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一章 赵鸣岐的选择
陈小川的电话打到一半断了,信号不好。
林知行站在阳台上,举着手机等回拨。楼下巷子里有人在搬煤气罐,铁罐撞地面的声音传上来,闷闷的。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看了两秒——陈小川最后说的话还在耳朵里转:渡渡的人带了个行业总监,四个人在陈建明办公室待了两个小时。陈建明没拒绝。
没拒绝,也没答应。
他正要给方小满打电话,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。
赵鸣岐。
下午有空吗?想聊个事。
林知行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上次赵鸣岐主动约他,是推荐李总的制造企业。再上次,是宣布加入渡渡。这个人找他,从来不是闲聊。
他回:几点。
三点,老地方。
老地方是中关村那家咖啡馆。靠窗的窄街对面,上次的奶茶店已经换成了一家便利店,招牌上的"鲜"字缺了一角,用透明胶带粘着。
林知行两点五十到。推门进去,吧台后面的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,问喝什么。他说美式。小姑娘去磨豆子,咖啡机嗡嗡响起来。
他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。不是上次靠窗的那张——靠窗那张坐着两个背双肩包的年轻人,笔记本电脑打开,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。他看了一眼就转开了。
三点整,门被推开。
赵鸣岐走进来。
林知行的第一反应不是"他瘦了",而是"他的步子变了"。上次见赵鸣岐是在中科院的实验室,穿着白大褂,走路的时候肩膀端着,步子快但不急,是那种在走廊里被同事叫住会精确停住、转身、回答、再走的人。今天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,没拉拉链,里面是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。步子还是快,但肩膀是松的——不是放松的松,是卸了力的松。
像一个刚交了辞职信的人。
"你早到了。"赵鸣岐在他对面坐下。
"习惯。"
赵鸣岐朝吧台喊了一声"冰美式",没说加不加糖。然后转过来,两手搭在桌沿上,看着林知行。
没有寒暄,没有铺垫。
"我准备离开渡渡。"
咖啡机还在响。林知行端着杯子,没喝。
"沈渡做了什么?"
他没问"为什么"。程浩上个月在长沙说的话还在——"如果渡渡撑不下去了,你愿不愿意接我的人?"当时他以为程浩是在试探。现在看来,那是一条预警线。
赵鸣岐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,嘴角动了一下,不算笑。
"沈渡没'做'什么。"他说。"他只是越来越像他自己了。"
服务员把冰美式端过来。赵鸣岐接过去,喝了一口,冰块撞了一下杯壁,声音很脆。
"上个月出了件事。"他说。"渡渡的库存推荐算法在处理季节性波动的时候有偏差,几家商户的预测数据跑飞了。不算大问题,修一下就行。程浩在内部会上提了一句,说这个算法的底层架构可以优化,建议重构。"
"然后?"
"然后沈渡当场拍了。"赵鸣岐说。"不是否了,是拍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会议室前面,用了十分钟讲为什么现有架构不需要改。讲完之后看着程浩,问'你觉得呢'。程浩说'我理解了'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散会之后沈渡把程浩叫进办公室。四十分钟。程浩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对,回工位坐了十分钟没动键盘。"
林知行没说话。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——赵鸣岐说的不是一个技术争论,是一个信号。沈渡不允许任何人质疑他的技术判断,包括CTO。
"那不是第一次。"赵鸣岐说。"我在渡渡一年,见过不下十次。产品方向、技术路线、客户策略,全是他一个人拍板。开评审会就是走流程,结论在会前就定了。"
"你的独立实验室呢?"
赵鸣岐的嘴角又动了一下,这次带着点自嘲。
"给了。实验室是独立的,研究方向不是。我想做中小企业AI应用的课题,沈渡说方向太窄。我想接入商户数据做分析,沈渡说数据是核心资产。我想发一篇关于解释层的论文,沈渡说涉及商业机密,要先过法务。"
他把杯子放在桌上,手指搭在杯壁上没动。
"独立实验室。四个字,三个字是假的。"
林知行看着赵鸣岐的手。手指很长,指甲剪得很齐,是那种习惯敲键盘的人的手。但指节比上次见时粗了一些,像是最近在做体力活——或者失眠太多,握拳握的。
"程浩呢?"他问。
"还在。"赵鸣岐说。"但他现在每天的工作就是写周报和开协调会。技术决策轮不到他。"
"他没想过走?"
赵鸣岐看了他一眼。
"你没收到他的消息?"
