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十二章 方小满的第三个月
从李总工厂回来的第三天,林知行在合租房的折叠桌前写数据清洗方案。
方案是写给李总的——赵鸣岐推荐的那家中型制造企业,二十条生产线、上百种产品、排程优化的问题。上次蹲了三天,demo演示过了,李总没当场签,要求先看数据清洗方案。林知行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李总在用"再看看"来替代"不信任"。
周然坐在旁边,对着笔记本电脑调代码。陈小川出去跑客户了,今天要去长沙一家粉面馆,老板姓贺,十六家门店,问题是新品存活率低。
合租房里很安静。只有键盘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电动车嗡嗡声。
林知行写到一半,手机震了。
他扫了一眼屏幕。
方小满。
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。
上一次方小满主动联系他,是三天前转发了一条程浩来长沙的消息。再上一次,是五天前问陈小川最近干得怎么样。方小满离开后,联系频率从每天变成了每周,内容从聊天变成了通报——你知道的那些事、你该知道的那些事、我想让你知道的那些事。
三种层次,方小满分得很清楚。
他没有催过一次"你什么时候回来"。
林知行点开对话框。
方小满发了一张照片。
照片是一扇玻璃门。门上贴着四个字,手写的,字迹歪歪扭扭但很有劲——"小满AI"。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是打印的:AI应用咨询 · 中小企业数字化转型。玻璃门后面隐约能看到一张办公桌、一台电脑、一面白板。白板上贴满了便利贴,颜色不同,像一面被揉皱的马赛克。
照片下面方小满发了一行字:开张了。
林知行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他把照片放大,看玻璃门上的手写字。"小满AI"三个字是方小满的笔迹——他认得出来。方小满写字有个毛病,横画总是往上翘,像是在笑。这个毛病从大专时候就有,改不掉。
他又把照片缩小,看整体。门面不大,像是县城老街上那种十几平米的铺面。左边是一家理发店,右边是一家五金店。门框上挂着一串风铃,风铃是新的,金属的,在照片里反射着一点光。
方小满把公司开在了理发店和五金店中间。
林知行忽然想笑。但他没笑出来。他放下手机,盯着屏幕上写了一半的数据清洗方案,手指搭在键盘上,一个字也打不出来。
周然抬头看了他一眼:"林哥?"
"没事。"林知行说。他把方案最小化,重新拿起手机,打字回复。
"你比我先开公司了。"
消息发出去后,方小满过了二十秒回。
"我这不是公司。是练习。"
林知行看着"练习"两个字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他不知道该打什么。
方小满又发了一条。
"我在练你说的那个方法论。蹲点、诊断、演示、迭代。四步流程。"
林知行盯着这行字。方小满在用他的方法论。离开的时候方小满说"你变了",说"你变成沈渡了",说"跟着你走到最后的前提是你还走在当初那条路上"。现在方小满在四川用自己的方式证明那些话不是气话——他把林知行的方法论拿走了,自己跑了起来。
"跑得怎么样?"林知行打字。
方小满回了一条语音。
林知行戴上耳机,点开。
方小满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,比在北京时轻了一点,但调子没变——那种四川口音很重、尾音往上翘的说话方式,像是每句话都带着一个问号。
"第一个月赚了三千。"
林知行等着。
"第二个月八千。"
林知行等着。
"第三个月一万五。"
方小满停了一下,然后说:"不多。但在县城够活了。"
林知行摘下耳机,盯着手机屏幕。三千、八千、一万五。三个月翻了五倍。这个增速在北京不算什么,但在四川一个县城里,意味着方小满真的在做事。
他又把那张照片放大,看白板上的便利贴。便利贴的颜色他认得——黄色是客户信息,蓝色是问题记录,绿色是解决方案。这个颜色编码是他自己用的,方小满学去了。
"你的客户都是什么人?"林知行打字。
方小满回了一段文字:"县城里的小企业。一个做腊肉的,年营收两百万,问题是库存管理——他不知道哪种腊肉卖得好、哪种该少做。一个开超市的,三家门店,问题是定价——隔壁超市打价格战,他不知道该跟还是不跟。还有一个做建材的,问题是客户管理——他的销售员把客户信息记在脑子里,人走了客户也走了。"
林知行读完这段文字,沉默了。
这三个问题,和他在长沙做的那些大客户的项目,本质是一样的。只是规模不同。刘总的超市三百多家门店,方小满的客户三家。陈建明的湘味居三十家门店年营收八千万,方小满的腊肉厂年营收两百万。王建华的顺达物流三十辆货车五条线路,方小满的建材商可能只有一辆面包车。
