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八章 沈渡的回应
声明是在下午四点发出来的。
方小满在商会群里看到有人转发,点进去看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。他把手机递给林知行,没说话。
屏幕上是渡渡科技的官方博客页面。标题用的是官方口吻,每个字都经过打磨:
《关于近期媒体报道的严正声明》
林知行一行行往下看。
开头三段是标准的企业声明模板——"高度重视""积极配合""依法合规"。他快速扫过,目光停在第四段。
"渡渡科技的所有数据收集行为均在用户服务协议中有明确约定,用户在注册时已充分知悉并同意相关条款。我们始终遵循'最小必要'原则,仅收集为提供服务所必需的数据。"
方小满在旁边说:"你注意到没有——他说'用户已充分知悉'。"
"我看到了。"林知行说。
"充分知悉。"方小满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带着嘲讽,"那个匿名证词说的是'我不知道他们怎么知道我的成本结构'。沈渡说'充分知悉'。"
林知行没有接话。他继续往下看。
第五段更关键:"关于媒体报道中提及的'敏感商业数据',渡渡科技郑重声明:我们从未收集、存储或分析任何未经授权的竞争对手定价信息。相关指控缺乏事实依据,我司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。"
方小满站起来,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。
"他在威胁媒体。"
"不是威胁,"林知行说,"是标准的法律措辞。保留追究权利——这四个字是每一份企业声明里都会出现的。"
"那他说的'从未收集竞争对手定价信息'呢?"
林知行把声明又读了一遍。
他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沈渡否认的是"竞争对手定价信息",不是"用户商业数据"。这两个概念的边界很模糊。竞争对手的定价信息可以算用户商业数据,但用户商业数据不只是竞争对手的定价信息。
声明没有解释那三个匿名证词说的"我不知道他们怎么知道我的成本结构"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"他在偷换概念。"方小满说。
"他在做公关。"林知行纠正他。
方小满转过身来,看着他。"有区别吗?"
"有。"林知行说,"公关是用法律语言保护公司,偷换概念是故意误导公众。沈渡不是在误导——他只是在选择性地回应。否认最严重的指控,回避更模糊的问题。"
"回避不就是另一种误导?"
林知行没有回答。
他把声明翻到最后,看落款。
"渡渡科技创始人兼CEO 沈渡",后面是日期。
他的目光在"沈渡"两个字上停了三秒。
程浩的电话是在晚上九点打来的。
林知行正在改体检报告里的最后一条红色标注——算法中间变量的透明化。他看到来电显示,犹豫了两秒,还是接了。
"知行。"程浩的声音比往常低,像是压着嗓子说话。
"嗯。"
"你看到声明了?"
"看了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"声明是沈总自己写的。"程浩说,"法务改了两遍,但核心内容是他定的。"
"我知道。"
"你知道他今天在内部发了一封邮件吗?"
林知行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。
"什么邮件?"
"全员邮件。"程浩说,"标题是'关于近期舆论的内部说明'。内容和公开声明差不多,但多了一段。"
"哪一段?"
程浩深吸一口气。
"那段话的意思是——这次的媒体报道是竞争对手的恶意攻击,目的是在融资关键期打击渡渡的品牌形象。他让全员不要在社交媒体上回应,不要接受任何媒体采访,所有对外口径统一走公关部。"
林知行靠在椅背上。
竞争对手的恶意攻击。
"他有说竞争对手是谁吗?"
"没有。"程浩说,"但公司里都在传——有人说是你们,有人说是另一家做SaaS的公司。沈总没有点名,但他用了'某些初创公司'这个说法。"
林知行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份体检报告,红色标注还没改完。
"程浩,"他说,"你觉得那篇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?"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。
"报道是真的。"程浩说,声音压得更低了,"数据收集的事情我清楚。沈总去年让技术团队做了一个'用户行为分析'模块,表面上是为了优化推荐算法,但实际上——"
他停了一下。
"实际上什么?"
"实际上那个模块会抓取用户的进货渠道数据。不是竞争对手的定价,是用户自己的供应链信息。这些数据用来训练一个'行业知识图谱',让AI对不同行业的成本结构有更深的理解。"
林知行的手指收紧了。
"用户知道吗?"