林知行愣了一下。程浩上次在长沙说的那句话——"如果有一天渡渡撑不下去了,你愿不愿意接我的人"——他当时没往深处想。现在赵鸣岐这么一问,他忽然意识到那不是试探,是在排队。
"收到了。"他说。
赵鸣岐点头,没追问。
"程浩比我难走。"他说。"有股权,有竞业。我是合同制,下个月到期,不续就行了。"
手机响了。
林知行低头看了一眼屏幕。方小满。
他按了接听。
"知行,"方小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有点喘,像是在走路,"陈建明那边我问了。渡渡今天去的不是销售,是程浩亲自带的人。陈建明没拒绝,但也没松口。我明天飞长沙,先去吃顿饭。"
"好。"林知行说。"到了给我消息。"
他挂了电话,抬头看赵鸣岐。
赵鸣岐没有表现出被打断的不耐烦。他端着冰美式,目光落在窗外那条窄街上,像是在看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看。
"渡渡在长沙签了三家免费试用。"林知行说。"你知不知道?"
"知道。"赵鸣岐收回目光。"沈渡亲自盯的。目标是半年拿下长沙中型企业市场的三成。"
"程浩之前跟我说,渡渡中型企业的续费率只有四成。"
"四成都高了。"赵鸣岐说。"免费试用期一到,企业要看效果。效果不好就走,效果好就拿着渡渡的数据去找更便宜的供应商。沈渡以为免费能锁住客户,其实免费锁住的只是贪便宜的人。"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,像在陈述一个实验结果。
林知行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"你在渡渡做的事,就是帮他们解决这些问题?"
"对。"赵鸣岐说。"但我的方案沈渡不听。他要的是快,不是对。"
两人各自喝了一会儿咖啡。窗外那两个背双肩包的年轻人收了电脑走了,咖啡馆里空了一半。磨豆子的声音停了,只剩下冰箱压缩机低低的嗡嗡声。
林知行把杯子放下。
"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"
赵鸣岐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把冰美式里的冰块搅了搅,冰块已经化得只剩薄片,碰在一起没什么声音了。
"做研究。"他说。"不是创业,是研究。"
"什么方向?"
"AI应用。面向中小企业。"赵鸣岐说。"我想搞清楚一件事——AI到底应该怎么帮中小企业。不是大公司的标准化SaaS,不是创业公司的定制化服务,是另一种模式。"
"什么模式?"
"还不知道。"赵鸣岐说。"所以要做研究。"
林知行看着他。赵鸣岐的表情很平,没有野心勃勃的光,也没有走投无路的颓。像一个做实验做到一半、发现之前的假设可能是错的、决定重新设计实验方案的科研人员。
"你在中科院做了两年,"林知行说,"没搞清楚?"
赵鸣岐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。
"搞清楚了一件事。"他说。"实验室里搞不清楚。"
他把杯子放在桌上,两手交叉搭在桌沿。
"中科院的数据是造的。仿真、模拟、脱敏后的真实数据再加工。论文发了十几篇,引用量不错。但每次我去企业调研,听老板说三句话,就知道论文里的模型在真实场景里跑不通。"
他看着林知行。
"你在长沙做的那些案例——刘总的超市、陈建明的湘味居、王建华的物流——每一个都是真实场景、真实数据、真实价值。这些东西中科院没有,渡渡有但不让用。"
"所以你想自己搞一个。"
"对。"赵鸣岐说。"一个AI应用研究中心。挂在中科院下面,但独立运营。做基础研究、发论文、出行业报告、培训中小企业老板。不卖产品,只产出知识。"
"钱从哪来?"
"中科院的课题经费,加上企业的赞助。"赵鸣岐说。"不多,够启动。"
"人呢?"
"先从我带的研究生开始。有几个对应用研究有兴趣。"
林知行听完,没有马上说话。
他想起了当初赵鸣岐说的那句话——"月薪五万,期权,独立实验室。"那时候赵鸣岐的眼睛里有光,是一种"终于找到能做研究的地方"的踏实。现在那道光没了,但他说的话比那时候更清楚。
"你找我,"林知行说,"不只是为了说这些。"
赵鸣岐看着他。
"对。"他说。"我有一个提议。"
"你的开源仓库,"赵鸣岐说,"有三千多个star,有十几个真实商户的使用数据,有不同行业的应用场景。这些数据对研究来说非常有价值。"
"但数据是商户的。"林知行说。"不是我的。"
"我知道。"赵鸣岐说。"所以我说的不是'用',是'合作'。"
"怎么合作?"
"你的数据加我的研究。"赵鸣岐说。"我帮你分析数据,找到行业规律,优化算法。你帮我接入真实场景,验证模型,产出论文。双方共赢。"
林知行没接话。
他在心里跑了一套逻辑——赵鸣岐的提议,收益面很清楚:一个清华本科、中科院硕士的科研人员,愿意免费帮他分析数据、优化算法,代价只是接入真实场景做研究。这比他自己雇一个算法工程师便宜十倍。
但风险面也清楚:赵鸣岐在渡渡待了一年,现在离开。他找林知行,到底是真的想做研究,还是带着渡渡的任务来的?
