在下面加了两个字:

深度。

两个词,并排写在那里,中间隔着一个破折号。

标准化——深度。

陆可盈说,这两样东西不一定是互斥的。

但他心里清楚:它们确实是互斥的。

标准化意味着用同一套模板覆盖所有客户。深度意味着蹲下来,听每个客户说不同的话。

你不能同时做这两件事。

至少,他目前不知道怎么做。


晚上十点,陈小川去准备明天的驻场工作了。周然发来消息,说王建华公司的数据对接进展顺利,下周可以跑第一批预测。

林知行一个人坐在折叠桌前。

他打开笔记本,新建了一个页面。

标题写了三个字:规模化。

然后他在下面写了一段伪代码:

function scale(深度, 广度) {
  if (深度 × 广度 ≤ 常数) {
    return "可行";
  } else {
    return "不可行";
  }
}

他盯着这段代码看了很久。

深度和广度,是两个变量。

在算法里,如果你有两个变量,它们的乘积受限于一个常数,那就意味着——你要么牺牲深度换广度,要么牺牲广度换深度。

鱼和熊掌,不可兼得。

但这是真的吗?

陆可盈说,80%标准化+20%定制化,可以同时兼顾。

这是不是意味着,深度和广度之间的关系,不是简单的乘积,而是一个更复杂的函数?

也许,深度可以被拆解。

80%的深度,是共性问题——蹲点怎么蹲、诊断怎么写、报告怎么出。这部分可以标准化。

20%的深度,是个性问题——每个客户的"人的问题"。这部分需要人来判断。

如果能把"深度"拆成"标准化深度"和"定制化深度"两个变量,那规模化的问题就变成了:如何提高"标准化深度"的覆盖范围,同时保持"定制化深度"的质量。

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可解的问题。

但林知行没有继续推导。

因为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:你真的能把"深度"拆成两部分吗?

蹲下来听王建华的老周说"小伙子,你们这个AI要是能帮我把排班表自动调好,我请你喝酒"——这句话里的信任,是标准化模板能给的吗?

陈建明的厨师长从骂他们到开始主动提需求——这个转变,是培训手册能教的吗?

陆可盈说的对,人是可以被培养的。

但信任呢?

信任是可以被标准化的吗?


林知行在伪代码的下方,写了一行注释:

深度和广度是互斥的吗?

他盯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

窗外的车流声很远,像潮水一样,涨了又退。

他想起方小满说过的一句话:信任不是靠数据建立的,是靠关系建立的。

关系,能被标准化吗?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,这个问题,他必须找到答案。

不是因为陆可盈在逼他。

是因为,如果他找不到答案,他的公司就永远只能是一个"工作室"——靠他和陈小川两个人撑着,签三五个客户,赚二三十万,勉强活着。

这不是他想要的。

他想要的,是让更多中小企业用得起AI决策支持。

但如果"让更多"意味着牺牲"更好",那他还想要吗?


林知行合上笔记本,关了灯。

客厅里只剩下K572时刻表反射的微弱光线。时刻表上父亲画的红圈还在,出发时间07:15,到达北京西05:38。

他走到墙前,看着那个问号。

标准化——深度。

两个词,并排写在那里,中间隔着一个破折号。

他拿起马克笔,在破折号上画了一个问号。

不是两个词之间的问号,是破折号本身的问号。

这个问号的意思是:它们之间的关系,是什么?

是等号?是不等号?还是一个更复杂的函数?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,这个问题,比"渡渡来抢地盘了"更重要。

因为渡渡抢不抢地盘,他控制不了。

但深度和广度能不能兼顾,他可以想办法。

他放下马克笔,回到折叠桌前,打开手机。

方小满的微信头像亮着,没有新消息。

他打了一行字:

"小满,有个问题想问你。"

然后删掉了。

这个问题,方小满也回答不了。

因为方小满和他一样,也在想这个问题。

他关掉手机,躺到方小满的床上——方小满走后,这张床一直是他在睡。

盯着天花板,他想起陆可盈最后说的那句话:

"你的模式可以复制吗?"

可以吗?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,他必须让它可以。
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