"不知道。"程浩说,"用户协议里写的是'为优化服务质量,我们可能收集与服务相关的必要信息'。但'必要信息'的定义是我们自己定的。进货渠道算不算'必要信息'?沈总说算,法务说没问题。"
"但用户不知道。"
"对。用户不知道。"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。
"知行,我跟你说这些,不是为了出卖公司。"程浩说,"我是想告诉你——那个匿名证词说的是真的。沈总确实在用户不知情的情况下收集了敏感数据。他没有违反法律,因为他把'知情同意'的边界模糊化了。用户在注册时点了'同意',就算知情。但用户真的知情吗?"
林知行没有回答。
"沈总在内部邮件里说这是竞争对手的恶意攻击。"程浩继续说,"但攻击不攻击的,问题在于——他自己做的事情,对不对?"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"我问过他。"程浩说,"上周,丑闻刚出来的时候。我问他,要不要调整数据收集策略。他说不用。他说'行业里大家都在这么做,只是我们被抓到了'。"
林知行闭上眼睛。
"行业里大家都在这么做。"
这句话他听过。在灵犀的时候,沈渡教他职场规则时说过类似的话——"有些事你看懂就行,不需要说出来。这是生存规则。"
那时候他觉得沈渡是在教他保护自己。
现在他觉得,沈渡是在教他如何合理化灰色行为。
"程浩,"他说,"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"
"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。"程浩说,"你不是沈总。你的系统是透明的,沈总的系统是不透明的。如果这次丑闻之后,行业要建立新的标准,我希望标准是由你们这样的人来定的,不是由沈总这样的人来定的。"
林知行睁开眼睛。
"你想让我做什么?"
"我什么都不想让你做。"程浩说,"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真相。至于怎么用这个真相,是你的事。"
电话挂断了。
林知行坐在折叠桌前,面前是体检报告的屏幕和程浩的通话记录。
方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,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。
"程浩打来的?"
"嗯。"
"说什么了?"
林知行把程浩的话复述了一遍。方小满听完,走到白板前面,拿起笔,在"下一步:数据溯源"下面写了一行字:
渡渡的问题:用户协议模糊化 = 合法的欺骗
"合法的欺骗。"他说,"这五个字比我写的那篇报道准确。"
林知行没有接话。
他打开笔记本,翻到新的一页。
空白的页面上,他写了一行字:
技术中立是一个谎言。
笔尖停在纸面上,墨水渗开一个小圆点。
他又写了一行:
技术永远有立场,立场取决于设计者。
方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"你在写什么?"
"在想一个问题。"林知行说。
"什么问题?"
林知行没有回答。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问号,然后在问号下面写了四个字:
我的立场?
方小满在旁边坐下来。
"知行,"他说,"你想清楚这个问题了吗?"
"没有。"
"那你为什么现在问?"
林知行转过头来,看着他。
"因为沈渡问了。"
方小满愣了一下。"沈渡问你了?"
"不是他直接问。"林知行说,"是他的做法问了我。他说'行业里大家都在这么做'。他在问——你也这么做吗?"
方小满沉默了几秒。
"你怎么回答的?"
"我没有回答。"林知行说,"但我知道答案。"
他合上笔记本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外面的路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照在行道树上。树叶在风里晃动,影子落在地上,一明一暗。
"方小满。"
"嗯。"
"你觉得,做对的事和做成事,哪个更重要?"
方小满想了想。"你以前会选做成事。"
"现在呢?"
"现在你站在窗前问这个问题。"方小满说,"说明你已经不满足于做成事了。"
林知行没有回头。
他看着窗外的路灯,想起沈渡在茶馆里说的那句话——"在公司里,看懂问题和说出来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。"
那时候他觉得沈渡是在教他生存。
现在他觉得,沈渡是在教他沉默。
而沉默,就是立场。
"方小满。"
"嗯。"
"明天,我要给赵鸣岐打个电话。"
"打给他干嘛?"
"聊一个想法。"
方小满没有追问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"知行,"他说,"你知道程浩为什么告诉你这些吗?"
"为什么?"
"因为他在渡渡待不下去了。"方小满说,"他需要一个退路。而你,就是他的退路。"
门关上了。
林知行一个人站在窗前,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。他想起笔记本上写的那行字——"技术中立是一个谎言"。
然后他在心里问了自己一个问题:
如果我是沈渡,我会怎么做?
答案让他不舒服。
因为他不确定自己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。
技术中立是一个谎言。
他的立场是什么?
他还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不想做沈渡。
(本章完)