但问题的内核是一样的——库存、定价、客户管理。中小企业用不起大公司的SaaS,也不信任标准化产品。他们需要一个人走到面前,蹲下来,听他们说话,然后把他们脑子里的模糊想法翻译成AI能处理的数据。
方小满在四川做着和他在长沙一模一样的事。
"你加的那一步是什么?"林知行打字。他想起方小满说的——"我在练你说的那个方法论。蹲点、诊断、演示、迭代。不过我加了一步。"
方小满回了一条语音。
林知行戴上耳机,点开。
"交朋友。"
两个字。方小满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,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笑话。
"什么意思?"林知行打字。
方小满又回了一条语音:"你蹲点之前,我加了一步。先跟老板吃三顿饭。不聊业务,只聊人。问他家里几口人、孩子在哪上学、老婆是做什么的、最近有没有烦心事。三顿饭之后,他才愿意跟你说实话。"
林知行摘下耳机,盯着屏幕。
交朋友。
这不是什么新概念。方小满从大专时候就是这样的人——跟谁都能聊起来,一顿饭的时间就能把对方的底细摸得七七八八。这是他的天赋,林知行一直知道。
但以前方小满的"交朋友"是本能,不是方法论。
现在他说"我在练"。他把本能变成了可复制的步骤——先吃三顿饭,不聊业务,只聊人。三顿饭之后再蹲点。
这意味着方小满不只有了方法论,还把方法论扩展了。
林知行打开笔记本软件,翻到新的一页。他打字:
"方小满的方法论:蹲点、诊断、演示、迭代。但他加了一步——交朋友。三顿饭,不聊业务,只聊人。"
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,又在下面加了一行:
"我做的是技术翻译——把老板的话翻译成AI能听懂的话。方小满做的是关系翻译——把陌生人翻译成信任你的人。"
他写完这行字,停了。
信任。
这个词又出现了。数据飞轮的中心是信任。方法论的起点是信任。现在方小满在四川用最朴素的方式——吃饭——来建立信任。
技术可以用算法优化。信任不能。
他继续打字:
"方小满不是在'想一想'。他是在'练一练'。"
写完这行字,他又停了。
他在想程浩那天说的话——"如果有一天渡渡撑不下去了,你愿不愿意接我的人?"
林知行没有回答程浩的问题。但方小满的照片给了他一个意外的角度——如果渡渡的人来了,他们需要的不是一套标准化的培训流程,而是一种做事方式。一种蹲下来、听人说话、先交朋友再做业务的做事方式。
方小满在四川已经证明这种方式可以被教、可以被复制、可以产生结果。
他关掉笔记本软件,重新打开方小满的对话框。那张工作室的照片还在屏幕上。他把照片保存到手机相册,然后打字:
"招牌谁写的?"
方小满秒回:"我写的。"
"字很丑。"
"你的字也不好看。"
林知行笑了一下。这是方小满离开后,他第一次在对话里笑。
"白板上那些便利贴,"林知行打字,"颜色编码学我的?"
方小满回:"学你的。但改了一点。你的绿色是解决方案,我的绿色是'老板说的原话'。我觉得原话比方案重要。"
林知行盯着这行字。方小满改了他的颜色编码——把"解决方案"换成了"老板说的原话"。这意味着方小满在实践的过程中,发现了一个他没注意到的东西:方案是给客户的,原话是给自己的。记住原话,才能在下一次蹲点时说得更准。
方小满不只是在复制他的方法论,他在改进它。
"还有呢?"林知行打字。
方小满回了一条长语音。林知行戴上耳机,点开。
"还有就是……"方小满的声音顿了一下,像是在组织语言,"我发现蹲点的时候不能只看数据。你得看人。看他们怎么走路、怎么说话、怎么笑。腊肉厂那个老板,他每次说到儿子的时候语速会变慢,说明他心里有事。超市那个老板,他每次提到隔壁竞争对手的时候会摸耳朵,说明他紧张。建材商那个老板,他从来不主动提老婆,但我问了一句'嫂子是做什么的',他笑了,笑得很真——说明他老婆是他最在乎的人。"
方小满停了一下。
"这些东西,你的算法里没有。但这些是诊断的一部分。你知道他紧张,才能知道他真正害怕什么。你知道他害怕什么,才能知道他真正需要什么。"
语音结束了。
林知行摘下耳机,盯着手机屏幕。
看人。看他们怎么走路、怎么说话、怎么笑。
方小满把"蹲点"从一个技术动作——收集数据、分析流程、发现痛点——变成了一个关系动作。他不只在看数据,他在看人。
林知行想起姜意当初说的那句话:"你的方案只考虑技术可行性,没有考虑用户的学习成本和心理预期。"
方小满在四川用自己的方式把这句话翻译成了实践。
他打开笔记本软件,在刚才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:
"方小满的蹲点:不只看数据,还看人。走路、说话、笑的方式。"
写完这行字,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大字:
"方小满要回来了。"
写完这行字,他没有删掉。他盯着它看了十几秒,然后合上手机,放回口袋。
周然在旁边看了他一眼:"林哥,数据清洗方案还写吗?"