"赵鸣岐。"他说。
"嗯。"
"你在渡渡一年,接触过他们的核心算法、客户数据、技术路线。你现在离开,来找我谈合作。你不觉得我会想多?"
赵鸣岐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"你会想多。"他说。"正常。"
"那你怎么证明你不是沈渡派来的?"
赵鸣岐看了他三秒。
"证明不了。"他说。"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。"
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,打开一个文件夹,翻到一张截图,递给林知行。
截图是一个GitHub页面。赵鸣岐的账号,最近一次commit记录。commit信息写着:参考林知行团队半结构化方案重写,更丑但更实用。
日期是三个月前。
"这是我用你的开源算法重写的一个模块。"赵鸣岐说。"在渡渡内部用的。沈渡不知道这是我写的,他以为是团队做的。"
林知行盯着那行commit信息看了几秒。
"你在渡渡的时候就在用我的算法?"
"对。"赵鸣岐说。"因为渡渡自己的算法处理不了真实场景的复杂性。你的方案虽然丑,但管用。"
他把手机收回去。
"林知行,我找你不是因为你是唯一的选择。是因为你做的东西,是我见过的最接近'AI真正帮到中小企业'的实践。我在中科院写论文,在渡渡做产品,但那些都不是我真正想做的事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我想做研究。研究需要真实数据。你有。这不是投名状,是各取所需。"
林知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想起赵鸣岐当初说"武器比工具赚钱",想起赵鸣岐推荐李总给他,想起赵鸣岐在GitHub上fork他的仓库后提的那个issue。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在观察他,不是作为对手,是作为一个研究者在观察一个有趣的样本。
"你的研究中心,"他说,"打算什么时候开始?"
"下个月合同到期就不续了。"赵鸣岐说。"然后开始筹备。"
"需要帮忙吗?"
赵鸣岐愣了一下。这不是他预期的回答。
"什么帮忙?"
"比如,"林知行说,"帮你对接几个长沙的商户。他们对AI应用研究可能有兴趣。"
赵鸣岐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"你变了。"他说。
"哪里变了?"
"以前你不会主动帮别人。"赵鸣岐说。"以前你会先算清楚收益和风险,再决定动不动。"
林知行没接话。他想起方小满说过的话——"你把信任当算法了。"也许方小满说得对,但有些时候,算法和信任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"我可以聊聊。"他说。"数据合作的事,我需要跟团队商量。你先把研究方案发给我,我看看再说。"
赵鸣岐点头。
"好。"
他没有追问"聊聊"是什么意思,也没有追问什么时候聊。他知道林知行的风格——先听,再想,最后决定。
两人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
外面是下午四点的阳光。街道上人不多,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白光,把对面便利店的招牌照得发亮。
赵鸣岐推开门,迈出去一步,然后停住了。
他转过头来。
"林知行。"
"嗯。"
赵鸣岐站在阳光里,表情被逆光挡住了,看不太清楚。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。
"你知道你和沈渡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?"
这个问题赵鸣岐以前问过一次。那次是在同一家咖啡馆的门口,赵鸣岐说完就走了,留下林知行一个人站在阳光里。
"什么?"林知行问。
"沈渡把技术当武器。"赵鸣岐说。"你把技术当工具。武器可以伤人,工具只能帮人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上次我说的是'武器比工具赚钱'。现在我想改一下。"
"改成什么?"
"武器可以赚钱。"赵鸣岐说。"但工具可以活得更久。而且——"
他的声音又低了一点。
"工具可以让更多人活下来。"
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步子还是快,卫衣的下摆在风里晃了一下,拐过街角就消失了。
林知行站在咖啡馆门口,阳光晒在他的手臂上,有一点热。
他掏出手机,给方小满发了一条消息:赵鸣岐要离开渡渡了。
方小满秒回:为什么?
林知行打了几个字,又删了。最后他回:当面说。
方小满回:好。
林知行把手机放回口袋,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。
阳光很亮,他眯着眼睛,步子不快。
脑子里赵鸣岐的那句话一直转——
工具可以让更多人活下来。
他想起了长沙刘总打电话来的那天晚上,说"你们的系统帮我少亏了钱"。想起了陈建明说"你们帮我看清楚了问题在哪里"。想起了王建华的调度员老周说"你们这个AI要是能帮我排好班,我请你喝酒"。
那些话不值钱。
但那是他做这件事的原因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