"写。"林知行重新打开方案文档,手指搭在键盘上。
他打了两行字,又停了。
他在想方小满发的那张照片——玻璃门上的"小满AI",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很有劲。门面不大,左边理发店,右边五金店。白板上贴满了便利贴,颜色不同,像一面被揉皱的马赛克。
方小满把公司开在了理发店和五金店中间。
这个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。
不是因为好笑,是因为真实。方小满没有选中关村、没有选写字楼、没有选孵化器。他选了县城老街上一个十几平米的铺面,旁边是理发店和五金店。他的客户是做腊肉的、开超市的、卖建材的。
这些人在北京的AI圈子里不会被看到。但在方小满的工作室里,他们是真实的、有名字的、有故事的人。
林知行继续写方案。
写到晚上八点,方案写完了。他发给李总,然后关掉电脑,去厨房泡了一碗面。
面泡好的时候,手机又震了。
方小满发了一条文字消息:"知行,你那边怎么样?程浩的事想好了吗?"
林知行端着面碗回到折叠桌前,打字:"还没。"
方小满回:"慢慢想。不急。"
然后又发了一条:"对了,那个腊肉厂的老板昨天给我转了三千块。他说'小方,你这个东西比我请的咨询公司靠谱'。"
林知行打字:"咨询公司收多少?"
方小满回:"三万。我收三千。"
林知行盯着这个数字。三千。方小满用林知行的方法论,加上自己的"交朋友",收三千块干了别人三万块的活。
"你亏了。"林知行打字。
方小满回:"我不亏。他的腊肉厂年营收两百万。如果他用了我的方案,库存损耗降两成,一年少亏四十万。我收三千,他赚四十万。这个账怎么算都不亏。"
林知行放下筷子,盯着屏幕。
方小满在用林知行的算法思维做定价——不看自己的成本,看客户的价值。三千块对腊肉厂老板来说是一顿饭钱,但换来的是四十万的损耗减少。这个投入产出比,比任何SaaS产品都高。
"你变了。"林知行打字。这四个字他以前说过,但意思完全不同。以前说"你变了"是指责,现在说"你变了"是肯定。
方小满回:"你也是。"
林知行看着这两个字,没有回复。
他继续吃面。面已经坨了,但他没在意。
吃完面,他把碗洗了,回到折叠桌前。周然已经去睡了。合租房里很安静,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夜班公交。
他打开笔记本软件,翻到今天写的那页。方小满的方法论、颜色编码的改进、蹲点看人的方式、三千块的定价逻辑。
他盯着这些记录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在页面最底部写了一行字:
"规模化路径 = 方法论 × 人。但方法论不是我一个人的。方小满也有他的版本。两个版本合并,才是完整的。"
写完这行字,他合上手机,关了灯。
躺在折叠床上,他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个污渍,形状像一个问号。这个污渍从他搬进来那天就在,看了几个月了,没变过。
但今天他看这个污渍,觉得它不像问号了。
像一个逗号。
方小满的故事没有结束。他的故事也没有结束。他们各自走了一段路,现在那两条路在慢慢靠近。
不是因为谁先靠近谁,是因为他们走的方向本来就是一样的。
林知行闭上眼睛。
明天还有事要做——李总的数据清洗方案发过去了,等回复。陈小川要去跟进贺总的粉面馆项目。周然在调模型参数。
但他在入睡前想的最后一件事,不是这些。
是方小满发的那张照片。玻璃门上的"小满AI",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很有劲。
方小满在四川,用他的方式,走着和他一样的路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